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以下稱他）對我〈為什麼台灣會有人親中共？〉一文提出批評意見（見附錄）。他的意見有一定的道理，可能也有一定的代表性。所以我覺有必要做出較細緻的回應。

我同意，民主的價值之一便是容許不同觀點的共存，讓公共討論不斷深化。針對他提出的幾個主張，我想分享一些補充的思考，並進一步釐清我原先論述的立場。

一、民主的風險與專制的風險：更多是要去「辨識性質」

他提到：「將中國的壞與民進黨的壞放在量級上比大小，可能是另一種謬誤。」

其實，我的意思也可以被理解為是主張兩者不適合比大小，就好像月亮和山不適合比大小類似。因為兩者差距太大，更重要的是性質也迥然有別。

我並不認為民主制度或民主制下的某一具體政黨沒有問題，我自己也對台灣政治現實中的權力傲慢、政黨惡鬥與治理失能也有諸多批判。但我想強調的重點是制度的本質差異。

民主制度的可貴，在於錯誤可以被揭露，可以被問責，也可以被替換。即使執政者做得不好，仍有新聞自由、司法救濟與選票制衡的機制。但專制體制的本質是壟斷訊息、壓制異議、製造順從。台灣固然有貪腐與濫權現象，但至少我們能討論它、批評它，甚至在選舉中翻轉它；而中國，是否容許人民對政府提出公開質疑？這種差異不是「痛苦大小」的問題，而是「是否有出口」的根本不同。

當人們說「眼前的痛」更值得關注，我可以理解這樣的情緒。但我從兩方面來做出不同的思考：首先，誰說中共的威脅不在眼前？機艦繞島，圍島軍演、導彈越境，難道只是理論？真的只是遠在天邊？

當然，對某些人來說， 民進黨政府帶來的痛苦的確更在“眼前”，因為再搞下去，國民黨很可能會失去在立院的優勢，而且，很多人會失去立委寶座。這不痛，什麼才叫痛？

問題是，這其實是特定人的痛苦。不是說特定人的痛苦就不是痛苦，只是，我們在衡量利弊的時候，這很重要。“制度”之弊之所以重要，之所以要被強調，一個關鍵理由就是它的影響得失是面或體，而不是幾個人、一小撮人。

不良制度可能帶來的危害，絕不只是理論性的。我此刻會這麼反中共，不是我讀幾本反共理論就產生的。我是聽到許多真實故事，聽到一些人的親身經歷，才會如此反中共。中共所可能帶來的痛苦，絕不是民進黨政府可以比擬，也不是一般生活在台灣的較年輕的一輩人可以想像的。遺憾的是，這種可能的痛苦，難以言傳。我只能說，那不是在同一個量級上的比較。

我前面確實提到了遠近之別及其對人們感受的不同影響。但這只能是以人們的日常接觸情況來說。真正的暴力威脅，則未必是如此來分遠近的。回到我之前所區分的遠近之別，我也還是要說：若我們只關注眼前、忽略遠方，那恐怕會讓真正無法回頭的危機逼近。歷史上太多社會，正是因為低估了專制風險，才走向了失控的深淵。

二、「中國做得不錯」是否意味「制度無虞」？

他指出中國在脫貧、基建、科技等方面有顯著成就，並提醒不能僅從文革等負面歷史全盤否定中共體制，這個說法確實也有道理。我們不能因一段錯誤歷史否定所有努力；但同樣地，也不能因某些成就就忽略體制背後的代價與代價的分配。

中國晚近的經濟發展，我認為主要成因如下：後文革時期的集體痛定思痛及人民的勤奮習性、加入WTO及因此帶來的利益（外資的投入、與美國和其他國家的大額貿易順差）、工農階層的重大犧牲。這裡面即使有專制制度、計劃經濟的積極作用，也非常微小；總體來說，我認為是負值。

事實上，許多問題與專制有關，例如數據造假、環境破壞、政策不透明、風險壓抑與言論審查。這些現象難道不是制度性的問題？當我們肯定成果時，也需問一句：這些成果是靠什麼代價換來的？這個制度能不能在不壓制人權與自由的情況下持續產出進步？

民主制度也有歷史的黑暗面，但最大的不同是，它保有修正錯誤的空間。正因為民主能面對歷史傷痕，今天的德國能深刻反省納粹過去、美國持續辯論種族與正義議題。這正是民主的力量。

三、「親中觀點」真的是理性現實的結果嗎？

他說：「不是被操弄，是看清現實。」我也相信，有很多人不是出於民族情緒或幻想而對中國抱有好感，而是基於對現實治理績效的比較與反思。我尊重這種選擇，但我也希望我們能一起思考：這種比較，是在什麼樣的資訊條件下進行的？依據的又是什麼樣的選擇標準？

我剛剛轉貼了一則視頻，安爭鳴女士的節目，主題是：獨裁者的標準結局。裡面就討論到獨裁體制的形成與持續背後的集體心理條件。

其實，北韓更是這種擁護獨裁制集體心理的最極端案例。中國呢？現在比北韓稍好。不過，兩者其實是難兄難弟。也就是說，中國人裡也有很大比例具有那種形成獨裁、維護獨裁的心理條件。台灣現在應該又比中國大陸好些，只是，畢竟文化同源，台灣民眾中也有不少人有很強的助長獨裁、極權的心理條件。只是，在我看來，這批人似乎更多是親中共的一群。

再說說資訊條件。台灣的新聞、網路與言論基本自由，民眾能接觸各種觀點，也包括親中、反中、批綠、批藍的聲音。然而中國的資訊環境卻是封閉的、可控的、甚至懲罰性的。這樣的環境下產生的「高支持率」，是否具代表性？對中國治理的讚賞，若沒有看到其背後的壓制與風險，是否也是一種選擇性認知？

至於兩岸經貿的依賴，那是全球化下的產物，也確實反映了台灣產業的結構問題。這些都應該被誠實面對。但若將經濟互動簡化為「對方願意讓利、我們有實質獲利」，而忽略對方的政治目的與制度本質，那就可能陷入一廂情願。糖衣雖甜，但不能忘了它包裹的是什麼。

此外，他提到課本中的史觀與民族情感問題。我贊成教育不應強行灌輸意識形態，但台灣的教育仍保留相當程度的多元與討論空間。台灣官方並沒有禁止學習中國文化，也沒有禁絕對中國的認同。民主國家的教育，不是塑造統一的「正確答案」，而是訓練獨立思考與辨識能力。這與中國教育系統中高度政治化、單一敘事的教科書，是有本質區別的。

結語：民主不是完美的，但它是可以修正的

他說：「人民不是活在理念裡，而是活在每天的生活裡。」這話我並不很同意。因為理念與生活不是這樣劃分的。生活中有理念，理念指向生活。我們在生活的同時，其實也在擁抱理念。只是一般人的理念可能化為常識，或自以為的天經地義的事物。他們擁抱理念而可能不自知。他們的世界也因為他們的理念而被特定理解、被型塑，乃至被局限。只是他們可能並不曾意識到。

所以，不是劃分理念與生活，而是生活應該秉持什麼樣的理念。很多人以為可以避開這種問題。實際上，人是避不開的。

沒錯，我們都希望日子過得更好、社會更有效率、政治更有誠意。但一個很重要的問題是，中共正在替台灣人定義，什麼樣的施政才是好的。也就是由中共告訴台灣人，是中共這樣的施政才是好的，而台灣與美國的施政方式是不好的。

我多次引用聯合國的全球幸福度指數與排名，還有其他的排名（這裡不贅），就是要指證說台灣的政府表現，總體來說很好。哪裡不如中共了？

而中共所標榜的中共效率，其實也是中共特定的操作定義下的產物。中國大陸工人、農民、少數民族的痛苦、犧牲，在許多的成就光環下被掩蓋、隱藏。還有在國際貿易上的不公平操作，也被掩蓋。如此呈現的成就，其實隱藏著極大的問題。現在的貿易戰爭正是問題的部分後果。

考慮到各個方面，我們會意識到，需要制度能夠保障人民有發聲的空間、有選擇的權利、有更換政權的可能。當我們對民主失望時，不應該是轉向專制，而是該問：我們該如何使民主更成熟、更負責、更具韌性？

我的文章不是為了貼標籤，而是希望大家在感受到民主的失落時，更別忘了專制的風險，更別忘了中共統治的可怕。所謂的中國的效率，要警惕它背後的代價，想想這些代價是不是我們願意承受的。而在批評民進黨時，也別忘了，這正是我們仍有自由的證明。

Z似乎覺得我對親中人士的責備過頭了。我其實無意把所有親中人士作為我的批評對象，而我其實也曾經明白宣告台灣不宜“反中”，而我也曾經對柯文哲的兩岸一家親的說法給予過肯定。如果我給人一種全面批評親中的印象，我還是願意調整我的文字。不過，也請在解讀我的文章時，不要自己對號入座。我也許會把親中和親中共兩者用斜杠連結。但重點是，我的批評對象只是親中共者，對於親中而不親中共的人士，我最多是想提醒他們，不要在無意間成為被利用的對象。因為我認為中共是無孔不入地要滲透台灣，最後要吃下台灣。當前台灣處境真的非常危急。

最後，願我們大家在各自觀點中，繼續交會、辯論、學習。因為唯有在真正自由的土地上，不同意見才有機會彼此對話；也唯有在民主之中，我們才能持續追尋「更好的可能」。

附錄：Z的意見

您好，感謝您分享這篇分析（覺知比例、推理邏輯與情緒滲透：為什麼台灣會有人親中共？），我讀後也有一些不同的觀點，冒昧提出以下幾點，盼望能激盪更多討論

一、將中國的壞與民進黨的壞放在「量級」上比大小，可能是另一種謬誤

中國制度固然有其不合理性，但其經濟政策與基礎建設效率值得學習；同時，肯定中國在建設上的成就，也不見得認同中共的政治制度，只是對民進黨的執政不滿更為強烈。這並非「看錯重點」，而是「有不同權重」的價值排序，不能簡化為「看起來還不錯」的錯覺。

另外人民首先在意的本來就會是「眼前的痛」，而非「理論上的更大痛苦」。民主社會的民意機制本就允許人民先處理自己直接面對的問題，不代表他們不在意遠方問題。民進黨的貪腐與權力濫用是現在進行式，且就在我們生活中。為什麼我們不應該更關注眼前？政府近年來對言論自由、司法中立、黨政分離的破壞，同樣也是「制度風險」這些都是台灣內部「制度惡化」的現象，也構成一種實質風險。把這些批評全歸為「誤判局勢」、「沒看清中共更壞」，反而會失去對本地政治權力的監督與制衡。

二、以「代價論」否定成果，是一種結果選擇性的詮釋偏誤

任何制度都有代價，民主制度也有：政黨惡鬥、效率低落、政策反覆、民粹綁架、社會撕裂，若只強調中國壓制與負面面向，卻不衡量其成就給人民生活帶來的改善，如脫貧、基建、科技進步，則是選擇性詮釋，用極端時期（如文革）來否定整體制度的合理性，也忽略了制度本身是隨時間變化調整的（如改革開放後的轉向），這是一種「歷史定格」的謬誤。若只因有過錯誤歷史，就全盤否定其後的制度合理性，那麼民主制度又該如何面對過去殖民、奴隸、排華、戰爭的歷史？

強行將「民族性格變差」歸因於中共，我認為是有失公允的，中國社會文化性格的形成遠早於中共政權，是千年皇權社會、儒家文化、封建傳統與現代衝擊累積的結果。要說表裡不一，難道民主社會就人人坦蕩？各種政客作秀、商業造假、政黨互踩、選民投機，民主體制下同樣不少見，把人民性格的問題都歸因於「政權統治」，除了簡化成因脈絡，更有文化貶義的偏見。

當然可以討論制度的正當性問題，但也不能忽視一個現實：當一個政府明顯有心做事、積極改善民生、提升基礎建設效率，這種「認真治理的態度」本身就值得肯定。反觀台灣，雖有民主制度保障，但近年常見的卻是政黨惡鬥、空轉內耗、選舉至上、推責文化，讓人質疑：我們選出來的政府，到底是來治理國家的，還是來鬥嘴混薪水的？

我也認同民主自由很重要，但一個政府若整天高喊價值卻無心實幹，不斷讓民眾對政策失望、對制度厭煩，這樣的「形式正當性」真的還能長久維繫民意基礎嗎？效率不是正當性的全部，但政府沒心做事、治理無能，本身就已失去正當性的根本。人民不是活在理念裡，而是活在每天的生活裡。誰真正為民眾解決問題，才是最該被檢驗的重點。

三、不是被操弄，是看清現實：尊重不同選擇的理性

不少人對中國的認同、對統一的期待、對中共某些施政的正面評價，不一定是因為被什麼「民族情懷」迷惑，而是來自對現實表現與治理成效的比較。不是每個人都單純出於懷舊或情緒不安，也有很多人是看到中國在基建、科技、治安與外交影響力上的成果，對照台灣長期陷於政黨惡鬥、效率低落、治理停滯，進而對台灣現狀感到失望。這不是感性而已，這是經驗與現實的落差帶來的反思與選擇。

而說到經濟收買，ECFA從2010年簽到現在，台灣企業與中國的經貿交流幾乎無處不在，出口依賴中國占比接近四成。請問這是被「收買」嗎，還是民進黨執政以來也沒能力擺脫的現實？很多人之所以希望維持良好兩岸經貿關係，是因為這對台灣產業與就業的正向發展是真實的，如果真如當年蔡英文所說是糖衣毒藥，那為何民進黨執政至仍不廢除? 就算是統戰的一環，但也是中國願意讓利，台灣實質獲得好處。

至於「中共用民族認同來統戰」這個說法，也過於簡化台灣人對中國的情感。很多人對「中華文化」、「歷史根源」、「身份認同」的情感，並非是中共洗出來的，而是深層文化背景的一部分。這不是被誰引導，而是本來就在那裡。不能因為這樣的情感不符合某些政治立場，就貶低為「統戰成果」或「情緒誤判」。反之民進黨從小學課本開始推的「台灣人不是中國人」史觀，不也是在情感動員？當他們用「民主台灣 vs 專制中國」這種二元對立教條來影響下一代的認同時，其實就在用相反方向的民族情緒進行動員。本質上是一樣的，只是立場不同罷了。

總結來說，許多被貼上「親中」標籤的人，其實並非真的想接受統一，更不代表他們全然認同對岸的專制制度。他們的言論與立場，多半是基於現實觀察與比較，反映的是一種對台灣現狀的不滿與焦慮，是「希望我們更好」的折射，而不是「希望被統治」的投降。在兩岸議題上，真正的爭論往往不是「要不要統一」，而是「應該友善交流，還是持續對抗」的路線之爭。而對中國成就的肯定，也不等於對其體制的背書，更多時候是對台灣執政者的提醒，民眾希望看到的是有能力、有作為的政府，而不是整天陷在政黨惡鬥與空洞口號中。如果民主真的是我們堅持的價值，那麼民主社會中出現不同觀點、不一樣的對中看法，也應該被平等對待、理性理解，而不是急著貼標籤、扣帽子。唯有如此，我們才能證明，台灣的民主，不只是形式，更是真正的成熟與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