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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9/10/09 08:17:20瀏覽124|回應0|推薦0 | |
這是我今年6月到北京龍慶陝時拍攝的,正好可以配合孟絕子這篇文章。
第一篇 懸崖
那隻癩蛤蟆在原野上走,神情愈來愈難看。
他停住了,抬頭東看看西看看,眉頭深鎖,腳一頓:「對,這世界是該從頭來起。」
他走了幾步,又停住。 「當然該從頭來起。居然把我這樣的靈魂安排在這樣的軀殼中,遭遇著這麼多的不幸,這樣的世界,那能不從頭來起。」 他抬頭四望,看看雲、鳥、樹、花,也看到牛、羊、和牧人。 「把別的靈魂全生成雲、鳥、樹等等,又讓他們過著那樣好的日子,就偏偏把我生成癩蛤蟆,又這樣命苦,這樣的世界,哪裡有公平?哪裡有良心?這樣的世界,哪能不從頭來起?非從頭來起不可!」
他腳向地下一頓,大叫:「嗨,我要你從頭來起!」 他眉頭動了一下:「可是,讓我先想一下,這世界再從頭來起的時候,我生做甚麼呢?這是個問題。在雲、鳥、樹、花等等之中,究竟生成哪一種好呢?究竟哪一種最好呢?」 「如果生做雲,就享受不到做鳥做樹等的滋味。如果生做鳥,情形也是一樣。而且偏偏只能生做一種,那麼,我究竟選擇哪一種呢?」 「這真傷腦筋。這世界怎麼有這麼多問題。」
他似乎下了決心:「管它哪一種,只要不做癩蛤蟆就行。」 「嗨,給我從頭來起!」 大地寂然。 他用力頓腳:「你聽到沒有?我要你從頭來起!我不滿意我自己,我不滿意你,我要你從頭來起!」 大地寂然。 「嗨,你聽到沒有,我要你從頭來起!」他一面拼命喊,一面用力搖地打地踢地,大地依舊寂然。
他氣得昏了過去,隔了許久,慢慢醒來,一看大地依舊,他頹然坐在地上,眼中裝著絕望,茫然望望天上的雲,空中的鳥、遠處的樹和花、更遠處的牛羊和牧人。 「既然把我生成癩蛤蟆,這世界又不從頭來起,這樣的世界,還有甚麼意思?」 「這個世界也真多事,事先沒有徵求我同意,就把我生到這世界來,真可惡!」 他頹然往前走。「那麼現在,對這樣的世界,我怎麼辦呢?我怎麼做才能讓世界感到不舒服感到歉疚呢?」
他頹然往前走 他往前走,不知不覺已走到崖邊。崖下雲霧迷漫,前面茫茫一片,回頭看,大地依然寂然。 他站了很久,最後:「好吧!就這樣做。」 他轉過頭向大地狠狠瞪一眼,然後回過頭去,眼一閉,做勢朝前跳。身子剛剛起動,又突然煞住。他坐在地上,呆呆地坐著。
過了很久,他才像是從夢中醒來。他左右看看,眼神茫然:「我在這裡幹甚麼?」 他若有所悟:「我彷彿是來自殺的。」 他向四周看看:「景物依舊,那麼我是沒有死,我還活著。這個樣子就是活著。可是,剛才我為甚麼要自殺?」 他看到天上的雲:「我自殺是因為我不滿意我自己?是因為我不滿意這個世界?」 他注視著前方:「但是自殺,這又代表甚麼?這能證明甚麼?難道真能證明我不滿意我自己和這個世界?」 「我是來向誰證明?誰又來接受這個證明?」
他慢慢站起來,轉過身,一步一步慢慢走,走了幾步停下,回頭像崖下一瞥。 「唉!自殺,真是自做多情。」 他向大地一步一步慢慢走。 「可是活著,日子又同樣是自做多情。」
他一步一步慢慢地走,沉默地走。
蘇念秋 一九六五年五月發表於聯合報
第二篇 流星
一顆流星閃下,雁伸翅去接,沒有接住,流星閃進消逝。 又一顆流星閃下,他又伸翅去接,又沒有接住,流星又閃進消逝。、、、 黎明後,他動身去找,去找那閃落的流星。 到了夜裡,看見又有流星閃下,他又連連伸翅去接。 他漸漸年老。 到了有一天夜間,他坐在一棟大枯樹的枝樹上休息。 他一顆流星也沒有接住過,找到過。但他記得,天空曾流星閃下,他曾伸翅去接。 他望著滿天星辰,看見又有流星閃下,他胸中熱血又往上翻湧,但他的翅膀已不能再伸動了。他看見別的雁展翅去接,他廻思盤索:「奇怪,為甚麼看見流星閃下就想要去接住,接不住,又要去找?這些傢伙一輩子也許會同我一樣,永遠接不住,也找不到。以前從來沒有聽說有誰接住過,找到過。看樣子大概將來也沒有誰會接得住,找得到。這實在是個遺憾。」 他眉頭皺皺:「然而如果一旦真的接住了,或找到了,又怎麼樣呢?這倒是個彼岸的難題,看來或許流星就是這麼一種喜歡賣弄風情的東西,她永遠不讓誰看清她的真面目,又偏愛在天空閃過,隱約地眩露一下她容貌的美麗。」 天在放曉。天空有雁冉冉飛過。她望著遠去的雁影,心上又有一陣微風飄過,帶起一層紋波:「如果當初我在夜間沒有偶然醒來,我就不會知道天空有流星閃下,我也就不會有這一連串去接去找的徒勞。如果當初真地這樣,那麼一生又會是怎樣一番情節和景象?難道也不會為別的東西 而徒勞?」 「何況,然而,不過,但是,…誰一生中,在夜間,會不偶然地睜開一次眼睛?」
一九六一、二、三 刊載於聯合報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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