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登於八月二十六日聯合報副刊，感謝聯副刊登本文。

誰是恐怖分子？

「可能的操作方式，是將兩瓶膠狀液體混合，或是利用其他的電器引發，如此一來，這些液體將會成為殺傷力強大的炸彈。」

這句話中的事實如果發生在1980年代，會讓人想到風靡一時的電視影集中的馬蓋先；發生在90年代，可能會讓人聯想到飾演詹姆士‧龐德的皮爾斯‧布洛斯南。不過，如果發生在二十一世紀，講的可能是恐怖分子的新武器。前面兩者是許多人心目中的偶像，最後提到的則是許多人的夢魘。三者使用的武器有許多雷同之處，愛好冒險的人格特質也很類似，不過，帶給一般人的感受卻有相當大的差異。

上述這句話出現在2006年8月10日的國際媒體頭條新聞。原因是一名搭乘卡達航空由英國飛往美國的男子，疑似攜帶膠狀液體，在強行闖入駕駛艙的時候遭到制伏。英國警方立即展開行動，共有二十一名嫌犯遭到逮捕。由於這次恐怖攻擊計畫曝光，英國政府將反恐警戒狀態從「嚴重」升高到「危急」的最高級。警方也表示，恐怖分子顯然是經過長時間的策畫，而且企圖造成最大規模的殺傷力。CNN與BBC則強調，這是前所未見的恐怖攻擊武器，也是目前所知殺傷力最為強大的大規模恐怖攻擊武器。電視畫面不斷播放荷槍實彈的軍警在機場巡邏，以及受困機場的成千上萬的旅客。

英國希斯洛機場隨即發表緊急聲明，強調從今以後，旅客登機將不得攜帶隨身行李，旅客必須將合乎規定的隨身物品放置在透明的小塑膠袋中，裡頭只能攜帶證件、藥物等急需用品，任何手機、筆記型電腦等電器產品，因為有可能成為武器，將不得隨身攜帶進入機艙。

電視畫面重複播放官方認可的隨身物品，一只透明塑膠袋，裡頭裝著護照、機票、個人藥物，其餘一概不准上機。更糟的是，在記者的追問下，飛安專家也承認，這項透明塑膠袋政策將會推廣至世界各地的機場，以確保飛航安全。

電視中，這位帶有濃厚英國腔的機場官員相當嚴肅，提醒記者這項命令隨即生效，並且要記得轉告所有民眾：「沒事的話，別接近機場。」

這句話相當值得玩味：沒事的話，別接近機場。問題是，對大多數人來說，就是因為沒事，才要到機場，到另一個空間找事做，或者享受沒事可做的悠哉游哉。依據這位英國官員的邏輯，今後恐怕只有跨國企業的大老闆才會有事需要來到機場。換言之，從今以後，人們連對旅遊的一絲遐想與浪漫，都要被裝在透明塑膠袋裡，放到監視器底下仔細檢視。

這起國際重大新聞還在發展中，很難預測接下來的發展。不過，無論未來發展如何，恐怖分子已經成功了：繼九一一事件之後，恐怖分子恐怕已經再一次成功地改變人們對世界的思考，這一次，連人們對旅行的思考也徹底遭到顛覆。

目前可以確定的是，以後搭飛機的時候，將看不到攜帶名牌包包炫耀的旅客，也無法在機艙內向同行旅客展示血拚的戰果。從今以後，機艙內人人平等，不管你是哪一個艙等，統統只能帶著透明塑膠袋上飛機。至少，機艙內層層區隔的階級，或許可以得到一點平衡。既然透明塑膠袋行將取代手提包包，說不定過不久，我們還可以看到名牌設計的透明塑膠袋。

我對這一點虛幻的平等絲毫沒有感到一點點興奮。我看到電視中播放恐怖分子的新聞，也聽到英美兩國國土安全部的官方發言，最後還聽到英國首相布萊爾與美國總統布希重申反恐立場的堅定聲明。一個晚上看下來和聽下來，我的心中充滿恐懼，我擔心從今以後再也無法安心出國旅遊，我再也無法放心地與鄰座的旅客交談，隔壁的小姐或先生從袋子裡拿出來的瓶瓶罐罐，會不會就是大規模的殺傷武器？我的恐懼來源在於，到底誰是恐怖分子？

要回答這個問題，先要定義恐怖分子。在大多數人的認知中，凡是以威脅或攻擊的方式，造成民眾恐懼以達到某種政治目的，或宣揚某種政治訴求的，都可以算是恐怖分子。當然，蓄意攜帶武器登上飛機的人，絕對擺脫不了恐怖分子的惡名；無論從哪一個立場來看，這些人的作為都應該受到最大的譴責。不過，我也很清楚，除了這些未知的臉孔，讓我對未來感到恐懼的，還有幾張我熟知的面孔；這些面孔一再強調反恐戰爭的正當性與必要性，也一再譴責攜帶武器的人盡是些懦夫，但是這些面孔講出來的話，卻讓我感到更深沉的恐懼。

如果恐怖分子採用自殺式的攻擊，是出於一種殉道的慘烈信仰，我的恐懼來自於，我會不會剛好搭上那班飛機？如果這些熟面孔熟練地展示反恐語言，是出於一種不知道如何解決問題的盲目，我的恐懼來自於，我會不會再也無法回到以往我所熟悉的旅遊方式？

很明顯地，兩種恐懼都讓我感到不安。恐懼中，我回想到上個月剛從英國旅行回國的愉快經驗。在登機報到時，我掏出隨興塞在口袋中的護照與機票，幾經旅程折騰，機票不小心被撕裂，櫃台的英國小姐板起面孔對我說：「抱歉，先生，你這張票無法使用。」

「什麼？不能使用！」我當場感到驚嚇，擔心回不了家。

「嘻嘻，騙你的啦，祝你旅途愉快！」這位英國小姐露出勝利的微笑，這是英國人戲謔的小玩笑。

我擔心，從今以後，我的護照跟機票要被放進透明塑膠袋，我的名字會被謹慎地反覆查證，我的面孔會被嚴肅地檢視，所有的旅客都會被當成可能的恐怖分子看待，在櫃台的兩端，將只剩下盤查與不信任。

我也擔心，有一天馬蓋先跟詹姆士‧龐德會在反恐大旗下列入禁片，原因是，使用大規模殺傷爆炸性武器，恐有啟發與鼓舞恐怖分子犯案之嫌。

到底誰才是恐怖分子？

【2006/08/26 聯合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