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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7/11/20 23:04:12瀏覽689|回應0|推薦4 | |
如果有什麼香氣會令我畏懼的話,不能不提這樣東西──麻油爆薑片。 先用小火熱鍋,將適量的黑麻油傾入鍋裡。 至於是先倒進碗裡,再倒進鍋裡,還是學賣油翁高高舉起油瓶,讓麻油連成細細一線流進鍋內,可是如果是這選項的話,我個人只擔心會不會因為鍋裡的水份還沒乾透,結果順便帶起幾點燙人的噴點,那就不敢保證了。所以我向來都是先倒進鍋鏟,再放進鍋裡面。 濃稠的茶色液體在鍋裡聚成圓盤狀,極沉的色澤極輕微的香氣只在空氣裡凝成一線,不仔細品評還找不到那一閃極逝的氣味。以鍋鏟畫圓地划動,讓熱度均勻擴散在油脂中,深藏在油體裡的空氣受熱膨脹,像一顆顆積聚氣味的氣泡,逐漸上升,擴張,然後在液體表面裂開,從中逼出飄渺又凜然的氣味分子。 沉重飽滿,彷彿帶著歷史重量的棕色香氣像海浪般從鍋裡溢出,像是琥珀保存化石似的,封存生長期所有屬於的陽光、空氣,土壤的記憶,凝結成一滴滴香氣的結晶。每一陣香氣的滾動挾著重拳般的力道隨溫度提高而更顯明亮,帶了些許舞動般的輕盈感,但卻不是浮誇的那一種,在外放裡隱約有著內斂的迴旋性,在廚房裡活著般的呼吸,膨脹,又收縮。 然後把老薑切薄片放入麻油裡,金色纖維裡的水分被逼成一顆又一顆在油鍋裡爆烈的水花,霹靂啪啦,高溫裡炸開的油花,瞬間四溢的香氣是在廚房裡失控的花火,刺激的清涼香氣疊入金黃色的油體中,大地的香氣再加入植物的輕盈,整個味道更加複雜難以分析。 一家麻油爆薑片,四家聞香。只有麻油有此等功力。 如果在這個時候,再倒入一碗米酒。急速蒸發的水氣騰騰冒出,一縷醱酵後的厚度沉入為基底,把上張的香氣再往下拉,沉澱下來。 更狠的做法是,再抓起一把新鮮的九層塔,瀟灑地丟入油鍋裡,鮮辣的氣味又再度向上直衝,再灑幾瓣蒜片,把它們全悶進油裡,只留下香氣如固體在空氣中停滯不去。 而我總在這時候想起電影《香水》裡達斯汀霍夫曼分析香氣結構時的畫面: 先將香水灑在無味道成份的手巾上,在鼻端前甩三次,然後深呼吸,讓氣味分子停留在鼻腔裡,往復再三。 誇張的動作卻彰顯出極具象徵意義的內容──這是何其神聖的工作啊! 調香師。 於是他手揚起的角度、力道、甩動方向、鼻孔擴張的顫動,都是美麗。 文本中單純的敘述成了具體的現象,有了溫度與情感與畫面。將小說中二十五種不同的香氣組成,化簡成十三種基調,一層層疊上去,那是法老的永恆之香,但只缺第十三種氣味而無法辨認出來。一字排開的玻璃瓶深深刻印在葛奴乙的腦中。 也印在觀眾的視野裡。於是我和葛奴乙一樣也陷入了香氣的迷宮裡。那第十三種神祕不可解的氣味啊。 而在我冥想的畫面裡: 那是以麻油泛著亮棕色的醇厚氣味為主要經度,然後夾纏上老薑它獨有的明亮金色香氛為緯線,再將九層塔辛烈的綠色涼氣疊上,將版圖擴張,順手幾筆象牙般溫潤的蒜頭,默默地穿梭在細部裡,中途則有米酒透明的線索平鋪在網目裡,總算,織成一匹潑墨山水似的香氣網絡。因為有了九層塔的張揚野性,這張網總不可能是溫文雅致的,而是含著濃濃的草莽性格。 所以啊,有肉就乾脆地丟進鍋裡吧。 我再次想起女校時的家政課﹝那段曾經鮮嫩的青春年少啊!﹞。那老愛把馬爾濟斯帶進廚房的家政老師告訴我們:「一碗麻油,一碗米酒,一碗醬油。所以就叫三杯。」 雖然加了些沙拉油的麻油氣味有些輕浮,但是看著雞腿肉染上醬油色,陣陣撲鼻香氣迎面而來,但老師要我們等到醬汁微乾時,再灑上九層塔,然後盛盤,帶水珠的綠葉不分由說進了油鍋,傾刻鍋裡冒出白煙,水蒸氣帶著強烈的氣味嗆進鼻腔裡,直灌往肺葉,將一顆顆的小泡泡用香氣撐開,而嘴裡的口水早掀起滔天巨浪,彷若當年白娘子水漫金山寺的洶湧與暴烈。 那次的三杯雞是我和麻油薑片的初次邂逅。 回憶如走馬燈走到這個時候,隔壁肚子餓到發慌的鄰居──我──也只有神魂顛倒茫然不知所云了。 管它究竟是麻油炒腰子、三杯雞或是米血糕什麼的,都好。只要能分一口給我就好。 所以,我自己很不喜歡在肚子餓得咕嚕咕嚕叫時,還聞到隔壁家的麻油香。 喝──麻油退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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