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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品文選
2021/02/19 14:01:22瀏覽1993|回應0|推薦0

答謝中書書 齊梁 陶弘景

山川之美’古來共談。高峰入雲’清流見底。兩岸石壁’五色交輝。青林翠竹’四時俱備。曉霧將歇’猿鳥亂鳴;夕日欲頹’沉鱗競躍。實是欲界之仙都。自康樂以來’未復有能與其奇者。

三峽 魏 酈道元

自三峽七百里中’兩岸連山’略無闕處。重巖疊嶂’隱天蔽日’自非亭午夜分’不見曦月。

至於夏水襄陵’沿溯阻絕。或王命急宣’有時朝發白帝’暮到江陵’其間千二百里’雖乘奔御風’不以疾也。

春冬之時’則素湍綠潭’迴清倒影。絕巘多生怪柏’懸泉瀑布’飛漱其間’清榮峻茂’良多趣味。

每至晴初霜旦’林寒澗肅’常有高猿長嘯’屬引淒異’空谷傳響’哀囀久絕。固漁者歌曰:「巴東三峽巫峽長’猿鳴三聲淚沾裳。」

新城遊北山記 宋 晁補之

去新城之北三十里’山漸深’草木泉石漸幽。初猶騎行石齒間’旁皆大松’曲者如蓋’直者如幢’立者如人’臥者如虬。松下草間有泉’沮洳伏見’墮石井’鏘然而鳴。數十尺’蜿蜒如大蚖。其上有鳥’黑如鴝鵒’赤冠長喙’俯而啄’磔然有聲。

稍西’一峰高絕’有蹊介然’僅可步。繫馬石嘴’相扶攜而上。篁筱仰不見日。如四五里’乃聞雞聲。有僧布袍躡履來迎。與之語’愕而顧’如麋鹿不可接。頂有屋數十間’曲折依崖壁為欄楯’如蝸鼠繚繞’乃得出。門牖相值’既坐’山風颯然而至’堂殿鈴鐸皆鳴。二三子相顧而驚’不知身之在何境也。且暮’皆宿。

於時九月’天高露清’山空月明。仰視星斗’皆光大’如適在人上。窗間竹數十竿’相摩戛’聲切切不已。竹間梅棕森然’如鬼魅離立突鬢之狀’二三子又相顧魄動而不得寐。遲明’皆去。

既還家數日’猶恍惚若有遇’因追記之。後不復到’然往往想見其事也。

遊黃山 日記後 明 徐弘祖

初四日’十五里至湯口。五里至湯寺’浴於湯池。扶杖望朱砂庵而登’十里上黃泥岡’向時雲裡諸峰’漸漸透出’亦漸漸落吾杖底。轉入石門’越天都之脅而下’則天都、蓮花二頂’俱秀出半天。路旁一岐東上’乃昔所未至者’遂前趨直上’幾達天都側。復北上’行石罅中’石峰片片夾起’路宛轉石間’塞者鑿之’陡者級之;斷者架木通之’懸者植梯接之。下瞰峭壑陰深’楓松相間’五色紛披’燦若圖繡。因念黃山當生平奇覽’而有奇若此’前未一探’茲遊快且愧矣。時夫僕俱阻險行後’余亦停弗上。乃一路奇景’不覺引余獨往。既登峰頂’一庵異然’為文殊院’亦余昔年欲登未登者。左天都’右蓮花’背倚玉屏風’兩峰秀色’俱可手攬。四顧奇峰錯列’眾壑縱橫’真黃山絕勝處。非再至’焉知其奇若此?遇遊僧澄源至’興甚勇。時已過午’奴輩適至’立庵前指點兩峰。庵僧謂:天都雖近而無路’蓮花可登而路遙。只宜近盼天都’明日登蓮頂。余不從’決意遊天都。挾澄源、奴子’仍下峽路。

至天都側’從流石蛇行而上’攀草牽棘’石塊叢起而歷塊’石崖側削而援崖’每至手足無可著處’澄源必先登垂接。每念上既如此’下何以堪’終亦不顧。歷險數次’遂達峰頂。惟一石頂’壁起猶數十丈’澄源尋視其側’得級’挾予以登。萬峰無不下伏’獨蓮花與抗耳。時濃霧半作半止’每一陣至’則對面不見’眺蓮花諸峰’多在霧中。獨上天都’予至其前’則霧徙於後’予赿其右’則霧出於左。其松猶有曲挺縱橫者’柏雖大幹如臂’無不平貼石上’如苔蘚然。山高風巨’霧氣去來無定。下盼諸峰’時出為碧嶠’時沒為銀海。再眺山下’則日光晶晶’別一區宇也。

日漸暮’遂前其足’手向後據地’坐而下脫。至險絕處’澄源並肩手相接。度險下至山坳’暝色已合’復從峽度棧以上’止文殊院。

山中與裴迪秀才書 唐 王維

近臘月下’景氣和暢’故山殊可過。足下方溫經’猥不敢相煩。輒便往山中’憩感配寺’與山僧飯訖而去。北涉玄灞’清月映郭。夜登華子岡’輞水淪漣’與月上下;寒山遠火’明滅林外。深巷寒犬’吠聲如豹;村墟夜舂’復與疏鐘相間。此時獨坐’僮僕靜默’多思曩昔’攜手賦詩’步仄逕’臨清流也。

當待春中’草木蔓發’春山可望’輕鯈出水’白鷗矯翼;露濕青皋’麥隴朝雊。斯之不遠’倘能從我遊乎?非子天機清妙者’豈能以此不急之務相邀?然是中有深趣矣。無忽!因馱黃蘗人往’不一。山中人王維白

輞川閒居贈裴秀才迪

寒山轉蒼翠’秋水日潺湲。倚杖柴門外’臨風聽暮蟬。渡頭餘落日’墟里上孤煙。復值接輿醉’狂歌五柳前。

至小丘西小石潭記 唐 柳宗元

從小丘西行百二十步’隔篁竹’聞水聲’如鳴珮環’心樂之。伐竹取道’下見小潭’水猶清洌。全石以為底’近岸卷石底以出’為坻、為嶼、為嵁、為巖。青樹翠蔓’蒙絡搖綴’參差披拂。

潭中魚可百許頭’皆若空遊無所依。日光下澈’影布石上’佁然不動;俶爾遠逝’往來翕忽’似與遊者相樂。

潭西南而望’斗折蛇行’明滅可見。其岸勢犬牙差互’不可知其源。

坐潭上’四面竹樹環合’寂寥無人’淒神寒骨’悄愴幽邃。以其境過清’不可久居’乃記之而去。

同遊者:吳武陵、龔古、余弟宗玄;隸而從者’崔氏二小生:曰恕己、曰奉壹。

記承天寺夜遊 宋 蘇軾

元豐六年十月十二日夜’解衣欲睡’月色入戶’欣然起行。念無與為樂者’遂至承天寺尋張懷民’懷民亦未寢’相與步於中庭。

庭下如積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橫’蓋竹柏影也。

何夜無月’何處無竹柏’但少閒人如吾兩人耳。

晚遊六橋待月記 明 袁宏道

西湖最盛’為春’為月。一日之盛’為朝煙’為夕嵐。

今歲春雪甚盛’梅花為寒所勒’與杏桃相次開發’尤為奇觀。石簣數為余言:傅金吾園中梅’張功甫家故物也’急往觀之!余時為桃花所戀’竟不忍去。

湖上由斷橋至蘇堤一帶’綠煙紅霧’瀰漫二十餘里。歌吹為風’粉汗為雨’羅紈之盛多於堤畔之草’艷冶極矣。

然杭人遊湖’止午、未、申三時’其實湖光染翠之工’山嵐設色之妙’皆在朝日始出’夕舂未下’始極為濃媚。月景尤不可言’花態柳情’山容水意’別是一種情趣。此樂留與山僧、遊客受用’安可為俗士道哉!

始得西山宴遊記 唐 柳宗元

自余為僇人’居是州’恆惴慄。其隟也’則施施而行’漫漫而遊。日與其徒上高山’入深林’窮迴谿’幽泉怪石’無遠不到。到則披草而坐’傾壺而醉。醉則更相枕以臥’臥而夢。意有所極’夢亦同趣。覺而起’起而歸。以為凡是州之山水有異態者’皆我有也’而未始知西山之怪特。

今年九月二十八日’因坐法華西亭’望西山’始指異之。遂命僕人過湘江’緣染溪’斫榛莽’焚茅茷’窮山之高而止。攀援而登’箕距而遨’則凡數州之土壤’皆在袵席之下。

其高下之勢’岈然漥然’若垤若穴’尺寸千里’攢蹙累積’莫得遯隱。縈青繚白’外與天際’四望如一。然後知是山之特立’不與培塿為類。悠悠乎與灝氣俱’而莫得其涯;洋洋乎與造物者遊’而不知其所窮。

引觴滿酌’頹然就醉’不知日之入。蒼然暮色’自遠而至’至無所見’而猶不欲歸。心凝形釋’與萬化冥合。然後知吾嚮之未始遊’遊於是乎始’故為之文以志。是歲’元和四年也。

長安雪下望月記 唐 舒元輿

今年子月月望,長安重雪終日,玉花攪空,舞下散地,予與友生喜之。因自所居南行百許步,登崇岡,上青龍寺門。門高出絕寰埃,宜寫目放抱。今之日盡得雪境,惟長安多高,我不與並。日既夕,為寺僧道深所留,逐引入堂中。

初夜有皓影入室,室人咸謂雪光射來,復開門偶立,見冱雲駁盡,太虛真氣如帳碧玉。有月一輪,其大如盤,色如銀,凝照東方,碾碧玉上征,不見轍跡。至乙夜,帖懸天心。予喜方雪而望舒復至,乃與友生出大門恣視。 直前終南,開千疊屏風,張其一方。東原接去,與藍岩驪巒,群瓊含光。北朝天宮,宮中有崇闕洪觀,如甃珪疊璐,出空橫虛。

此時定身周目,謂六合八極,作我虛室。峨峨帝城,白玉之京,覺我五藏出濯清光中,俗埃落地。塗然寒膠,瑩然鮮著,徹入骨肉。眾骸躍舉,若生羽翎,與神仙人游雲天汗漫之上,衝然而不知其足猶蹋寺地,身猶求世名。二三子相視,亦不知向之從何而來,今之從何而遁。不諱言,不聲,復根還始,認得真性。非天借靜象,安能輔吾浩然之氣若是邪!且冬之時凝冱有之矣,若求其上月下雪,中零清霜,如今夕或寡。某以其寡不易會,而三者俱白,故序之耳。

就亭記 清 施閏章

地有樂乎遊觀,事不煩乎人力,二者常難兼之;取之官舍,又在左右,則尤難。臨江地故磽嗇,官署壞陋,無陂台亭觀之美。予至則構數楹為閣山草堂,言近乎閣皂也。而登望無所,意常怏怏。一日,積雪初霽,得軒側高阜,引領南望,山青雪白,粲然可喜。遂治其蕪穢,作竹亭其上,列植花木,又視其屋角之障吾目者去之,命曰就亭,謂就其地而不勞也。

古之士大夫出官於外,類得引山水自娛。然或偪處都會,訟獄煩囂,舟車旁午,內外酬應不給,雖僕僕於陂台亭觀之間,日饜酒食,進絲竹,而胸中之丘壑蓋已寡矣。何者?形怠意煩,而神為之累也。

臨之為郡,越在江曲,闃焉若窮山荒野。予方愍其凋敝,而其民亦安予之拙,相與休息。俗儉訟簡,賓客罕至,吏散則閉門,解衣槃礴移日,山水之意未嘗不落落焉在予胸中也。頃歲軍興,徵求絡繹,去閣皂四十里,未能捨職事一往遊。聊試登斯亭焉,悠然戶庭,憑陵雉堞,厥位東南,日月先至,碧嶂清流,江帆汀鳥,煙雨之出沒,橘柚之菁蔥,莫不變氣象,窮妍巧,戛胸拂睫,輻輳於欄檻之內。蓋若江山雲物有悅我而暱就者。

夫君子居則有宴息之所,遊必有高明之具,將以宣氣節情,進於廣大疏通之域,非獨遊觀云爾也。予竊有志,未之逮,姑與客把酒詠歌,陶然以就醉焉



雁蕩山 宋 沈括

溫州雁蕩山,天下奇秀,然自古圖牒,未嘗有言者。祥符中,因造玉清宮,伐山取材,方有人見之,此時尚未有名。按西域書,阿羅漢諾矩羅居震旦東南大海際雁蕩山芙蓉峰龍湫。唐僧貫休為《諾矩羅贊》,有“雁蕩經行雲漠漠,龍湫宴坐雨濛蒙”之句。此山南有芙蓉峰,峰下芙蓉驛,前瞰大海,然未知雁蕩、龍湫所在,後因伐木,始見此山。山頂有大池,相傳以為雁蕩;下有二潭水,以為龍湫。又有經行峽、宴坐峰,皆後人以貫休詩名之也。謝靈運為永嘉守,凡永嘉山水,遊歷殆遍,獨不言此山,蓋當時未有雁蕩之名。

予觀雁蕩諸峰,皆峭拔險怪,上聳千尺,穹崖巨谷,不類他山,皆包在諸谷中,自嶺外望之,都無所見;至谷中則森然幹霄。原其理,當是為谷中大水沖激,沙土盡去,唯巨石巋然挺立耳。如大小龍湫、水簾、初月谷之類,皆是水鑿之穴。自下望之則高岩峭壁,從上觀之適與地平,以至諸峰之頂,亦低於山頂之地面。世間溝壑中水鑿之處,皆有植土龕岩,亦此類耳。今成皋、陝西大澗中,立土動及百尺,迥然聳立,亦雁蕩具體而微者,但此土彼石耳。既非挺出地上,則為深谷林莽所蔽,故古人未見,靈運所不至,理不足怪也。



石鐘山記 宋 蘇軾

《水經》云:“彭蠡之口有石鐘山焉。”酈元以爲下臨深潭,微風鼓浪,水石相搏,聲如洪鐘。是說也,人常疑之。今以鐘磬置水中,雖大風浪不能鳴也,而況石乎!至唐李渤始訪其遺蹤,得雙石於潭上,扣而聆之,南聲函胡,北音清越,桴止響騰,餘韻徐歇。自以爲得之矣。然是說也,餘尤疑之。石之鏗然有聲者,所在皆是也,而此獨以鍾名,何哉?
元豐七年六月丁丑,余自齊安舟行適臨汝,而長子邁將赴饒之德興尉,送之至湖口,因得觀所謂石鍾者。寺僧使小童持斧,於亂石間擇其一二扣之,硿硿焉。餘固笑而不信也。至莫夜月明,獨與邁乘小舟,至絕壁下。大石側立千尺,如猛獸奇鬼,森然欲搏人;而山上棲鶻,聞人聲亦驚起,磔磔雲霄間;又有若老人咳且笑于山谷中者,或曰此鸛鶴也。餘方心動欲還,而大聲發於水上,噌吰如鐘鼓不絕。舟人大恐。徐而察之,則山下皆石穴罅,不知其淺深,微波入焉,涵淡澎湃而爲此也。舟回至兩山間,將入港口,有大石當中流,可坐百人,空中而多竅,與風水相吞吐,有窾坎鏜鞳之聲,與向之噌吰者相應,如樂作焉。因笑謂邁曰:“汝識之乎?噌吰者,周景王之無射也;窾坎鏜鞳者,魏莊子之歌鐘也。古之人不餘欺也!”事不目見耳聞,而臆斷其有無,可乎?酈元之所見聞,殆與餘同,而言之不詳;士大夫終不肯以小舟夜泊絕壁之下,故莫能知;而漁工水師雖知而不能言。此世所以不傳也。而陋者乃以斧斤考擊而求之,自以爲得其實。餘是以記之,蓋嘆酈元之簡,而笑李渤之陋也。



松風閣記() 明 劉基

松風閣在金雞峰下,活水源上。予今春始至,留再宿,皆值雨,但聞波濤聲徹晝夜,未盡閱其妙也。至是,往來止閣上凡十餘日,因得備悉其變態。

蓋閣後之峰,獨高於群峰,而松又在峰頂,仰視如幢葆臨頭上。當日正中時,有風拂其枝,如龍鳳翔舞,離褷蜿蜒,轇轕徘徊;影落檐瓦間,金碧相組繡,觀之者目為之明。有聲如吹塤箎,如過雨,又如水激崖石,或如鐵馬馳驟,劍槊相磨戛;忽又作草蟲嗚切切,乍大乍小,若遠若近,莫可名狀,聽之者耳為之聰。

予以問上人。上人曰:“不知也。我佛以清淨六塵為明心之本。凡耳目之入,皆虛妄耳。”予曰:“然則上人以是而名其閣,何也?”上人笑曰:“偶然耳。”

留閣上又三日,乃歸。至正十五年七月二十三日記。

永某氏之鼠 唐 柳宗元

永有某氏者,畏日,拘忌異甚。以為己生歲值子,鼠,子神也,因愛鼠,不畜貓犬,禁僮勿擊鼠。倉廩庖廚,悉以恣鼠,不問。由是鼠相告,皆來某氏,飽食而無禍。某氏室無完器,椸無完衣。飲食,大率鼠之餘也。晝纍纍與人兼行;夜則竊嚙斗暴,其聲萬狀。不可以寢,終不厭。
數歲,某氏徙居他州。後人來居,鼠為態如故。其人曰:「是陰類惡物也,盜暴尤甚,且何以至是乎哉!」假五六貓,闔門,撤瓦灌穴,購僮羅捕之,殺鼠如丘,棄之隱處,臭數月乃已。
嗚呼!彼以其飽食無禍為可恆也哉!



楚佞鬼 宋 鄧牧

有鬼降於楚曰:“天帝命我治若土,余良威福而人。”眾愕然,共命唯謹。祀之廟,旦旦薦血食,跪而進之。將弊。市井無賴附鬼益眾,以身若婢妾然,不厭,及其妻若女。鬼氣所入,言語動作與鬼無類。乃益倚氣勢,驕齊民;凡不附鬼者,必譖使之禍。齊民由是重困。

  天神聞而下之,忿且笑曰:“若妖也,而廟食如此,作威福不已!”為興疾霆,碎其廟,震無賴以死。楚禍遂息。

  彼以鬼氣勢可常倚哉?



虎蛇告語 明 屠本畯

東蒙山中人喧傳虎來。艾子采茗,從壁上觀。

聞蛇告虎曰︰「君出而人民辟易,禽獸奔駭,勢烜赫哉!余出而免人踐踏,已為厚幸。欲憑藉寵靈,光輝山岳,何道而可?」虎曰:「憑余軀以行,可耳。」蛇於是憑虎行。

未數里,蛇性不馴。虎被緊纏,負隅聳躍,蛇分二段。蛇怒曰:「憑得片時,害卻一生,冤哉!」虎曰:「不如是,幾被纏殺!」

艾子曰:「倚勢作威,榮施一時,終獲後災,戒之!」

海鷗 清 劉熙載

鷗於海渚遇巷燕。燕謂鷗曰:「我至子所,而子不至我所,何也?」曰:「吾性傲以野,不樂依人焉故也。」曰:「我以依人而處,故飈風得所障,凍雨得所蔽,熾日得所護。以是觀之,子其病矣。」曰:「吾病而有不病者存,不若子之昧病於未見也。」曰:「我之得以依人者,以人不之憎且愛之也。子之病我者,忮其愛乎?」曰:「子謂人之於我,愛乎?憎乎?」曰:「皆無之。」曰:「吾以傲野自適,人之憎愛,非所論也。即以人論,吾以不見愛,故不見憎。然則,見愛者其危哉!」燕不喻而去。

其後巷人方食,燕泥污其羹,因怒而逐燕。燕於是始思鷗言。



說天雞 唐 羅隱

狙氏子不得父術,而得雞之性焉。其畜養者冠距不舉,毛羽不彰,兀然若無飲啄意,洎見敵,則他雞之雄也;伺晨,則他雞之先也,故謂之天雞。 狙氏死,傳其術於子焉。且反先人之道,非毛羽彩錯,嘴距銛利者,不與其棲,無復向時伺晨之儔、見敵之勇,峨冠高步,飲啄而已。

!道之壞矣有是夫!



能言鸚鵡 宋 羅大經

上蔡先生雲:“透得名利關,方是小歇處。今之士大夫何足道,真能言之鸚鵡也。”朱文公曰:“今時秀才,教他說廉,直是會說廉﹔教他說義,直是會說義﹔及到做來,只是不廉不義。”此即“能言鸚鵡”也。

夫下以言語為學,上以言語為治,世道之所以日降也。而或者見能言之鸚鵡,乃指為鳳凰、唯恐其不在靈囿間,不亦異乎?



束氏狸狌 明 宋濂

衛人束氏,舉世之物,鹹無所好,唯好畜狸狌。狸狌,捕鼠獸也。畜至百餘,家東西之鼠捕且盡,狸狌無所食,飢而嗥。束氏日市肉啖之。狸狌生子若孫,以啖肉故,竟不知世之有鼠。但飢輒嗥,嗥則得肉食,食已與與如也,熙熙如也 南郭有士病鼠,鼠群行有墮瓮者,急從束氏假狸狌以去。狸狌見鼠雙耳聳,眼突露如漆,赤鬢,又磔磔然,意為異物也,沿鼠行不敢下。士怒,推入之。狸狌怖甚,對之大嗥。久之,鼠度其無他技,嚙其足,狸狌奮擲而出。

!武士世享重祿,遇鼠輒竄者,其亦狸狌哉!



鼠技虎名 明 江盈科

楚人謂虎為老虫,姑蘇人謂鼠為老虫。餘官長洲,以事至婁東,宿郵館,滅燭就寢,忽碗碟砉然有聲,餘問故,閽童答曰: “老虫。”餘楚人也,不勝驚錯,曰: “城中安得有此獸?”童曰: “非他獸,鼠也。”余曰: “鼠何名老虫? ”童謂吳俗相傳爾耳。

嗟嗟!鼠冒老虫之名,至使餘驚錯欲走,良足發笑。然今天下冒虛名駭俗耳者不少矣:堂皇之上,端冕垂紳,印累累而綬若若者,果能遏邪萌、折權貴、摧豪強歟?牙帳之內,高冠大劍,左秉鉞右仗纛者,果能禦群盜、北遏虜、南遏諸彝,如古孫、吳之儔歟?驟而聆其名,赫然喧然,元異於老虫也;徐而叩所挾,止鼠技耳。夫至於挾鼠技,冒虎名,立民上者皆鼠輩。天下事不可不大憂耶!

蝜蝂傳 唐 柳宗元

蝜蝂者,善負小蟲也。行遇物,輒持取,卬其首負之。背愈重,雖困劇不止也。其背甚澀,物積因不散,卒躓仆不能起。人或憐之,爲去其負。苟能行,又持取如故。又好上高,極其力不已,至墜地死。
今世之嗜取者,遇貨不避,以厚其室,不知爲己累也,唯恐其不積。及其怠而躓也,黜棄之,遷徙之,亦以病矣。苟能起,又不艾。日思高其位,大其祿,而貪取滋甚,以近於危墜,觀前之死亡,不知戒。雖其形魁然大者也,其名人也,而智則小蟲也。亦足哀夫!

悲摯獸 唐 皮日休

匯澤之場,農夫持弓矢,行其稼穡之側,有苕頃焉,農夫息其傍。未久,苕花紛然,不吹而飛,若有物娛。視之虎也。跳踉哮咽,視其狀,若有所獲負,不勝其喜之態也。農夫謂虎見己,將遇食而喜者。乃挺矢匿形,伺其重娛,發貫其腋,雷然而踣。及視之,枕死獐而斃矣。意者謂獲其唐,將食而,將而害。 日休曰:噫!古之士,獲一名,受一位,如己不足於名位而已,豈有喜於富貴,娛於權勢哉!然反是者,獲一名,不勝其驕也;受一位,不勝其傲也。驕傲未足於心,而刑禍已滅其屬。及視之,枕死麇而斃矣! 悲夫! 吾以名位為死麕,以刑禍為農夫,庶乎免於今世矣。



虞浮 明 劉基

虞孚問治生於計然先生,得種漆之術。三年,樹成而割之,得漆數百斛,將載而鬻諸吳。其妻之兄謂之曰:"吾嘗於吳商,知吳人尚飾,多漆工。漆於吳為上貨。吾見賣漆者煮漆葉之膏以和漆,其利倍而人弗知也。"虞孚聞之喜,如其言取漆葉煮為膏,亦數百甕。與其漆俱載以入於吳。

時吳與越惡,越賈不通,吳人方艱漆。吳儈聞有漆,喜而逆諸郊,道以入吳國,勞而捨諸私館。視其漆,甚良也。約旦夕以金幣來取漆。虞孚大喜,夜取漆葉之膏和其漆以俟。及期,吳儈至。視漆之封識新,疑之。謂虞孚請改約期二十日,至則漆皆敗矣。
虞孚不能歸,遂丐而死於吳。



猩猩好酒 明 劉元卿

猩猩,獸之好酒者也。大麓之人設以醴尊。陳之飲器,小大具列焉。織草為履,勾連相屬也,而置之道旁。猩猩見,則知其誘之也,又知設者之姓名與其父母祖先,一一數而罵之。已而謂其朋曰:"盍少嘗之?慎無多飲矣!"相與取小器飲,罵而去之。已而取差大者飲,又罵而去之。如是者四,不勝其唇吻之甘也,遂大爵而忘其醉。醉則群睨嘻笑,取草履著之。麓人追之,相蹈藉而就縶,無一得免焉。其後來者亦然。

夫猩猩智矣,惡其為誘也,而卒不免於死,貪為之也。



夸談致劓 明 宋濂

秦有尊盧沙者,善誇談,居之不疑。秦人笑之,尊盧沙曰:“勿予笑也,吾將說楚以王國之術。”翩翩然南。
迨至楚境上,關吏縶之。尊盧沙曰:“慎毋縶我,我來為楚王師。”關吏送諸朝。大夫置館之,問曰:“先生不鄙夷敝邑,不遠千裏,將康我楚邦。承顏色日淺,未敢敷布腹心;他不敢有請,姑聞師楚之意何如?”尊盧沙怒曰:“是非子所知!”大夫不得其情,進于上卿瑕。瑕客之,問之如大夫。尊盧沙愈怒,欲辭去。瑕恐獲罪于王,亟言之。
王趣見,未至,使者四三往。及見,長揖不拜,呼楚王謂曰:“楚國東有吳越,西有秦,北有齊與晉,皆虎視不瞑。臣近道出晉郊,聞晉約諸侯圖楚,刑白牲,列珠盤玉敦,歃血以盟曰:‘不禍楚國,無相見也!’且投璧祭河,欲渡。王尚得奠枕而寢耶?”楚王起問計。尊盧沙指天曰:“使尊盧沙為卿,楚不強者,有如日!”王曰:“然敢問何先?”尊盧沙曰:“是不可空言白也。”王曰:“然。”即命為卿。
居三月,無異者。已而晉侯帥諸侯之師至,王恐甚,召尊盧沙卻之。尊盧沙瞠目視,不對。迫之言,乃曰:“晉師銳甚,為王上計,莫若割地與之平耳。”王怒,囚之三年,劓而縱之。
尊盧沙謂人曰:“吾今而後知誇談足以賈禍。”終身不言。欲言,捫鼻即止。
君子曰:戰國之時,士多大言無當,蓋往往藉是以媒利祿。尊盧沙,亦其一人也。使晉兵不即至,或可少售其妄;未久輒敗,亦不幸矣哉!歷考往事,矯虛以誑人,未有令後者也。然則尊盧沙之劓,非不幸也,宜也。



吳士 明 方孝孺

吳士好誇言,自高其能,謂舉世莫及。尤善談兵,談必推孫吳。遇元季亂,張士誠稱王姑蘇,與國朝爭雄,兵未決。士謁士誠曰:"吾觀今天下情勢,莫便于姑蘇,粟帛莫富于姑蘇,甲兵莫利于姑蘇,然而不霸者,將劣也。今大王之將,皆任賤丈夫,戰而不知兵,此鼠鬥耳。王果能將吾,中原可得,于勝小敵何有!"士誠以為然,俾為將,聽自募兵,戒司粟吏勿與較嬴縮。

士嘗遊錢塘,與無賴懦人交,遂募兵于錢塘,無賴士皆起從之,得官者數十人,月靡粟萬計。日相與講擊刺坐作之法,暇則斬牲具酒,燕飲其所募士,實未嘗能將兵也。

李曹公破錢塘,士及麾下遁去不敢少格,搜得,縛至轅門誅之。垂死猶曰:"吾善孫吳兵法。"



獅狐 明 金尼

獅子為百獸王  一日病  百獸來候安  獨狐未至

狼遂獻讒言 :  我輩皆來  狐獨否    誠欺王!狐適至  聞之  便進問 獅子大怒  詰  後至者何 ?

狐曰 大王疾  百獸徒來一候安  於大王疾何瘳(ㄔㄡ?小狐則徧走求良方  頃幸得  即趨前   何敢後 ?

獅子更大喜    詢 : 何藥也 ? : 當用生剝狼皮 乘熱被大王體 立癒矣 !

獅子便搏狼  如法用之

義曰 讒人之言  甫脫於口   剝膚之慘   可畏哉 !



迂儒借梯 明 宋濂

趙成陽堪,其宮火,欲滅之,無階可升。使其子朒假於奔水氏。朒盛冠服,委蛇而往。既見奔水氏,三揖而後升堂,默坐西楹間。奔水氏命儐者設筵,薦脯醢觴朒。朒起執爵啐酒,且酢主人。

觴已,奔水氏曰:“夫子辱臨敝廬,必有命我者,敢問?”朒方白曰:“天降禍於我家,鬱攸是祟,虐焰方熾,欲緣高沃之,肘弗加翼,徒望宮而號。聞子有階可登,盍乞我?”奔水氏頓足曰:“子何其迂也!子何其迂也!飯山逢彪,必吐哺而逃;濯溪見鱷,必棄履而走。宮火已焰,乃子揖讓時耶?”急舁階從之,至則宮已燼矣。

 “迂儒僨事(壞事),往往類此,是何可勝道?人以經濟自負,臨事之際,或不知緩急,以至覆亡,亦可其謬哉?”



秀才買柴 明 趙南星

一秀才買柴,曰:「荷薪者過來。」賣柴者因「過來」二字明白,擔到面前。問曰:「其價」幾何?」因「價」字明白,說了價錢。秀才曰:「外實而內需,煙多而焰少,請損之。」賣柴者不知說啥,荷著去了。

後來這秀才做了官,下鄉問父老曰:「近年黎庶 (百姓)何如?」父老曰「今年梨樹好,只是蟲吃了些。」



縮蚓 明 李世熊

蟻遊於蚓穴, 聞蚓歌而善之曰:“美哉,渢渢乎! 古所謂遏雲止水聲也。”​​見其食槁壤,飲黃泉,蕭然自得, 曰:“伯夷西山之操,介推綿上之清,於陵仲子不及也。”見其引伸長而黝,頎而澤, 曰:“聖人, 其猶龍乎?”蚓聞之曰:“客知予處, 未知予出也。試與客遊人間世乎!”蟻從之。

蚓於是奮首昂霄, 出其穴, 與蟻循風亭月榭、長階短砌間,惕然適也。蟻益矜之。俄有雞雛過,望蚓而啄,蚓負痛,顛踣欲死,蹙縮不逾寸。蟻訝曰:“噫,能止此乎! 汝終不可遊人間世也。”



蠹魚 清 吳沃堯

蠹魚蝕書滿腹,龐然自大,以為我天下飽學之士也。遂昂頭天外,有不可一世之想。出外遊行,遇蜣螂,蜣螂欺之;遇蠅虎,蠅虎悔之。

蠹魚忿急,問人曰:『我滿腹詩書,自命為天下通儒,何悔我者之多也?』人皆笑之曰:『子雖自命為滿腹詩書,奈皆食而不化者,雖多何用?』



花史跋 明 陳繼儒

有野趣而不知樂者   樵牧是也 有果蓏(ㄌㄨㄛˇ)而不及嘗者  菜傭牙販是也 有花木而不能享者   達官貴人是也

若果性近而復好焉 請相與偃曝於林間 坡好種植   能手接花木 往往在桑麻松菊  田野籬落之間 

古之名賢   獨淵明寄興 此得之性生  不可得而強也 強之  雖授以花史

將艴(ㄈㄨˊ)然擲而去之 締看花開花落 便與千萬年興亡盛衰之轍何異?

雖謂二十一史 盡在左編一史中可也

書齋 明 屠隆

書齋宜明靜,不可太敞。明靜可爽心神,宏敞則傷目力。中庭列盆景,建蘭之嘉者一二本。近窗處蓄金麟五七頭於盆池內,傍置洗硯池一;餘地沃以飯瀋,雨漬苔生,綠褥可愛。繞砌種以翠芸草令遍,茂則青蔥欲浮。取薜荔根瘞牆下,灑魚腥水於牆上,腥之所至,蘿必蔓焉;月色盈臨,渾如水府。齋中,几榻、琴劍、書畫、鼎研之屬,須製作不俗,鋪設得體,方稱清賞。永日據席,長夜篝燈,無事擾心,儘可終老。僮非訓習,客非佳流,不得入。

澆灌花木 清 李漁

「築成小圃近方塘,果易生成菜易長。抱瓮太痴機太巧,從中酌取灌園方。」此予山居行樂之詩也。能以草木之生死為生死,始可與言灌園之樂,不則一灌再灌之後,無不畏途視之矣。殊不知草木欣欣向榮,非止耳目堪娛,亦可為藝草植木之家,助祥光而生瑞氣。不見生財之地,萬物皆榮,退運之家群生不遂?氣之旺與不旺,皆於動植驗之。若是,則汲水澆花,與聽信堪輿、修門改向者無異也。不視為苦,則樂在其中。督率家人灌溉,而以身任微勤,節其勞逸,亦頤養性情之一助也。

越縵堂日記二則 清 李慈銘

夜歸館後,僮僕漸睡,內外寂然。紅燭溫爐,手注佳茗,異書在案,朱墨爛然,此間受用,正復不盡,何必名山吾廬邪?然或精神不繼,或塵務經心,便亦不能領略,此事固當有福。

我輩讀書,偶有解會處,不特放浪花月(盡情賞玩美景)非可比擬;即良友清談之樂,亦覺甚隔一塵。所恨者,生苦多病,又客居不恆,常被俗人聒擾耳

傍晚,獨步至倉頡祠前看稻花。時夕陽在山,蒼翠欲滴 ,風葉露穗,搖蕩若千頃波,山外煙嵐,遠近接簇,悠然暢寄,書味滿胸。此樂非但忘貧,兼可入道。

寄弟墨書 清 鄭燮

天寒地凍時,窮親戚朋友到門。先泡一大碗炒米送手中,佐以醬姜一小碟,最是煖老溫貧之具。暇日咽碎米餅,煮糊塗粥,雙手捧椀,縮頸而啜之,霜晨雪早,得此週身俱暖。嗟乎! 嗟乎!吾其長為農夫以沒世乎?

閒情寄趣 清 沈復

貧士起居服食以及器皿房舍,宜省儉而雅潔,省儉之法曰「就事論事」。余愛小飲,不喜多菜。芸為置一梅花盒:用二寸白磁深碟六隻,中置一隻,外置五隻,用灰漆就,其形如梅花,底蓋均起凹楞,蓋之上有柄如花蒂。置之案頭,如一朵墨梅覆桌;啟盞視之,如菜裝於瓣中,一盒六色,二、三知己可以隨意取食,食完再添。另做矮邊圓盤一隻,以便放杯箸酒壺之類,隨處可擺,移掇亦便。即食物省儉之一端也。余之小帽領襪皆芸自做,衣之破者移東補西,必整必潔,色取瞄淡以免垢跡,既可出客,又可家常。此又服飾省儉之一端也。

餘之小帽領襪皆芸自做,衣之破者移東補西,必整必潔,色取瞄淡以免垢跡,既可出客,又可家常。此又服飾省儉之一端也。

夏月荷花初開時,晚含而曉放,芸用小紗囊撮條葉少許,置花心,明早取出,烹天泉水泡之,香韻尤絕。

北堂侍膳圖記 清 朱琦

姚湘波先生以所繪北堂侍膳圖示余﹔圖廣四尺,縱一尺,修竹古木,翳然庭宇。素衣練裙,怡然坐于堂上者,爲其母沈太夫人。面白晢微髭而侍側者,即湘波先生﹔稍左,肩隨而立,爲其弟湘舟﹔其右,面微俯,嶷然而秀出者,爲其弟湘漁。餘曰:「天下之至樂,無有逾於此者矣。人孰不有此樂?然往往當其境者,視為固然,無足異也。」

猶記琦少年時,侍先大夫飯,有饋蒸豚者﹔琦方自墊中歸,先大夫謂琦曰:「汝今日書熟乎以啖之」回顧吾弟,牽衣立母旁,先大母年八十,扶杖相視而笑﹔以爲人生骨肉,歡聚橫如是。及長,更歷憂患,顛頓狼狽,奔走道途,忽忽已二十年﹔今獨吾母張太宜人在耳余又以宦游京師,太宜人以遠道不果來,弟及諸侄,南北乖隔,每于中夜,旁徨却顧,不獨兒時意像,邈難再得,即曩昔家居骨肉聚處之樂,亦惝然如夢,不可追憶,覽是圖,不能不慨然而嘆也。」

先生以某年官翰林,改銓部,奉贈公諱歸江南。今年春,復供職來京。太夫人憚于遠涉,不獲迎侍。先生所處之境,其有與餘同者耶。

嗟乎世之遠游而不克顧養者多矣!今先生獨睠睠於此,且為之圖以示不忘。余既重先生之誠,且志餘感,而又爲世之遠而忘其親者戒,乃爲之記。

致李子髯 明 袁宏道

髯公近日做詩否?......毋負知己相成之意可也。
髯公近日作詩否?若不作詩,何以過活這寂寞的日子也?
人情必有所寄,然後能樂。故有以弈為寄,有以色為寄,有以文為寄。古之達人,高人一層,只是他情有所寄,不肯浮泛虛度光景。每見無寄之人,終日忙忙,如有所失,無事而憂,對景不樂,即自家亦不知是何緣故。這便是一座活地獄,更說甚鐵床銅柱,刀山劍樹也?可憐!可憐!
大抵世上無難為的事,只胡亂做將去,自有水到渠成日子。如子髯之才,天下事何不可為?只怕慎重太過,不肯拼著便做。勉之哉!毋負知己相成之意可也。

閔老子茶 明 張岱

周墨農向余道閔汶水茶不置口。戊寅九月至留都,抵岸,即訪閔汶水於桃葉渡。日晡,汶水他出;遲其歸,乃婆娑一老。方敘話,遽起曰:「杖忘某所。」又去。余曰:「今日豈可空去?」遲之又久,汶水返,更定矣。睨余曰:「客尚在耶?客在奚為者?」余曰:「慕汶老久,今日不暢飲汶老茶,決不去。」

汶水喜,自起當罏,茶旋煮,速如風雨。導至一室,明窗淨几,荊溪壺、成宣窯、瓷甌十餘種,皆精絕。燈下視茶色,與瓷甌無別,而香氣逼人。余叫絕。余問汶水曰:「此茶何產?」汶水曰:「閬苑茶也。」余再啜之,曰:「莫紿余,是閬苑製法而味不似。」汶水匿笑曰:「客知是何產?」余再啜之,曰:「何其似羅岕甚也。」汶水吐舌曰:「奇,奇!」余問:「水何水?」曰:「惠泉。」余又曰:「莫紿余,惠泉走千里,水勞而圭角不動,何也?」汶水曰:「不復敢隱。其取惠水,必淘井,靜夜候新泉至,旋汲之,山石磊磊藉甕底,舟非風則勿行,故水不生磊;即尋常惠水,猶遜一頭地,況他水耶!」又吐舌曰:「奇,奇!」言未畢,汶水去。少頃,持一壺滿斟余,曰:「客啜此。」余曰:「香撲烈,味甚渾厚,此春茶耶,向瀹者的是秋採。」汶水大笑曰:「予年七十,精賞鑒者無客比。」遂定交。

明 李漁

予於飲食之美,無一物不能言之,且無一物不窮其想象,竭其幽渺而言之;獨於蟹螯一物,心能嗜之,口能甘之,無論終身一日皆不能忘之,至其可嗜可甘與不可忘之故,則絕口不能形容之。此一事一物也者,在我則為飲食中癡情,在彼則為天地間之怪物矣。予嗜此一生。每歲於蟹之未出時,即儲錢以待,因家人笑予以蟹為命,即自呼其錢為「買命錢」。自初出之日始,至告竣之日止,未嘗虛負一夕,缺陷一時。同人知予癖蟹,召者餉者皆於此日,予因呼九月、十月為「蟹秋」。慮其易盡而難繼,又命家人滌甕釀酒,以備糟之醉之之用。糟名「蟹糟」,酒名「蟹釀」,甕名「蟹甕」。向有一婢,勤於事蟹,即易其名為「蟹奴」,今亡之矣。蟹乎!蟹乎!汝於吾之一生,殆相終始者乎!

板橋老人畫竹 清 鄭燮

余家有茅屋二間,南面種竹。夏日新篁初放,綠陰照人。置一小榻,其間甚涼適也。秋冬之際,取圍屏骨子,斷去兩頭,橫安以為窗欞。用勻薄潔白之紙糊之。風和日暖,凍蠅觸窗,紙上冬冬作小鼓聲。於時一片竹光零亂,豈非天然圖畫乎。凡吾作畫,無所師承,多得於紙窗粉壁、日光月影中耳。

劉正夫書 唐 韓愈

,進士劉君足下:辱箋,教以所不及,既荷辱賜,且愧其誠然,幸甚幸甚!凡舉進士者,於先進之門,何所不往,先進之於後輩,苟見其至,寧可以不答其意邪?來者則接之,舉城士大夫莫不皆然,而愈不幸獨有接後輩之名,名之所存,謗之所歸也。

有來問者,不敢不以誠答。或問:“為文宜何師?”必謹對曰:“宜師古聖賢人。”曰:“古聖賢人所為書具存,辭皆不同,宜何師?”必謹對曰: “師其意不師其辭。”又問曰:“文宜易宜難?”必謹對曰:“無難易,惟其是爾。”如是而已。非固開其為此、而禁其為彼也。

夫百物朝夕所見者,人皆不注視也,及睹其異者,則共觀而言之。夫文豈異於是乎?漢朝人莫不能為文,獨司馬相如、太史公、劉向、揚雄為之最。然則用功深者,其收名也遠。若皆與世沉浮,不自樹立,雖不為當時所怪,亦必無後世之傳也。足下家中百物,皆賴而用也,然其所珍愛者,必非常物。夫君子之於文,豈異於是乎?今後進之為文,能深探而力取之,以古聖賢人為法者,雖未必皆是,要若有司馬相如、太史公、劉向、揚雄之徒出,必自於此,不自於循常之徒也。若聖人之道,不用文則已,用則必尚其能者,能者非他,能自樹立,不因循者是也。有文字來,誰不為文,然其存於今者,必其能者也。顧常以此為說耳

愈於足下,忝同道而先進者,又常從遊於賢尊給事,既辱厚賜,又安得不進其所有以為答也。足下以為如何?愈白。



日喻 宋 蘇軾

生而眇者不識日,問之有目者。或告之曰:「日之狀如銅盤。」扣槃而得其聲,他日聞鐘,以為日也。或告之曰:「日之光如燭。」捫燭而得其形,他日揣龠,以為日也。
日之與鍾、龠亦遠矣,而眇者不知其異,以其未嘗見而求之人也。道之難見也甚於日,而人之未達也,無以異於眇。達者告之,雖有巧譬善導,亦無以過於槃與燭也。自盤而之鐘,自燭而之龠,轉而相之,豈有既乎?故世之言道者,或即其所見而名之,或莫之見而意之,皆求道之過也。然則道卒不可求歟?蘇子曰:「道可致而不可求。」何謂致?孫武曰:「善戰者致人,不致於人。」子夏曰:「百工居肆,以成其事,君子學以致其道。」莫之求而自至,斯以為致也歟? 南方多沒人,日與水居也,七歲而能涉,十歲而能浮,十五而能浮沒矣。夫沒者?豈苟然哉必將有得於水之道者。日與水居,則十五而得其道;生不識水,則雖壯,見舟而畏之。故北方之勇者,問於沒人,而求其所以浮沒矣,以其言試之河,未有不溺者也。故凡不學而務求道,皆北方之學沒者也。
昔者以聲律取士,士雜學而不志於道;今者以經術取士,士求道而不務學。渤海吳君彥律,有志於學者也,方求舉於禮部,作《日喻》以告之。



黃生借書說 清 袁枚

黃生允修借書。隨園主人授以書,而告之曰:書非借不能讀也。子不聞藏書者乎?七略、四庫,天子之書,然天子讀書者有幾?汗牛塞屋,富貴家之書,然富貴人讀書者有幾?其他祖父積,子孫棄者無論焉。非讀書爲然,天下物皆然。非夫人之物而強假焉,必慮人逼取,而惴惴焉摩玩之不已,曰:“今日存,明日去,吾不得而見之矣。”若業爲吾所有,必高束焉,庋藏焉,曰“姑俟異日觀”云爾。

余幼好書,家貧難致。有張氏藏書甚富。往借,不與,歸而形諸夢。其切如是。故有所覽輒省記。通籍後,俸去書來,落落大滿,素蟫灰絲時蒙卷軸。然後嘆借者之用心專,而少時之歲月爲可惜也!

今黃生貧類予,其借書亦類予;惟予之公書與張氏之吝書若不相類。然則予固不幸而遇張乎,生固幸而遇予乎?知幸與不幸,則其讀書也必專,而其歸書也必速。爲一說,使與書俱。

為學一首示子侄 清 彭端淑

天下事有難易乎?為之,則難者亦易矣;不為,則易者亦難矣。人之為學有難易乎?學之,則難者亦易矣;不學,則易者亦難矣。

吾資之昏,不逮人也,吾材之庸,不逮人也;旦旦而學之,久而不怠焉,迄乎成,而亦不知其昏與庸也。吾資之聰,倍人也,吾材之敏,倍人也;屏棄而不用,其與昏與庸無以異也。聖人之道,卒於魯也傳之。然則昏庸聰敏之用,豈有常哉?

蜀之鄙有二僧:其一貧,其一富。貧者語於富者曰:“吾欲之南海,何如?”富者曰:“子何恃而往?”曰:“吾一瓶一缽足矣。”富者曰:“吾數年來欲買舟而下,猶未能也。子何恃而往!”越明年,貧者自南海還,以告富者,富者有慚色。

西蜀之去南海,不知幾千里也,僧富者不能至而貧者至焉。人之立志,顧不如蜀鄙之僧哉?是故聰與敏,可恃而不可恃也;自恃其聰與敏而不學者,自敗者也。昏與庸,可限而不可限也;不自限其昏與庸,而力學不倦者,自力者也。



弈喻 清 錢大昕

予觀弈於友人所,一客數敗,嗤其失算,輒欲易置之,以為不逮己也。頃之,客請與予對局,予頗易之。甫下數子,客已得先手。局將半,予思益苦,而客之智尚有餘。竟局數之,客勝予十三子,予赧甚,不能出一言。後有招予觀弈者,終日默坐而已。

今之學者,讀古人書,多訾古人之失;與今人居,亦樂稱人失。人固不能無失,然試易地以處,平心而度之,吾果無一失乎?吾能知人之失而不能見吾之失,吾能指人之小失而不能見吾之大失。吾求吾失且不暇,何暇論人哉!

弈之優劣有定也,一著之失,人皆見之,雖護前者不能諱也。理之所在,各是其所是,各非其所非,世無孔子,誰能定是非之真?然則人之失者未必非得也,吾之無失者未必非大失也,而彼此相嗤無有已時,曾觀弈者之不若已!。



桐葉封弟辨 唐 柳宗元

古之傳者有言:成王以桐葉與小弱弟戲,曰:“以封汝。”周公入賀。王曰:“戲也。”周公曰:“天子不可戲。”乃封小弱弟於唐。
吾意不然。王之弟當封邪,周公宜以時言於王,不待其戲而賀以成之也。不當封邪,周公乃成其不中之戲,以地以人與小弱者爲之主,其得爲聖乎?且周公以王之言不可苟焉而已,必從而成之邪?設有不幸,王以桐葉戲婦寺,亦將舉而從之乎?凡王者之德,在行之何若。設未得其當,雖十易之不爲病;要於其當,不可使易也,而況以其戲乎!若戲而必行之,是周公教王遂過也。
吾意周公輔成王,宜以道,從容優樂,要歸之大中而已,必不逢其失而爲之辭。又不當束縛之,馳驟之,使若牛馬然,急則敗矣。且家人父子尚不能以此自克,況號爲君臣者邪!是直小丈夫缺缺者之事,非周公所宜用,故不可信。
或曰:封唐叔,史佚成之。



英雄之言 唐 羅隱

物之所以有韜晦者,防乎盜也。故人亦然。夫盜亦人也,冠屢焉,衣服焉。其所以異者,退遜之心、正廉之節,不常其性耳。視玉帛而取之者,則曰牽于寒餓;視家國而取之者,則曰救彼塗炭。牽于寒餓者,無得而言矣。救彼塗炭者,則宜以百姓心為心。而西劉則曰:“居宜如是”,楚籍則曰“可取而代”。意彼未必無退遜之心、正廉之節,蓋以視其靡曼驕崇,然後生其謀耳。為英雄者猶若是,況常人乎?是以峻宇逸遊,不為人所窺者,鮮也。



讀孟嘗君傳 宋 王安石

世皆稱孟嘗君能得士,士以故歸之,而卒賴其力以脫於虎豹之秦。嗟乎!孟嘗君特雞鳴狗盜之雄耳,豈足以言得士?不然,擅齊之強,得一士焉,宜可以南面而制秦,尚何取雞鳴狗盜之力哉?夫雞鳴狗盜之出其門,此士之所以不至也。



愚夫哲婦論 唐 謝偃

昔有愚夫者,家本大賈,積資巨萬,既生豪門,長乃潤屋,所以衣必極麗,食必窮珍。而稟性頑魯,不閒貨殖。既而父終兄喪,生計歸之,每有貨易,動多遺利。其妻敏而有識,常思歎曰:「若此子,家貧無日矣。」夫常市珠及玉,所費萬計,唯獲燕石魚目而還,妻睹而誚之曰:「此非真也,何失鑒其若是乎?」於是愚夫乃作色虯鬚,攘袂襯浚顧而呵其妻曰:「吾訪肆人,皆云美玉也;問諸桌簦咸云美珠也。吾固先訪而後市,先問而後買,豈吾不擇而擅取哉?」其妻怒而復曰:「夫玉石異體,珠目珠狀,雖色類相似,而明潤懸絕,但子愚昧未詳耳。若使人言是而隨是之,人言非而隨非之,此即取捨在彼,子何預焉?故有離珠之目者,不可惑之以色;有師曠之耳者,不可惑之以音。今若問人而後識者,此乃聾瞽之事也,豈有耳目者所為哉?」於是夫妻怨競,累日不息。時鄰家有寓居遊士,聞而歎曰:「誠哉哲婦之言!可謂信而有徵。」



原謗 唐 皮日休

天之利下民,其仁至矣!未有美於味而民不知者,便於用而民不由者,厚於生而民不求者。然而暑雨亦怨之,祁寒亦怨之,己不善而禍及亦怨之,己不儉而貧及亦怨之。是民事天,其不仁至矣!天尚如此,況於君乎?況於鬼神乎?
是其怨訾恨讟,蓰倍於天矣!有帝天下、君一國,可不慎歟!故堯有不慈之毀,舜有不孝之謗。殊不知堯慈被天下,而不在於子;舜孝及萬世,乃不在於父。
嗚呼!堯、舜,大聖也,民且謗之;後之王天下,有不為堯舜之行者,則民扼其吭,捽其首,辱而逐之,折而族之,不為甚矣!



蜃說 宋 林景熙

嘗讀漢天文志,載:「海旁蜃氣象樓臺。」初未之信。

庚寅季春,予避寇海濱。一日飯午,家僮走報怪事,曰:「海中忽起數山,皆昔未嘗有,父老觀之以為甚異。」予駭而出,會穎川主人走使邀予。既至,相攜登聚遠樓東望,第見滄溟浩渺中,矗如奇峰,聯如疊巘(一ㄢˇ),列如崒(ㄗㄨ/)岫(ㄒㄧㄡ\),隱見不常,移時城郭堂榭,驟變欻(ㄏㄨ)起,如眾大之區,數十萬家,魚鱗相比,中有浮圖、老子之宮,三門嵯(ㄘㄨㄛ)峨,鐘鼓樓翼其左右簷牙歷歷,極公輸巧不能過,又移時,或立如人,或站如獸,或列若旌旗之飾、甕盎之器,詭異萬千,且近晡(ㄅㄨ)冉冉漫滅,向之有者安在?而海自若也。

筆談紀登州海市事,往往類此,予因是始信。

噫嘻!秦之阿房,楚之章華,魏之銅雀,陳之臨春、結綺,突兀凌雲者何限,運去代遷,蕩為焦土,化為浮埃,是亦一蜃也,何暇論蜃之異哉?



鶚執狐技 唐 李華

某嘗目異鳥擊豐狐於中野:雙睛曜宿,六翮垂雲,迅猶電馳,厲若霜殺。吻決肝腦,爪剖腎腸。昂藏自雄,倏忽而逝。

問名於耕者。對曰:“此黃金鶚也。何其快哉!”因讓之曰:“仁人秉心,哀矜不暇,何樂之有?”曰:“是狐也,為患大矣!震驚我姻族,撓亂我閭里,善逃徐子之盧,不避申孫之矢,皇祇或者以其惡貫盈而以鶚誅之,予非斯禽之快也而誰為?”

悲夫!高位疾僨,厚味臘毒,遵道致盛,或罹諸殃況,假威為孽,能不速禍?在位者當灑濯其心,祓除兇意,惡是務去,福其大來。不然,則有甚於狐之害人,庸狃於鶚之能爾?



馬說 唐 韓愈

世有伯樂,然後有千里馬。千里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故雖有名馬,祗辱於奴隸人之手,駢死於槽櫪之間,不以千里稱也。(辱 一作:)
馬之千里者,一食或盡粟一石。食馬者不知其能千里而食也。是馬也,雖有千里之能,食不飽,力不足,才美不外見,且欲與常馬等不可得,安求其能千里也?
策之不以其道,食之不能盡其材,鳴之而不能通其意,執策而臨之,曰:“天下無馬!”嗚呼!其真無馬邪?其真不知馬也!



為善說 明 呂坤

鴉狐 明 龐迪我

鴉本不善鳴。一日,口銜食物,穩棲樹上。適有餓狐見之,欲奪其食,無以為法,乃心生一計,曰:“聞先生有霓裳羽衣之妙,特來一聆仙曲,以清俗耳。幸勿見卻!”鴉信為然,喜不自勝,遂開聲張口,其食物已脫落矣。狐則拾之,謂鴉曰:“將來有羨先生唱者,切勿信之,必有故也。”俗云:甜言須防是餌。



雁奴說 明 徐芳

雁之性善睡,宿於野,恐人謀己,則使孤者司警。有所見,高鳴戛戛,若傳呼然,群雁輒隨之起,謂之“雁奴”。

有黠者貯火竹管中,潛行至近處搖之,火星噴出爛然,旋韜而伏。雁見火至,謂有寇,瞿然而叫,群雁鼓翅交應。久之,寂然無所睹,於是怪奴欺已,小啄之,复就宿。少頃,伏者再起,舉火搖之,奴又輒叫,群雁又輒應。已又寂然,則益怪,啄之加甚。如是數四火,即數四驚,又數四啄。奴見火之無害,而啄不勝苦也,意稍快,不敢复警;即再警,群雁亦不復應。於是張網遍其宿處,噪而攻之,群雁夢中起,盡在網中,不可複脫。自後捕雁者皆用其術。

愚山子曰:設警固將以防患也,今更以其警罪之,固不如無設矣,慾不罹得乎 ?至駢頸就縶,而後嘆奴之忠而聽之不早也,則何及矣!吾非悲睡雁也,悲奴之屢鳴屢啄,而又以俱網也。



農夫議刈 明 艾儒略

愛蓮說 宋 周敦頤

水陸草木之花,可愛者甚蕃。晉陶淵明獨愛菊。自李唐來,世人盛愛牡丹。予獨愛蓮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遠益清,亭亭淨植,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盛愛 一作:甚愛)
予謂菊,花之隱逸者也;牡丹,花之富貴者也;蓮,花之君子者也。噫!菊之愛,陶後鮮有聞。蓮之愛,同予者何人?牡丹之愛,宜乎衆矣!



梓棘 明 劉基

梓謂棘曰:“爾何為乎?修修而不揚,櫹櫹而無所容,幽樛於灌莽之中,翳朽籜而不見太陽,不已痗乎!吾幹竦穹崖,梢拂九陽,根入九陰日月過而留其暉,風雨會而流其滋。鵷雛、翠鸞朝夕和鳴。暖靄晴嵐,山蒸澤烘,結為祥雲,五色備象,八音成聲,絢為文章,抱日浮光,蔚兮若濯錦出蜀江,粲兮若春葩曜都房。是以匠石見而愛之,期以為明堂之棟樑。”
言既,棘倚風而嘯,振條而吟曰:“美矣哉!吾聞之冶容色者侮之招,麗服飾者盜之招,多才能者忌之招。今子之美冠群超倫,名彰於時,泰運未開,構廈無人,吾憂子之不得為明堂之棟樑,而剪為黃腸,與腐肉同歸於冥冥之鄉,欲見太陽其可得乎?吾長不盈尋,大不逾指,扶疏屈律,不文不理,天不畀之以材,而賜之以刺,使人不敢樵,禽不敢萃。故雖無子之美,而亦無子之憂,則吾之所得多矣,吾又安所求哉!”



夏梅說 明 鍾惺

梅之冷,易知也,然亦有極熱之候 。冬春冰雪,繁花粲粲 ,雅俗爭赴 ,此其極熱時也。三、四、五月,累累其實 ,和風甘雨之所加 ,而梅始冷矣。花實俱往 ,時維朱夏 ,葉乾相守 ,與烈日爭,而梅之冷極矣。故夫看梅與詠梅者 ,未有於無花之時者也。

張渭《官舍早梅》詩所詠者 ,花之終 ,實之始也 。詠梅而及於實,斯已難矣 ,況葉乎?梅至於葉,而過時久矣 。廷尉董崇相官南都 ,在告 ,有夏梅詩,始及於葉。何者?舍葉無所謂夏梅也 。予為梅感此誼 ,屬同志者和焉 ,而為圖卷以贈之。

夫世固有處極冷之時之地,而名實之權在焉 。巧者乘間赴之 ,有名實之得,而又無赴熱之譏,此趨梅於冬春冰雪者之人也 ,乃真附熱者也 。苟真為熱之所在 ,雖與地之極冷 ,而有所必辯焉 。此詠夏梅意也。



清 王晫

終南之山,有棘盈徑,骨柔而刺密,觸之者恆膠結不可解,不受傷不已。人畏其刺,咸迂其途避之。一人義形於色,褰裳而入,欲節節而斷之。孰知左斷於指,右曳其裙,憊已甚。君子曰:“斯人之嫉惡,是已;疾之而不以其道。苟挾斧斤求其本而刈之,何棘不去?”

桐廬郡嚴先生祠堂記 宋 范仲淹

先生,光武之故人也,相尚以道。及帝握《赤符》,乘六龍,得聖人之時,臣妾億兆,天下孰加焉?惟先生以節高之。既而動星象,歸江湖,得聖人之清,泥塗軒冕,天下孰加焉?惟光武以禮下之。

在《蠱》之上九,眾方有為,而獨“不事王侯,高尚其事”,先生以之。在《屯》之初九,陽德方亨,而能“以貴下賤,大得民也”,光武以之。

蓋先生之心,出乎日月之上;光武之量,包乎天地之外。微先生不能成光武之大,微光武豈能遂先生之高哉?而使貪夫廉,懦夫立,是大有功於名教也。

仲淹來守是邦,始構堂而奠焉。乃復為其後者四家,以奉祠事。又從而歌曰:“雲山蒼蒼,江水泱泱。先生之風,山高水長。

傷仲永 宋 王安石

金溪民方仲永,世隸耕。仲永生五年,未嘗識書具,忽啼求之。父異焉,借旁近與之,即書詩四句,並自爲其名。其詩以養父母、收族爲意,傳一鄉秀才觀之。自是指物作詩立就,其文理皆有可觀者。邑人奇之,稍稍賓客其父,或以錢幣乞之。父利其然也,日扳仲永環謁於邑人,不使學。
餘聞之也久。明道中,從先人還家,於舅家見之,十二三矣。令作詩,不能稱前時之聞。又七年,還自揚州,復到舅家問焉,曰“泯然衆人矣。”
王子曰:仲永之通悟,受之天也。其受之天也,賢於材人遠矣。卒之爲衆人,則其受於人者不至也。彼其受之天也,如此其賢也,不受之人,且爲衆人;今夫不受之天,固衆人,又不受之人,得爲衆人而已耶?

陳讜冒名謁韓侂冑 元 白珽

胄為相時,當招致水心葉適。已在坐,忽門外有以漫刺求謁者,題曰:水心葉適候見。坐中恍然。胄以禮接之,歷舉水心進卷中語,其客皆曰:「某少作也,後皆改之。」每誦改本,精好逾之,遂延入書院飯焉,出一楊妃手卷,令跋其後,索筆即書曰:開元天寶間,有如此姝,當時丹青,不及麒麟凌煙,而及諸此。吁!世道判矣。水心葉某跋。又出米南宮帖,即跋云:米南宮筆跡,盡歸天上,猶有此紙散落人間。吁!欲野無遺賢難矣。如此數卷,辭簡意足,一坐駭然。胄大喜,密語之曰:「自有水心在此,豈天下有兩子張耶?」其人笑曰:「文人才士如水心一等,天下不可車載斗量也。今日某不假水心之名,未必蒙與進至此。」胄然之,為造就焉。其人姓陳,名讜,建寧人,後舉進士。

陶節婦傳 明 歸有光

陶節婦,方氏,崑山人,陶子舸之妻。歸陶氏期年,而子舸死。婦悲哀欲自經,或責以姑在,因俯默。久之,遂不復言死,而事姑日謹。姑亦寡居,同處一室,夜則同衾而寢,姑婦相憐甚。然欲死其夫,不能一日忘也。

為子舸卜葬地,名清水灣。術者言其不利,婦曰:「清水名美,何為不可以葬?」時夫弟之西山買石,議獨為子舸穴。婦即自買磚,穴其旁。已而姑病痢,六十餘日,晝夜不去側。時尚秋暑,穢不可聞,常取中裙廁牏,自浣灑之,家人有顧而吐。婦曰:「果臭耶?吾日在側,誠不自覺。」然聞病人溺臭可得生,因自喜。及姑病日殆,度不可起,先悲哭,不食者五日。姑死,含殮畢。先是,子舸兄弟三人,仲弟子舫亦前死,尚有少弟。於是諸婦在喪次,子舫妻言,姑亡後,不知所以為身計。婦曰:「吾與若易處耳,獨小嬸共叔主祭,持陶氏門戶,歲月遙遙不可知,此可念也。」因相向悲泣。

頃之八室,屑金和水服之,不死。欲投井,井口隘,不能下。夜二鼓,呼小婢隨行,至舍西,紿婢還,自投水。水淺,乍沉乍浮,月明中婢從草間望見之。既死,家人得其屍,以面沒水,色如生,兩手持茭根,牢甚不可解也。婦年十八嫁子舸,十九喪夫,事姑九年,而與其姑同日死。卒葬之清水灣,在縣南千墩浦上。



拙效傳 明 袁宏道

家有四鈍僕:一名冬,一名東,一名戚,一名奎。冬即餘僕也。掀鼻削麵,藍眼虯鬚,色若繡鐵。嘗從余武昌,偶令過鄰生處,歸失道,往返數十回,見他僕過者,亦不問。時年已四十餘。餘偶出,見其淒涼四顧,如欲哭者,呼之,大喜過望。性嗜酒,一日家方煮醪,冬乞得一盞,適有他役,即忘之案上,為一婢子竊飲盡。煮酒者憐之,與酒如前。冬傴僂突間,為薪焰所著,一烘而過,鬚眉幾火。家人大笑,仍與他酒一瓶。冬甚喜,挈瓶沸湯中,俟暖即飲,偶為湯所濺,失手墮瓶,竟不得一口,瞠目而出。嘗令開門,門樞稍緊,極力一推,身隨門闢,頭顱觸地,足過頂上,舉家大笑。今年隨至燕邸,與諸門隸嬉遊半載,問其姓名,一無所知。

王積薪聞棋 唐 李肇

王積薪棋術功成,自謂天下無敵。將游京師,宿於逆旅。既滅燭,聞主人媼隔壁呼其婦曰:「良宵碓遣,可棋一局乎?」婦曰:「諾。」媼曰:「第幾道下子矣。」婦曰:「第幾道下子矣。」各言數十。媼曰:「爾敗矣。」婦曰:「伏局。」積薪暗記,明日覆其勢,意思皆所不及也。



太祖彈雀於後園 宋 司馬光

宋太祖嘗彈雀於後園,有某臣稱有急事請見,太祖亟見之,其所奏乃常事耳。上怒,詰其故,對曰:“臣以尚急於彈雀。”上愈怒,舉柱斧柄撞其口,墮兩齒,其人徐俯拾齒置懷中。上罵曰:“汝懷齒欲訟我邪?”對曰:“臣不能訟陛下,自當有史官書之。”上既懼又說,賜金帛慰勞之。



三上文章 宋 歐陽修

錢思公雖生長富貴,而少所嗜好。在西洛時嘗語僚屬,言:平生惟好讀書,坐則讀經史,臥則讀小說,上廁則閱小辭,蓋未嘗頃刻釋卷也。謝希深亦言:宋公垂同在史院,每走廁必挾書以往,諷誦之聲琅然,聞於遠近,亦篤學如此。余因謂希深曰:余平生所作文章,多在三上,乃馬上、枕上、廁上也。蓋惟此尤可以屬思爾。



文丞相墨寶 宋 周密



河中石獸 清 紀昀

滄州南一寺臨河干,山門圮於河,二石獸並沉焉。閱十餘歲,僧募金重修,求石獸於水中,竟不可得。以爲順流下矣,棹數小舟,曳鐵鈀,尋十餘里,無跡。

一講學家設帳寺中,聞之笑曰:“爾輩不能究物理,是非木杮,豈能爲暴漲攜之去?乃石性堅重,沙性鬆浮,湮於沙上,漸沉漸深耳。沿河求之,不亦顛乎?”衆服爲確論。

一老河兵聞之,又笑曰:“凡河中失石,當求之於上流。蓋石性堅重,沙性鬆浮,水不能衝石,其反激之力,必於石下迎水處齧沙爲坎穴,漸激漸深,至石之半,石必倒擲坎穴中。如是再齧,石又再轉。轉轉不已,遂反溯流逆上矣。求之下流,固顛;求之地中,不更顛乎?”如其言,果得於數裏外。

則天下之事,但知其一,不知其二者多矣,可據理臆斷歟?



災民抬官看水 清 諸聯

遭淫潦後,田禾漂沒,民嘆淪胥,聚鬨於堂





( 休閒生活雜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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