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貼出「對意義詮釋的率性與強制遂行意志的傾向——理性社會的兩大障礙」一文，有網友藍田先生回應我，認為談政治就應該化繁為簡、讓一般人有感，政治討論不同於學術討論，很多學術討論碰到政治現實就成了書呆子蛋頭學者的象牙塔，書呆子不斷抱怨大眾弱智政客無良卻不檢討自己的象牙塔脫離現實根本不可行（見附錄）。他在另文中則表示討論「應該盡量化繁為簡、一擊中的」。

因為類似對我的批評意見其實頗為常見，並不只是他這一樁，我謹回覆如下。

謝謝藍田先生的留言。不過，對您所說我「有學術象牙塔傾向」、不如「化繁為簡」，我想做一些回應，也邀請您和其他朋友一起思考。

首先，我當然同意政治討論需要讓人「有感」──但「有感」並不等於要放棄理性，也不等於只能訴諸簡化口號、訴諸民粹情緒。真正「有感」的說理，不是靠用語粗俗或打擊對象達成，而是要讓人願意停下來思考：「原來可以這樣看這個問題」。

至於「象牙塔」的說法，這是一個老套但常被濫用的指控。我不是為了標榜自己在學術界有什麼地位才這樣寫，而是因為我真誠相信，許多當代政治的困境，正是出在人們過度率性地詮釋事件、情緒性地貼標籤，甚至強迫他人接受自己的解讀──而這種傾向不只出現在政客身上，也常出現在群眾、甚至留言區裡。我正是針對這種普遍現象而發聲，盼望能夠指出一些被忽略的、但其實關鍵的問題。

也許我寫得還不夠平易近人，如果如此，我願意改進。但若我們真的關心政治現實，就不能只是追求表面「接地氣」的語言，而忽略了對結構性、制度性問題的理解──那種表面看似「接地氣」的評論，往往只是另一種空談。所謂接地氣，有可能只是因為與大眾的思維框架或具體感受一致。但是，這卻未必更接近真理，也未必更有益於社會改革與進步。它很可能更是促成社會發展停滯、循環的意識條件。

「結構」概念在社會科學的討論裡，逐漸變得明朗。但是，對大多數一般人來說，卻還是很抽象。固然「結構」概念也可以被具體化來討論。但是，具體化的結果，就又可能會導向瞎子摸象的問題。也就是說，聽者會緊抓住特定具象事物來產生感覺與做出相關推理，卻忽略了牽涉面向的廣泛與多層面。掛一漏萬的結果，就又只見一斑而難見全豹；更可能會忽略全體中各部分之間互動的作用。大眾對「結構」、「制度」概念的陌生，既是學者應該努力改變的情境，卻也是導致學者意見容易被誤解、忽視的重要理由。

在政治社會學者漢娜鄂蘭女士的討論裡，她強調了「惡的平庸性」這個概念；而這個概念背後，則又涉及到「不思考」(thoughtlessness)的問題。也就是說，平庸性之所以會導向惡，是因為人們不思考。人若不時時刻刻去思考行動與價值的關係，人就可能不自覺地在平庸行動中陷入惡的淵藪。而那些被認為更接地氣的、簡單的認知與行動，卻可能隱含著不思考的傾向。

主張討論要一擊中的，有可能是拒絕繁複的思考，但是如果問題本身其實有繁複性，拒絕繁複性，就可能導向過度簡化、乃至扭曲的認識。對我而言，某件事情其實都有繁複性。簡單化只是為了方便，而不是更接近真知。

當然，還有一點，做繁複的討論，往往意味著我並不確知答案為何，我是在摸索中，試著找出可能的問題答案。勉強要我直接指出答案，我很可能做不到。事實上，這是我常經歷的真實狀態。我雖然有個較堅定的總體認識，但是，除非訊息明顯而充分，越是對具體、特定的議題，我越是只能帶著臆測去推論。而那些總是能夠一擊中的的討論者，是不是真能夠一擊中的，還是偽裝成先知、智者，我就無法臆測了。

我們當然也可以多談「柴米油鹽」，但我更希望我們能在談論這些具體生活經驗的同時，也能提出一點深思熟慮、有價值的反省。學術不是逃避現實，而是一種更嚴肅看待現實的方式；如果我們總用「象牙塔」來貶低思辨的努力，那才是真正的自我閹割與思想偷懶。

以上，供您與其他朋友參考，也歡迎有不同意見的人理性討論、指出問題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