歙硯一方----蘭臺的收藏

黃昏的眼淚    

  清晨五點到南平，大霧瀰漫，天還很暗，不想坐等天亮，車站前剛好有道建甌的客運車。

  晨涼撲面，倦意消失。六點多一點到建甌，停止節食。經過稀飯攤，坐下吃了一大碗。

  過橋進城時，朝下一看，當年我學會游泳的建溪水，已經色現褐黑。心裏有點難過，站在橋上對河水出一下神。

  一九四三年秋到一九四四年夏，我在省立建甌中學唸初中一年級。台灣師範大學英語系教授陳紹鵬那時候是教務主任。學校劇團演巴金的「家」，他是導演，也是主角「覺新」。一九四四年春，我隨劇團去南平，坐的是建溪上的小輪船，陸上水清山綠，鳥語花香。

  在城裏轉了一陣子，八點多，路過第四儲蓄所，有兩位少女在值班。我向她們打聽建甌中學的近況。他們說建甌中學已改為建甌一中。徵得她們同意，我把三個包包存在櫃台裏。

  建甌中學原來是在城外黃花山上，一條台階路直通半山腰，教室、辦公室、教師宿舍、籃球場、排球場，分佈在兩旁各處。山腳柿子林中間開闢出一大塊空地當大操場，林外是學生宿舍。現在山下的樹林沒有了，學校已搬到山下，範圍小了，沒有以前在山上時那種氣象。

  雖是星期日，高三的學生也在上課。他們同台灣的情況一樣，為了擠大學的窄門，也在承受增加的課程。

  十一點，在人民路一九一號車行買了一輛天鵝牌黑色女用自行車。回到儲蓄所，兩位少女拿出一個蒸熟的大番薯請我吃，又給我一大杯開水。盛情之下，雖是番薯白水，在我眼中，已是美食矣。她們喜歡收集台灣郵票，要我回台灣後收集一些寄去。

  十二點，我向她倆揮別。

  四十多年前的沙石公路已經鋪上了柏油路面，天高氣爽，陽光溫煦，在傍山臨河的路上走，心情真是舒暢。到了一風景奇佳之處，四顧無人，下車享受第一次回大陸撒野尿的樂趣。二十三年前隱居獅頭山頂元光寺期間，清晨拉野屎時的感想是：

舊地重遊舊情撩，草木枯黃花已凋；爲増來年春濃色，澆灌田野滋種苗。

  下午四點多，看到左邊有一條沙石路，向路旁的人一問，正是通往徐市的路。全程五公里，沙層軟滑，騎車相當吃力。

  一九四三年二月到七月，我在徐市鎮小學唸六年級下學期。黃昏，我找到徐市小學，又問到校長宿舍。校長從二樓走下樓梯，有些老師也聞聲出來站在二樓走廊上看，我自我介紹時，終於忍不住內心的激動，眼淚奪眶而出。

                            孟絕子    一九八八年    十一月十三日刊載於聯合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