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上樹下

我繼續哀求，他們仍然不理我，仍然在樹梢上談談笑笑。

我繼續哀求。

畫眉低頭斜我一眼。「像你這樣笨這樣懶這樣髒又這樣壞的人，你求我一輩子我也不同你做朋友。」

孔雀拂拂身上的幾粒塵埃。

「聽說幾千幾萬年以前，你們人的祖先們同我們的祖先們是很好的朋友，有的還有點親戚關係。後來你們一代一代地變了心，我們才也一代一代地同你們疏遠起來。我們現在的傳統信條是：永遠不與人類來往。」我繼續哀求：「以前的這一切一切都請你們原諒，只要你們接受我，以後我一定改過自新，把歷代祖先家在我身上的東西去掉。」

鳳凰微微笑笑：「改過自新？說起來好像很容易。你們的祖先也常常這樣說過。可是結果呢？」

我忙答道：「你如果不信，我可以發誓。」

八哥笑，笑得我臉發熱。

「發誓？你是以誰的名發誓？是以如來佛的，耶穌的，還是穆罕默德的？」

她又笑了一下，說：「我老實告訴你，我們同你們人不一樣，我們沒有貧窮，沒有痛苦，沒有悲哀；我們生日來，死辰走，一生用不著任何宗教，也不相信任何宗教。當然我們也不相信你們人的誓約，人給我們的印象是：人心鬼域。」

我連忙答辯：「你們誤會了，誤會了，至少我自己不是那種人。」

「我們一點也沒有誤會，同時我們也明白你們人之中沒有一個是例外。」說話的是百靈鳥。

我急忙回答：「的的確確我是個能例外的人。並且我還要努力例外。」

白頭翁冷笑一聲：「哼，例外個屁。你騙鬼。我看你用不著例外，也用不著哀求，乾脆用鬼計把我們捉住關在籠子裡，豈不更好？」

「胃口起來的時候還可以用油把我們炸了吃掉。」斑鳩慢吞吞的說。

我急得連連搖手：「我絕不是那種人，絕不是那種人。如果不信，你們先接受我，我在以後的日子裡證明給你們看。」

老鷹大吼一聲：「少囉唆，滾開。」

我很狼狽，她們哄然大笑。

我想，大概是因為我是在樹下，她們在樹上，所以她們才不相信我，不接受我。如果我也爬上樹頂，也許她們會改變態度。

從東面山脊上扇射出霞光，是太陽在上升。樹頂離天很近。她們在向冉冉經過樹頂的雲霞調笑。

我向上爬，爬到一半又向她們哀求，她們仍然不理我，似乎根本沒有看到我。

我想，看樣子一定要爬到她們身邊才行。

我又爬，快到樹頂時我朝上看，我呆住了：樹頂上她們一個也不在了。抬眼望去，遠遠的朝霞下面有一羣小黑點漸漸遠去。

我又發現樹頂離天好遠好遠。

正在我出神的當兒，突然一聲槍響，同時我右邊屁股一陣痛。我手急按住痛楚，同時向下看，一個人正舉著獵槍對向我。我急忙向他搖手，同時要喊；可是喊聲尚未出口，槍口火光一閃，冒股烟，一聲響，同時我左面屁股一陣劇痛。我痛極了，在也支持不住，身上從枝上掉下，掉到地上，摔昏過去。

我醒了，原來是做了一個夢。再一看，原來是已經從牀上掉到地上，全身到處有點痛。我不禁啞然苦笑。

窗外正黎明，鳥聲正濃。

我披衣走出山居的小屋，迎面襲來陣陣晨涼。我慢慢地走，走上那條常常走的山徑。

在天空的霞光和彩雲的映照下，滿山滿野籠再淡黃微紅的韻光裡。谷中迴盪著鳥聲。

這時我已走到一顆大樹旁。我忽然有所感，停下，抬頭看去，樹頂有一羣鳥在談笑。剛才夢中的情景一幕幕全湧上心頭。

現在我不向她們哀求，只是悄悄地悄悄地慢慢地朝上爬，爬到一半，撿根舒適的粗枝坐下，看她們談笑。

我又情不自禁地伸手按住屁股，同時向下看，還好，沒有獵人，沒有獵槍。

一九六五年五月三十一日 蘇念秋  發表於某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