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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4/10 16:22:04瀏覽461|回應10|推薦5 | |
我持續貼文批評中國社會,很少得到贊成的回應,倒是屢屢遭到反駁,乃至攻擊。一個最直接的反駁意見,是認為我錯看中國。我有時候也覺得納悶:怎麼彼此之間的認知差距如此巨大? 事實上,華人裡也有不少人認為華人社會存在這樣、那樣的弊端或問題特質。只是,對中國/華人社會的批評者和維護者之間,好像往往各行其是,意見南轅北轍,但是卻長期共存,又並不常常彼此對話。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很讓我納悶。我想試著分析、理解。 一、問題的提出:從極端案例到認知機制 批評中國社會,不難看到其中有關中國社會「荒誕性」的討論,甚至不乏一些極端案例,例如狂人日記中「吃人」的隱喻,乃至一些真實吃人的歷史記錄;又或者是像當代評論者(如劉曉波、柏楊)對中國文化劣根性的強烈批判。 然而,若將這些極端現象直接推論為整體文化特質,則容易滑入一種過度簡化的文化本質論。實際上,更值得分析的問題並非「是否存在吃人的現象」,而是:當社會中存在明顯的不合理或殘酷現象時,人們如何在認知上處理這些現象。 我以為:相較於極端行為本身,一種更深層、也更普遍的現象,是一種更廣泛的、或可稱為「眼不見為淨」的認知與情感處理機制。你說中國有這樣、那樣的問題現象,但是,我沒看到,我不知道有這種事情;又或者,我雖然知道有這種現象,但是,那不過是極少數的案例,不值得大家太在意。你說中國農民工生活很苦,但是我沒見到。或者:他們很少進入我的關注視野。你們為什麼要誇大這種問題?你們為什麼不去說美國、說西方國家? 這種不見為淨的心理機制並非單純的逃避,而是一種在特定制度與文化條件下,長期內化而成的「習性(habitus)」。 二、習性、權力與認知失調 (一)習性:內化的社會結構 法國社會學家布爾迪厄(Pierre Bourdieu)提出的「習性(habitus)」概念,提供了一個關鍵視角。習性並非個體隨機的心理反應,而是:社會結構在個體身上的沉澱與內化,使人傾向以某些方式感知、判斷與行動。 在此脈絡下,可能有許多人會形成所謂「眼不見為淨」的習性。這可被理解為一種:對負面現實的選擇性忽視、對衝突資訊的自動過濾、對道德不適的情緒隔離。 而這並非偶然,而是長期社會化的結果。 (二)權力與自我規訓 進一步地,傅科(Michel Foucault)對現代權力的分析指出,權力並不僅透過外在壓迫運作,更透過「自我規訓」滲透進個體之中。 在此框架下:人們之所以「不見」,並不完全因為被禁止,而是因為已經學會不去看。 這種內化的規訓,使得個體即使在沒有明確壓力時,也會主動避免觸及某些問題。 (三)認知失調與心理防衛 從社會心理學角度,Leon Festinger提出的「認知失調(cognitive dissonance)」理論亦提供補充。當個體同時面對:「我所處的社會是正當的」、「我看到不正當的現象」,兩者之間的衝突會產生心理壓力。為了降低這種壓力,人們傾向:否認問題的重要性、合理化現象,或直接忽視資訊。 因此,「眼不見為淨」同時也是一種心理自我穩定機制。 三、生成機制:為何此習性會被強化? 這種習性的形成,並非單一因素,而是多重結構條件的交織。 (一)高風險環境中的適應性行為 在言論或社會風險較高的環境中,「避免關注敏感問題」本身是一種理性的生存策略。此處可呼應Herbert Simon的「有限理性」概念:個體並非追求真理最大化,而是追求在限制條件下的「滿意解」。 在這樣的情境中,不見可以降低風險;不問可以維持穩定。久而久之,策略轉化為習性。 (二)關係本位文化與衝突迴避 在強調關係與和諧的社會中,批判往往被視為破壞秩序的行為。社會學先驅涂爾幹(Émile Durkheim)所說的「集體意識」在此扮演角色:社會傾向維持一致性,對偏離者施加壓力。 結果是問題本身被邊緣化,提出問題的人被標記化。這會進一步強化「不見」的誘因。 (三)道德預設與自我審判的缺席 相較於強調「原罪」與「審判」的宗教傳統,某些文化更傾向於預設人具有內在道德(如良知)。這種預設在理想狀態下有其積極意義,但也可能帶來一個副作用:減弱對自我行為的懷疑,並且降低自我審視的頻率。 從漢娜鄂蘭(Hannah Arendt)對「平庸之惡」的分析來看,當人停止內在對話與自我審判時,惡可以在沒有強烈動機的情況下被日常化地執行。 這與「眼不見為淨」的習性,可能會形成一種深層呼應。 四、從個體心理到「系統性荒誕」 當上述機制在社會中廣泛存在時,會產生如下的一小結構性後果。 (一)問題的長期累積 缺乏正視與討論,使問題無法被修正,只能延後爆發。 (二)批判能力的弱化 公共空間中,理性批判逐漸被視為「不必要」或「有害」。 這可連結到德國社會學者哈伯瑪斯(Jürgen Habermas)的「公共領域」理論:當溝通理性受阻,公共討論將失去其修正社會的功能。 (三)現實與敘事的分裂 最終會形成一種典型狀態:現實層面,問題存在;但是在話語層面,問題卻被否認或淡化。這種落差,正可被理解為「系統性荒誕」。 五、方法論上的澄清:避免文化本質論 需要特別指出的是:本文所討論的「習性」,並非源於某種固定的民族性格,而是特定歷史與制度條件下的產物。 換言之,它是可變的,也是可逆的。這一點,有助於避免將分析誤解為文化歧視,而回到社會科學的基本立場:從結構與機制解釋行為。 六、從「不見」到「無法看」 綜合上述分析,可以提出一個關鍵命題:「眼不見為淨」並非單純的逃避,而是一種由制度、文化與心理機制共同塑造的認知習性。 當這種習性穩定化之後,其影響不僅在於人們「選擇不看」,而在於逐漸失去看見的能力。 在此意義上,社會的問題不再只是客觀存在,而是被包覆於一層難以穿透的認知結構之中。 這或許才是所謂「荒誕」最深層的來源:不是現實本身的扭曲,而是人們與現實之間關係的斷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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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時事評論|公共議題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