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緣起與靈性首都KTD
2026/09/25 21:58:12瀏覽86|回應0|推薦1

無心北上的山路

多年前那個微寒的季節,我在文字叢林裡橫衝直撞,忙了整整一個月,終於把那一期的《美佛慧訊》送進了印刷廠。為了放空頭腦,我漫無目標地手握方向盤,腳踩著油門一路往北。最後,竟不知不覺開進了 Woodstock—一個小得不能再小的小鎮。

 

胡士托(Woodstock)街角的大悲水

停在路邊翻開紙本地圖研究,當時,地圖標註著一座藏傳佛教的寺院Karma Triyana Dharmachakra(簡稱 KTD 中心),就在二點七英里之外的山頭上。在驅車上山前,我先在胡士托(Woodstock)這條充滿異國情調的小街上漫步,隨意走進了一家規模不大、卻隱藏在街角的小店。

那家店的陳列豐富得令人目不暇給:漢傳佛教慈悲的佛菩薩像、藏傳佛教莊嚴的本尊造像、牆上色彩斑斕的唐卡,與各色充滿能量的水晶柱和水晶球交錯安置。這些東西非但不顯突兀,反而奇妙地共融出一種極其和諧的磁場。店裡燃著來自各國的「香」,那香煙淡淡地、裊裊而上,在空氣中拉出溫柔的絲線,聞起來沉靜舒心,絲毫不會薰得讓人流淚。

看守這方小天地的,是一位上了年紀的美國白人闆娘。她長得十分慈祥、和藹可親,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手腕上,一圈又一圈地繞了好幾圈深色的東方念珠,隨著她的動作微微沙沙作響。那模樣,分明是一位隱在Woodstock街角的西方修行人。也就是在這樣一間充滿靈性氣息的小店裡,我與一尊熟悉的白瓷觀音不期而遇。

在當年的美東,除了曼哈頓喧囂的中國城能偶爾在雜貨鋪見到佛像,其他地方幾乎是一佛難求。然而,就在這家不起眼的小店櫃檯上,我的目光竟被這尊無瑕的白瓷觀音死死吸引。祂一手持柳枝,一手握淨瓶,那瓶口呈九十度垂直向下。

這尊無比熟悉的造型,瞬間將我的記憶拉回了多年前的台北。那時我回台參訪一座佛寺,一位神情無比莊嚴的老和尚指著佛桌說:「我家的觀音特別靈感,法會的時候,那甘露瓶裡竟然自己流出了大悲水。」現場參加法會的人都看到了!

當時的我,是個典型的「青番」,向來對這種宗教感應之說嗤之以鼻。儘管老和尚臉上絲毫沒有打妄語的痕跡,我內心依舊抱持著「您說您的、我聽我的」。

豈料,命運卻在多年後的胡士托小鎮設下了伏筆。看著眼前這尊同款的白瓷觀音,我那無明的好奇心與理性再度被勾起。我托起觀音,準備將祂倒轉過來,好端詳底部究竟有何特殊的構造。

「不可倒過來哦!(Dont turn it upside down!)」店主見狀,神色緊張地大喊。

我一驚,趕緊將觀音完好地放回原處。然而,就在佛像安穩落座的剎那,奇蹟發生了—那九十度垂直向下的淨瓶口,竟然真的當著我的面,緩緩滴流出了幾滴清澈的水滴……

剎那間,我如遭電擊,站在原地動彈不得。

我終於明白了。我明白那不是台灣老和尚的虛妄之言,而是這尊佛像內,或許藏著連西方人也莫測高深的物理毛細機關;但我更明白的是,菩薩何其慈悲!為了點化我這個冥頑不靈的「青番」,竟然讓一尊台灣寺廟裡的觀音造型,跨越太平洋,在 Woodstock的山腳下靜靜等待了我這麼多年。

當那一滴大悲水在異鄉的櫃檯上落地,我尚未登上KTD的山頭,心頭那份屬於編者的浮躁與知識份子的傲慢,便已在小鎮的街角徹底沈澱了下來。帶著這份清淨與敬畏,我再次發動引擎,這才真正朝著山頂開去…

剛離開小鎮,車窗外便成了荒山野嶺,沿途盡是參天蔽日的「巨樹」。前後公路上空無一車,偶有陣風吹過,林間五彩的落葉便如雨般隨風狂亂飄揚。萬聖節未到,寂靜的秋山裡,我的心已如鼓點般劇烈地敲撞起來。直到車子終於抵達山頂,眼前赫然出現了一座白色建築—我想,這應該就是 KTD 中心了。

 

舊旅館裡的叮咚法音

走進那座承載了歲月痕跡的老旅館,木質地板隨著腳步發出微微的吱呀碰撞聲,彷彿在訴說著此地百年來的滄桑。我順著聲音先來到主殿,大殿的硬體初具規模,天花板上正有幾位藏人老者專注地彩繪著繁複的曼荼羅圖案。其中一位長者皮膚黝黑,泛著健康的古銅色,見我前來,他停下畫筆,露出了誠懇、親切的微笑,用著簡單的英語向我比劃、講解他如何將這些神聖的圖案一筆一畫地勾勒上去。

隨後,我順著階梯下到地下室。一推開門,我不禁在心中驚嘆了一聲:「哇!」

地下室裡木屑飛揚、充滿了木頭的清香。好幾位西方弟子與喇嘛正滿頭大汗地鋸著木頭、拋光木條,親手製作著大殿的窗戶框架。而在另一處安靜的角落,則有另一組人正屏氣凝神,在薄薄的竹片上專注地抄寫著藏文經典。那一刻,我的內心湧起了難以言喻的感動、敬佩與感恩。

我感動於他們的親力親為。他們沒有僱用外面的工程隊,更沒有去建材行買現成的成品來安裝,而是把建寺的每一次砍鑿、每一次拋光,都當成了當下的禪修。這樣篳路藍縷、自力更生的修持作風,與我們漢傳佛教近年多仰賴建築商統包的現代化建寺風格,確實有些許不同。漢傳的模式展現了華人社會的互助與高效,而眼前的藏傳古風,卻讓人直面了佛陀時代「一日不作,一日不食」的清淨與堅韌。

看著地下室裡那些專注的身影,我突然想通了,為什麼當年沈家楨居士在護持這座道場時,會特別留下那充滿智慧的叮嚀…

 

活佛與大堪布的至誠加持

更令我動容的,是這裡的上師與僧團。不論是年輕的巴都活佛,還是駐錫於此的住持堪布卡塔仁波切,身上竟沒有一絲一毫名僧大德的傲慢與架子。他們脫下華麗的法衣,便和滿身木屑的西方弟子、義工們捲起袖子待在一起,同甘共苦。

當我懷著無比恭敬的心,向堪布卡塔仁波切獻上純白的哈達時,老仁波切沒有任何生疏的客套。他微笑著接過哈達,隨即微微彎下腰,竟然伸出雙手,以自己的額頭,極其溫柔而堅定地,輕輕觸碰了我的額頭。那是一場超越漢藏語言、跨越宗派藩籬的「碰頭加持」,在那一瞬間,老仁波切那如慈父般的體溫、那份毫無保留的攝受力與慈悲,透過額頭的觸碰直擊我的心房,隨後他更親手贈予我極其寶貴的法寶。

那一刻,我耳邊是舊旅館地板微響的歷史餘音,眼前是活佛、堪布與西方弟子們打成一片的無我身影,手中捧著沉甸甸的法寶。這座道場從上到下散發出的至誠與清淨,讓我深深感佩。這也讓我突然恍然大悟,為什麼當年沈家楨居士在長島與十六世大寶法王會面時,會特別留下那充滿遠見、被稱為「三個觸機」的智慧叮嚀……

 

台階上的遠眺與法王的遠見

在老旅館與主建築參訪完後,我獨自步出大門。大殿前有著好幾級高聳的石台階,站在平台上居高臨下、凝神遠望。

那是一幅極其壯闊的景象,前方的平原在眼底一覽無遺。秋風吹過,就在那心神頓開的剎那,我心中陡然升起一股茅塞頓開的徹悟!我終於明白,當年第十六世大寶法王,為何會婉拒沈家楨居士慷慨捐贈的那三百三十五英畝土地,而大費周章地另擇此處開創基業了。

如今事過境遷、冷靜想想,這正是法王不可思議的遠大眼光。若當年法王接受了沈居士的土地,讓 KTD 與莊嚴寺(CYM)比鄰而居,兩座風格截然不同、法脈各異的巨擘道場擠在同一個山頭,後來的發展一定不會這麼順遂。漢傳有華人互助高效的現代建寺道風,藏傳有僧信手作、執持古法的羼工清修,若在同一個區域,資源與焦點難免稀釋。法王選擇遠離,讓莊嚴寺守護一方,KTD 則在烏茲塔克參天巨樹的山頂自成一格。這一場看似「捨大求小」的抉擇,實則是留給兩大傳承各自在美東開疆闢土、互不干擾的最大慈悲與智慧。

 

菩提精舍的初次結緣與三次觸機

這份超越常人的大智慧,其實早在數年前、道場尚未誕生之初,便已在因緣的巧妙運作下,顯現了三次沈家楨居士口中「緣不具足」的關鍵觸機。

這段漢藏大德相知相惜的法緣,始於一九七四年的長島。那年,第十六世大寶法王首度訪問美國,身為航運鉅子的沈家楨居士夫婦,在他們位於紐約長島的「菩提精舍」接待了法王一行人。法王那慈悲而廣大的精神磁場,讓沈居士深受感動。沈居士夫婦甚至專程趕到尼加拉瓜大瀑布再次晉見法王,懇請法王接受土地與財力的供養,在北美建立噶舉派的根本道場,法王欣然應允。

當時,美國佛教會(BAUS)正準備在紐約州普特南縣(Putnam County)的一片荒山森林中,開闢後來的莊嚴寺。沈居士擁有該處一大片土地,他慷慨地將其中一百二十五英畝捐給了美國佛教會蓋莊嚴寺,更誠心將剩餘的三百三十五英畝土地全部奉獻給大寶法王,任由法王選址興建北美道場。

然而,這座道場的誕生並非一帆風順,在法界因緣的示現下,連續出現了三次強烈的觸機:

第一次觸機:遍尋不著吉地

大寶法王派了堪輿大師與喇嘛踏遍了沈居士奉獻的三百多畝土地。說來奇怪,儘管土地遼闊,竟然完全找不到一個像莊嚴寺那樣背山面水、三邊懷抱的理想地形。沈居士敏銳地意識到:這是緣不具足的第一個象徵。

第二次觸機:簽字時墨水乾涸

到了一九七六年,法王好不容易在其中一處靠近三十五英畝濕地的高地勉強選了個址,沈居士也迅速辦妥了購置房屋的法律程序。當雙方準備正式簽字(Closing)移交產權時,大寶法王的法子蔣貢康楚仁波切,將法王平常用的墨水鋼筆恭敬遞上。法王一筆簽下去,那支鋼筆中竟然完全沒有墨水!當場一陣忙亂,趕緊換了另一支筆才完成簽字。這在藏傳佛教「觀察緣起」的傳統中,代表此處並非最圓滿的發祥地。

第三次觸機:淨場法會的傾盆大雨

一九七七年五月,大寶法王親自來到這塊選定的土地,主持一連四天的「淨場開光典禮」。到了第四天,現場來了三百多位中外貴賓與當地鎮長,著名的陳健民居士也專程從舊金山飛來。儀式在一個巨大的帳篷內莊嚴進行,不料進行到一半,晴朗的天空忽然烏雲密布,狂風大作,大雨傾盆而下。雨勢大到帳篷頂漏水,甚至把供桌上的供品、法器全都淋濕了,現場顯得有些狼狽。

大寶法王的關鍵法語與「名智決斷」

經歷了這幾次強烈的觸機與因緣示現,大寶法王展現了過人的智慧與神通洞察。法王並未勉強在該地動工,而是隨緣觀察。

不久後,法王在前往紐約上州著名的藝術與精神小鎮伍德斯托克(Woodstock)視察時,在山丘上看到了一家名為「綠茵山度假山莊(Meads Mountain Resort)」的老旅館。那裡居高臨下、氣勢磅礡,更有足夠的空間可以擴建,法王當下一眼看中。

法王隨即找來沈家楨居士,對他說了一段讓沈老銘記一生的話:「這塊土地看來並不適合我,因緣不在此。未來如果我找到了更合適的土地,您願意放棄這塊舊地,轉而幫助我買下那裡,重新建立道場嗎?」

沈老居士聽聞,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與不捨,當即全然隨順法王的智慧,無條件同意法王的決定,並著手遵照法王的意思處理。

經藏與出版志業的誕生

在沈家楨居士的鼎力資助與法王的智慧決斷下,他們放棄了原本的三百多畝地,轉而買下了 Woodstock 山頂的這座旅館產權。這就是藏傳佛教在北美的第一座、也是最重要的根本法座—噶瑪三乘法輪寺(Karma Triyana Dharmachakra,簡稱 KTD 中心)的誕生緣起!

大寶法王在此地展現了極大的高瞻遠矚。他不僅親自畫下藍圖,讓志工們歷經十年,在山頂上建成了極其華麗莊嚴、純西藏風格的宏偉大殿;法王更深知「要在西方弘法,文字與翻譯不可或缺」,因此在 KTD 成立了印刷與出版部門,將大量的藏文經論、法王開示翻譯成英文,大量發行至全美與歐洲。

這也呼應了我所主持的《美佛慧訊》,漢藏大德在北美弘法,皆是不約而同地以「經藏與文字出版」作為破開西方無明荒原的利劍。

沈家楨老居士在晚年的自述中,每當提到這段往事,都忍不住由衷讚嘆:「二十多年來,我深深體會到大寶法王當初的明智決斷。如果各位今天到過 Woodstock,看到他們新蓋好那座華麗莊嚴的西藏式寺院,不能不欽佩大寶法王的智慧。這就是因緣法,緣不具足時不能勉強,緣分到了,便自然成就斐然。」

 

哈德遜河谷的紺藍記憶

許多因緣在發生的那一刻,往往靜默得如同翻過一頁舊書,要等到幾十年後驀然回首,才驚覺那是佛菩薩牽起的一條隱形絲線。

回想起一九八八年前後,那時的 KTD(噶馬三乘法輪中心)大殿還隱藏在木工鋸窗架的沙沙聲中,天花板的藏式彩繪尚未完工,空氣裡揉雜著新鮮木料與高原藏香的獨特氣味。在那個老旅館的紀念品部裡,我遇見了一尊身金色、雙足跏趺的佛像。那時並未多問,只覺得迎面而來一 trunk 沒來由的熟悉與法喜,便恭敬地迎請回家。

漢傳的師父們後來見了,總端詳著那紺青色的螺髮與掌中的法鉢,微笑說道:「這是一尊藥師佛啊。」而我心中明白,祂是以藏傳噶舉派觸地印示現的釋迦牟尼佛。奇妙的是,我此生大半歲月浸淫於漢傳的禪淨雙修,而日夜晨昏陪伴我的,竟是這尊從藏傳根本道場請回的本尊。

這尊佛像隨我安住在紐約上州的嚴冬裡十三年,又隨我南下,在北卡羅萊納州的陽光下靜靜佇立了二十多個春秋。直到二〇二四年,祂再次隨我跨越太平洋,回到了台灣的佛堂。

近四十年的流轉,祂看著我從《美佛慧訊》的黑白鉛字編到彩色期刊,看著哈德遜河谷的漢藏道場從篳路藍縷走向兩岸共振。如今,當我坐在桌前,再次因撰寫十六世大寶法王的克里斯通與 KTD 法脈而陷入沈思時,抬頭望向祂那低垂的慈眸,我才突然恍然大悟:原來,我從來都不是歷史的旁觀者。這尊佛像用祂一身融合了漢藏相好、陪伴我走過美東拓荒歲月的身軀,早已將我的生命,與哈德遜河谷那段最莊嚴的開山史詩,緊緊地縫合在了一起。

↑ KTD中心的主殿

↑主殿內的坐佛(記得是當年美國最高的室內坐佛)

↑大殿對外的主酚大門,這些門框與門都是僧人和義工們同心協力以手工逐一完成的。

↑莊嚴的大殿

↑主廳(大殿)屋頂的圖案都是藏族工匠一筆一畫地描繪而出。

↑四合院落的格局,辦禪修時,內部可供學員靜坐後的經行場域,不受訪客打擾。

↑目前中心啟用的齋堂

↑簡潔質樸的齋堂(今非昔比,昔日來的齋堂設在老舊的旅館建築裡,空間小,走路都能聽到木製地板發出的微響)。

↑秋日午後的陽光穿窗而入,撒在地面,感覺特別溫暖。

↑圖書館旁的空間可供多重運用

↑類似四合院落格局的KTD中心,穿過這道門,就是主殿及中心的禪堂,齋堂及教室等建築。

↑美國東北部的秋天,綠葉換裝,五彩繽紛的特別熱鬧。

↑祂是以藏傳噶舉派觸地印示現的釋迦牟尼佛。奇妙的是,我此生大半歲月浸淫於漢傳的禪淨雙修,而日夜晨昏陪伴我的,竟是這尊從藏傳根本道場請回的本尊。這尊佛像隨我安住在紐約上州的嚴冬裡十三年,又隨我南下,在北卡羅萊納州的陽光下靜靜佇立了二十多個春秋。直到二〇二四年,祂再次隨我跨越太平洋,回到了台灣的佛堂。

 

 

 

( 休閒生活|旅人手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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