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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2/01 14:37:52瀏覽204|回應0|推薦13 | |
(一)寶刀未老 小說家黃春明(1935-)1960、1970年代的作品,以樸實語言書寫宜蘭家鄉的小人物,以及勾勒時代變遷中的都市勞工,有著濃厚的人情與關懷,又深具社會意識與批叛性,是臺灣戰後最具代表性的本土文學作家之一。 1980年代,黃春明創作銳減,直到千禧年前夕,出版短篇小說集《放生》,為被留在鄉間的老年人做見證,探索高齡化社會內在的複雜性。2025年,已90高齡的黃春明,創作不輟,推出約8萬字的最新中篇小說《山爺》,寫的是1960年代宜蘭山區喝叫庄獨居老人謝苦甘的故事。謝苦甘年輕時遭野猪撞傷下體造成性無能,終身未娶,每天祭拜神明公媽,常一個人自言自語,但他樂天知命、逆來順受,最終住進天主教養老院,安享餘生。老頑童般的黃春明,奉獻臺灣文學而寶刀未老,值得讀者給予大聲喝采。 (二)獨居老人的故事 《山爺》的主角是1960年代宜蘭山村的獨居老人──74歲的謝苦甘,父親在羅東媽祖宮前賣薪柴和番薯,不幸因傷寒而亡,幾年後,母亦染病去世。謝苦甘自小由祖父母帶大,提早學會做事,勤勞節儉,比他人早熟,15歲就跟著村人打野豬,變成打野豬英雄。24歲,謝苦甘準備結婚那年,卻被一頭神出鬼沒的三腳野豬突襲,以獠牙將他下體的一對睪丸和陽器撬離,雖緊急送醫救回一命,然他的男性象徵從此垂頭喪氣,只成為一隻體外排尿管,並且眾人皆知,令他非常難堪。好在久而久之,時間淡化了難堪,謝苦甘也會自我解嘲,開玩笑說:「呷鞭補鞭,對我謝苦甘來說,鹿鞭拿來當三餐也沒什麼效路用!」 由於大環境變遷,全村老少陸續遷徙到平地。終於,祖父母亡故,山村只剩下謝苦甘一人留下來。他年紀大了,又無社交,常自言自語,自問自答,雖然身體還算靈活,但老人獨居山村難免發生意外,天主教安養院及鄉公所屢屢勸其搬離山村,住進「老人院」。儘管禮貌性的應邀到安養院參觀,謝苦甘依然堅信「呷教死無人哭」,婉拒入住。後因大灶燒水險釀火災意外,差點丟了性命,謝苦甘找到下台階,這才點頭同意離開山村。只是祖父母生前交待,要每天祭拜神明公媽,這使他無法放心入住安養院。後來雞婆嬸建議,將家中的神明公媽請去佛寺寄香,事情獲得解決,謝苦甘住進安養院,愛自嘲及愛說故事的謝苦甘也為其他老人帶來了生氣。此外,謝苦甘返回山村,本打算把家中許多野豬獠牙帶下山分送院友,經當過黑頭道士的老人建議,每一副豬哥牙都代表一頭野豬,於是改將這些豬哥牙集中起來,安置在山上土地公廟旁,另蓋一間小祠,叫做「山爺廟」,好讓這些野豬可以再去投胎轉世。 (三)呷苦甘是一生寫照 作者筆下的謝苦甘,人物塑造重點在於其逆來順受的人生觀。謝苦甘姓名諧音「呷苦甘」,用國語唸或用臺語唸都很有意思,長輩取這樣的名字,害他沒田沒地,利用山坡地種番薯,砍柴,三不五時打山豬,抓小動物白鼻心、穿山甲去賣一點錢,生活十分辛苦。後來不幸遭三腳豬撞傷,成了性無能的男人,無法傳宗接代,終身未婚。謝苦甘雖然難堪,卻能夠自嘲無卵,別人也就不會尷尬。至於謝家變成這樣,說什麼「人在做,天在看」,謝苦甘自覺好笑,不過他終究相信,命運天註定,人生海海,不必要太認真,即使命苦一輩子,依然樂觀以對,「呷苦甘」成了他一生的寫照。 謝苦甘天性善良,見他人抱歉會感到不忍,往往不好拒絕他人好意,於是勉為其難地去參觀天主教安養院,還燒香向神明公媽祈求原諒。對於自己之遭遇不幸,他想,是否前世人做了什麼壞事,沒積德,現世才會受到報應。 傷癒後,原本謝苦甘欲討回三腳豬的帳,要找三腳報仇的意志十分堅定,絕不放棄打野豬。可是始終未能如願,時間一拖下來,40、50年後,讓他難堪的都變不難堪了,當然仇恨不知不覺中也消失了。謝苦甘想,三腳害他變成半公半母,斷絕香火,但跟同村子的其他人比起來,他算是最長壽,身體最健康,更可喜的是,頭殼還算清楚,怎麼能怨天?這都是命啊!而且事情已過那麼久,一提到山豬,一切像都活過來了,想忘也忘不了。他甚至於感觸到,三腳有靈有性,喚醒他內心濫殺野生動物的罪惡感。是否因獵殺太多野豬,罪孽過重,才使得自己絕後?是以謝苦甘決定供奉獠牙,替山豬立廟,為自己修善贖罪。 謝苦甘就是這樣一位視苦如甘、坦然接受命運的山村老人,如同黃春明早期小說的「青番公」,讓讀者難以忘懷。 (四)今昔之嘆 描寫庶民生活,呈現現代化衝擊下的鄉土變遷,是黃春明小說特色之一,《山爺》亦然,謝苦甘對此的口頭禪為「攏變了,變了了」。 以謝苦甘出生的山村為例,地名就變好幾次,先是因相思樹成林,即以「相思仔林」命名;接著由於相思木燒出來的木炭最受歡迎,山村蓋了炭窯,外地人便把相思仔林叫成「火炭坑」,村民也樂於接受。後來,怕兇猛的山豬出來傷人,村民進出山區工作,成群壯膽嚇唬,「喝叫庄」的名字就這麼傳開了,正因為謝苦甘的遭遇,才得了這個世上獨一無二的地名。 如今,山村飄浮遊走的鬼仔火都不見了,謝苦甘感嘆,現在的人比鬼凶,說:「變了,變了,通通變了,連鬼都不見了。」山區野生的動植物越來越少,終有一日,會「沒有活物仔可殺」。至於賴以維生的番薯沒有以前好賣了,加以山上的樹木不能亂砍,柴薪也同樣不好賣。時代變了,生活形態跟著改變,住在山上的人快活不下去。當然,番薯粉開始有廠商生產的即成品,喝叫庄不再砍柴和大量種番薯到街上賣,那些原本當做買賣贈品的山豬獠牙,也因不再賣番薯而存留下來。 漸漸地,資本主義吸走山上的年輕人,房地產商人來了,準備開發山林,喝叫庄將被規劃為休閒中心。業者找老人家口述歷史,做為日後營運的亮點。原來,山林破壞了,老人家的故事還可以拿出來販賣。《山爺》提醒著讀者,不要遺忘那些被時間與變遷邊緣化了的生命,及其生存的困境。 獨居山村的老人謝苦甘,面對時代變遷,儘管興今昔之嘆,然只能無奈接受,最後住進了天主教安養院,這就是不可逆的人生。 (五)野豬與山爺 書中,獵野豬的篇幅甚多,精采生動,宛如身歷其境,令人印象深刻。再者,謝苦甘為《山爺》的敘事核心,是獨居山村的最後一人,稱之為「山爺」,可謂名正言順,然謝苦甘口中真正的山爺卻是山區的野豬們。 尤其是那一隻凶猛耐命的三腳豬。三年前中秋時節,村民發現鐵夾機關的陷阱,夾住一截野豬前蹄,看現場菅芒草叢零亂,推測野豬花了一段時間嚼咬切齒,才得以掙脫逃命。此後,三腳豬避開凡塵,像是修道,三年後回來,躲藏在農作物就近的草叢中,專注觀察周遭的動靜才採取行動,攻擊村民三次,造成一人死亡兩人受傷,包括謝苦甘所受的創痛。村民確信,三腳是為報仇而來,覺得牠已經變成妖怪,變成精了,謝苦甘則咬牙切齒說:「不管三腳是妖或是精,牠就不要讓我捉到,要是被我捉到,我一定一刀一刀跟牠算帳。」 之後村民陳松家裡的母豬發情,正想下山找牽豬哥的來交配,未料三腳提早一步先來,可見三腳才是正牌的豬哥。眾人於是利用陳松家發情的母豬,誘捕三腳,未料母豬竟跟三腳私奔。陳松好不容易找回母豬,結果這母豬後來咕嚕咕嚕生下八隻山豬仔子,背部都有褐色的條紋,如假包換,乃正牌的三腳所生。大家於是笑稱,三腳豬成了村民陳松的女婿。反觀謝苦甘性無能,斷絕後代,三腳則小豬成群,不斷繁衍,二者形成強烈對比。此一謝苦甘生命最大傷害的野豬故事,變成他這輩子最大的笑話,令人哭笑不得。 關於三腳豬之死,無人知道,倒是謝苦甘一直難以忘懷,想像著激情、充滿生命力的三腳,最後是在濃霧中,誤將巨大的岩石看成挑戰的公豬,緊貼對敵,隨著鬆動的岩石垂直掉落上百公尺的斷崖而死。由於謝苦甘口中不斷加油添醬,三腳豬成了傳說的英雄角色,是一頭有靈性、有聖靈的山豬。更奇妙的是,那極端痛恨三腳的心,在不知不覺中改變過來,最後還為山豬立了小廟,至於為什麼取名「山爺廟」,謝苦甘認為臺灣山那麼多,說:「我們是臺灣,但是沒有山豬的話,我們要怎麼樣,才能跟人家說,我們是臺灣人?」亦即山豬代表臺灣精神,唯這樣的邏輯難免令人疑惑,連謝苦甘自己也像口吃,說不清楚,不太有信心。 黃春明小說曾經擁有許多讀者,如今不免要問,《山爺》跟以前的作品一樣,大量運用口語、方言與鄉村語彙,敘述著懷舊情懷,但對於缺乏那個年代經驗的讀者來說,還具有吸引力嗎?現在的大學生會喜歡《山爺》這樣的鄉土小說嗎? (六)青番公與謝苦甘 黃春明於《山爺》自序提到,謝苦甘「這麼可愛的老人家,就像〈青番公的故事〉裡的青番公,也是我多年的老朋友了」。謝苦甘和青番公同樣是活在60年代的宜蘭老人,然比起來還是有所不同。 青番公在大水過後,失去親人,但他咬牙打拚,奮力重建石頭荒地,進而娶妻生子,多年後更有乖孫阿明作伴,也配合政府輔導農村副業的政策,打算再養一頭母豬,繁衍豬仔,迎向充滿光明希望的明天。至於一生勞苦的謝苦甘則孤家寡人,不幸絕了後代,沒有了未來,只能認命妥協,住進天主教安養院,度過餘生。由謝苦甘與青番公人物塑造的不同,或許可以看出作者心態未若昔日之樂觀向上。 黃春明年逾90仍筆耕不輟,誠如他所說,「人是需要鼓勵的,特別是年紀大的人跟小孩子一樣」,做為長期的忠實讀者,祈願老作家創作力猶如山爺,生生不息,勇猛向前,再添臺灣文學另一番勝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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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創作|文學賞析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