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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薦線上小說 山河盛宴 節錄 10 作者 天下歸元 ---敬呈謝忱
2023/10/17 15:19:15瀏覽40|回應0|推薦1
文臻說完話便準備睡覺了,她知道蘇訓待不下去的,那少年看似溫和,自有傲骨。

屋外,採桑和他的對話傳來。「走吧,這是小姐給你的銀兩。你戴上面具,該幹什麼幹什麼去吧。」

「請代我謝文大人。銀兩就不必了……」

「對了,小姐讓我問你,之前在小葉村,失火的屋頂上,大丫曾經差點失足,但是不知怎的,她好像被你救了,你是怎麼救的?」

「……」

「怎麼了?」

「……你是怎麼看出來的?」

「不是我,是小姐看出來的。如果你想回報小姐,那就回答這個問題吧。」

「這本是我的秘密,不能對任何人說的。既然是小姐問起……那是我的天賦之能,說起來雞肋……我能回溯他人的一點時間,很短的一點,也就剎那之間,一天也就一次……」

嘩啦一聲,文臻忽然拉開了紙門。「我改變主意了。」「你留下吧。」

……

當天晚上,刺史大人又溜了。

原本當地官員見刺史大人隨身護衛很少,要給大人安排護衛守夜,大人卻拒絕了。不僅拒絕了,還表示如果有人多此一舉的話,可能會受到一定的懲罰。並在自己住宿的院子外畫了一條黃線,其間當地官員曾試探地派一個廚房僕婦送夜宵,結果人離黃線還有三尺就倒了,抬回去睡了三天才醒。

經過這一遭,再沒有人敢靠近黃線三尺以內。

而定王殿下因為文臻要求住在隔壁,從而把她趕得遠遠,所以完全無法得知她半夜的動靜——半夜,文臻從從容容開了縣衙的後門,套了車,把利用完了的殿下甩下,再次奔向了她的湖州。

這一手又是一著出乎意料,等到岱縣這邊熬到第二天中午,等了又等終於不得不小心翼翼去詢問,才發現早已人去屋空。

她的馬車都是經過特製,減震減重加速,將近中午的時候,抵達湖州城門。

和岱縣那邊老遠設關卡不同,湖州這邊城門大開,人潮來來去去十分忙碌,大部分人從側門進出,以至於側門十分擁擠,正門處每隔數丈則有一座巨大的彩樓,一共三座,還鋪了紅毯,老遠望去像是等誰去結婚一樣。

還有不少工匠在,正在扎第四座彩樓,看樣子刺史大人一日不來,這花樓就會沒完沒了地紮下去。這讓側門經過的百姓們人人側目。

人的心理就是這樣,對於過於浮誇張揚的行為,總會留下不好的第一印象,哪怕知道未必是人家的本意。何況側門小,人流長,細水一般地過人,人流堵久了,難免怨聲載道。

紅毯邊,湖州治中黃青松打個呵欠,道:「聽說岱縣接著了刺史大人,還吃了個癟,不過定王殿下也到了,想來刺史大人今日斷然是到不了湖州的……王別駕也是太小心了,非要本官現在便來守著。」

他旁邊的屬官小心地笑道:「是啊是啊,何至於如此?刺史大人在岱縣被攔,不也沒敢發作嗎?咱們這裡花團錦簇地迎著,那就更沒什麼好說的了。」

「她能發作什麼?諸般帳本細目還沒交接,屬官還沒見,關鍵是軍隊還沒到手,她就拿個刺史印信,能指揮誰?」

……

從城門往裡轉進去,越過寬闊的青石街道,走過湖州城極富盛名的挽柳橋,穿過常年鮮花馥鬱的四明花市,翻過雕刻著湖州十八景本身也是一景的南水廣場的漢白玉欄杆,就能看見湖州州學前那一片空地上,此刻黑壓壓坐了一大群青衣白袍的士子。

朝廷今年就要開科舉,州學是之前就陸續建好的,察舉製推薦上來的優秀學子,在州學就學是必經過程。

州學學子和三問書屋裡的那些窮書生不同,察舉製推舉上來的多半家境優渥,不理庶務,不問世事,隻埋頭讀書那種。

此刻這些優秀學子在早春的寒風中瑟瑟發抖,每個人都瞪著自己面前的筆墨紙硯,眼神若有殺氣,那些白紙想必已經被戳了無數個洞。

湖州別駕王黼坐在上方石台上,翻看著交上來的一疊詩稿,皺眉看了半晌,往桌上一拍,道:「平日裡好吃好喝供著,寫不出一首像樣文章!」

底下有人憤然亢聲道:「文以載道,歌以詠志,如何能為權貴媚音!」

「放肆!」王黼勃然大怒,「文刺史當朝名臣,廚神之名名動天下。她如今履職湖州,是我湖州之幸!她喜好詩詞,令你等為她做賦,集結成冊,以此也讓刺史大人見識一番我湖州才子的才情,不正是千古佳話?」
旁邊一個幕僚笑道:「文刺史后宮女官出身,一朝女史,平步青雲,如此際遇,實為傳奇,大有可書,大有可書啊。」
又一個幕僚道:「便是你等搜索枯腸,實無佳句,也可以寫寫那宜王殿下對文大人之……」
一個幕僚道:「噤聲!莫議皇家!」

底下眾書生都露出鄙視神色。

一人道:「宮女!」
一人道:「廚子!」
一人道:「攀附皇子!」
一人道:「以色侍人!」

眾人齊聲道:「如此女子,居二品大員,主政一地,本就是顛倒綱常,禍亂朝綱之事,如今居然還要我等清白學子,為其歌功頌德,奴顏媚詞。這將我州學置於何地?將我湖州學子置於何地?將我道德文章置於何地?!」

士子們齊齊彎下身,將那白紙往頭上一頂。「恕我等誓死不從!」「恕我等誓死不從!」

……

平台上,王別駕怒氣沖沖,猛拍桌子,眼底卻笑意一閃。
……

城門口,黃青松還在和屬官嘮叨。

「刺史大人今天不能到最好。不然撞見州學的事情,總不大好……蔣大人那裡拖不了太久,萬一要鬧起來……」

「別駕大人不是已經說了嗎,實在拖不住蔣大人那就不拖,蔣大人真要發作……」黃青松的兩條老鼠鬍子一動,湊出一個滑稽又獰狠的表情,「學生年輕血勇,蔣大人年紀老邁,這萬一衝突起來,無論是學生出了點什麼事,還是蔣大人出了點什麼事,說到底,那都是刺史大人的事……有何不好?」
兩人對望一眼,都竊竊地笑起來。
……

從州學廣場往西南角延伸,過春和景明二坊,便是湖州刺史的官衙,前任刺史已經前往天京述職,新任刺史尚未上任,但這並不妨礙刺史府大興土木,整座刺史府都在翻修,工程浩大,工匠百姓人群如蟻,無數的車馬運送著磚木石塊川流不息。

初春的天氣明明還很寒冷,那些隻穿了單衣的工匠卻人人汗流浹背,有人直接脫了上衣,裸露出精瘦的背脊,不停手地運木、搬磚、砌牆、挖池……饒是如此,還有縣衙的民壯手持長鞭,看誰停下來擦汗,或者稍稍喘一口氣,便一鞭子抽過去:「又偷懶!快一點!」

「啪!」「班頭!這個暈過去了!」
「冷水把他澆醒!倒會變著法子偷懶!」
「班頭您行行好!大春才十六歲,體熱已經三天了!不能再幹了啊!」
「是啊劉班您行行好,孩子還小啊!」

「你們都讓我行行好,我找誰行行好啊?哎,都是鄉裡鄉親,我想為難大家嗎?啊?這不是刺史大人要到了嗎?她要新府邸,府邸卻還沒建好?她人來了,我們拿什麼獻給她?拿這個建了一半的房子嗎?」

「這麼大的府邸,工程催得這麼緊,哪裡來得及啊……」

「這話別和我說。刺史的命令。上頭的老爺們一層層交代下來,下頭的人們只有死命扛著。大傢夥兒也別為難我,為難我就是為難你們自己,有這力氣,多砌一塊磚,都能少吃點掛落!行了少囉嗦了,幹活幹活!」

「劉班劉班!讓我走吧!我老婆要生了啊!她要生了啊!」

「女人生娃娃關你大男人什麼事?去幹活!」

「劉班!給我半天假吧,我都七天沒回家了,七天前,我老娘就病了啊!我總得回家看一眼她病得怎樣了!」

「七天前沒事,現在自然也沒事,房子建不成,遲早都有事,幹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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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州全境內江湖撈有三家,湖州城內江湖撈只有一家,坐落在湖州城內落晶河邊,裝修得頗為精緻高雅,垂一串珊瑚似的紅燈籠,毫無火鍋店的煙火氣。

不過這幾日江湖撈的生意,簡直可以用煙火熏騰來形容,店裡從早到晚坐滿了人,從掌櫃的到所有店小二,全部忙碌得腳下生風。

而且忙得也不僅僅是生意,吃飯的過程中,鬧事的,糾紛的,打架的,挑釁的,事端不絕,輕則攪亂店堂,重則鬧上公堂,鬧上公堂也絕沒有事,誰都知道這是刺史大人的產業,鬧事的都會被當眾驅逐,但掌櫃店員難免要一趟趟跑衙門,一趟趟和客人解釋,裡裡外外,各種雜事,人手緊缺,連剛剛趕到湖州的君莫曉,都不得不親自上陣開始抹桌子。

歷來三問書屋都開在江湖撈隔壁,三問書屋的書生們也在店裡幫忙,君莫曉在和一個書生咬耳朵:「小紀,你說,這湖州怎麼回事,一直是這樣的麽?不大對勁兒啊。」

那個姓紀的書生苦笑道:「君姑娘,往日自然不是這樣的。但自從刺史大人要任職湖州以來,就這樣了。」

「我就不明白了。這皮裡陽秋的是要做啥?按說刺史大人的產業,該巴結著才是。可瞧著這生意是熱鬧了,熱鬧裡卻又藏著兇險一樣。」

「君姑娘是明眼人。他們就是明著不敢做對,暗地裡下著絆。江湖撈這裡還好,就是找些茬子,把人絆著,讓人生意做不安生。我們三問書屋,近日來的人越來越少,很多書生陸續得了推舉,要進州學了。而我們做出的文章詩詞,原本合作刊印的印社,現在也反悔了,不再給我們刊印文冊。買我們詩詞文章的百姓,據說也會被偷偷截下威嚇,所以現在也沒有人敢買我們的詩詞文章了。各處的酒樓茶樓也得了私下警告,不允許傳唱我們的曲子詞賦。」

「這好像是在……消散我們刺史大人私下的力量?他們想要幹什麼……哎,好,加湯!不是,您這好像一刻鐘已經加了三次湯了吧?沒必要這樣加吧?您把火關小一點不成嗎?哎您怎麼這樣呢……」

「……哎哎客官您別生氣您別生氣,這就加這就加,是是是您想怎麼加就怎麼加,您想什麼火就什麼火……是是是客人最大……不不不,刺史大人是刺史大人,江湖撈是江湖撈,江湖撈絕不敢因為刺史大人就怠慢客人……您言重了言重了……這樣,小店給您再贈送一盤上好眉腰肉以示歉意……您慢用您慢用……」

……

此時,文臻已經到了湖州城門側門處排隊。

能不動聲色混進湖州最好,昨晚在岱縣吃飯的時候,她已經命冷鶯隱身進了岱縣縣令的書房,拿到了幾分普通百姓臨時進湖州的路引。
眼看隊伍將要排到她。
正門處的彩樓正在簪花。

城門遠處有座土丘,土丘上有人在觀花。一人衣裳如雪,輕輕咳嗽。一人寬袍大袖,腕間一串石珠顆顆圓潤,細看來卻處處光澤幽微,那是以芥子術刻就經文萬千,每顆石珠上都是一幅名筆經義。
他輕輕撚著那石珠,也像撚著這世間道德大義都在指尖。

聽著那白衣人咳嗽聲聲空洞,他搖頭嘆息,「何苦來。」

白衣人隻笑不語。

「明明有機會一擊斃之,卻偏要婦人之仁。」

白衣人搖頭:「不能。她那隻蠱蟲護主。如果我真對她下殺手,那隻蠱王會拚命,拚命的後果我難以預料,我不能冒這個險。」

「但你也並不很想殺她。」

「為什麼一定要殺她呢?是怕了她還是怎的?她的存在,多有趣啊。你看過女別駕嗎?你見過女刺史嗎?你想象過女性能立在朝堂中央弄潮,和這世間男兒爭霸嗎?如果她能,為什麼不瞧瞧她能走到哪一步呢?如果她不能,看她最後不得不心服口服認輸,那也很愉悅啊。」白衣人笑起來,「當然,如果她能令我輸,我一樣是很愉悅的。」

寬袍人搖搖頭,轉身走下山坡,「你予她一世寬容,她送你一身病痛。」

他轉身時一彈指,咻地一聲石子彈射,遠處彩樓之上,正在掛一朵碩大絹布牡丹的一個匠人應聲跌落。
那位置,正跌向文臻方向。驚呼聲起,山坡上兩人頭也不回走下山去。

城門前,文臻一抬頭,就看見匠人不斷放大的驚恐的臉和手舞足蹈的四肢。心中不由嘆了口氣。

她身子一扭,已經側身滑出人群,雙拳一抬,咚地一聲悶響,頂住了俯衝而下的軀體,向前蹬蹬蹬幾步,順勢一甩,衣袂翻花般團團一轉,那偌大的軀體也在她頭頂輕巧地被顛了個圈兒,將全部剩下的衝力都抵消,輕飄飄地旋了出去,正落在正門前的紅毯上。

四面靜了一靜,隨即驚天喝彩聲響起。

黃青松本來被掉落的人驚得站起,隨即又一喜,看見有人衝出來接住又有些失望,隨即又把失望掩住,幾番情緒反覆之後,他一眼看見了文臻。隨即他一愣。猛地從懷裡抽出一個紙捲來讀了讀。

文臻將人送上紅毯便轉身回到隊伍。她臉上戴了簡易的面具,倒也不覺得會被人一眼認出來。

不想身後忽然響起顛顛的腳步聲,有人喚道:「文大人!刺史大人!」嘩然聲響,四面百姓齊齊向後退了一步,如見洪水猛獸。

文臻一僵,回頭,就見一個瘦削的官員站在身後,一臉諂媚的笑,眼神卻是不避不讓。

她指了指自己鼻子,笑:「我?刺史?」

黃青松恭恭敬敬作揖:「刺史大人既已駕臨,何必微服私訪?湖州官員百姓,俱翹首盼望玉駕已久。下官湖州治中黃青松,已經在城門口等待刺史大人數日,大人還是快請入城吧!」

他下垂的寬大袖口,垂落一份文書,文書上字跡清晰,赫然寫著文臻的相貌,身形,身長,發色,擅長武功……

文臻眼睛好,看得清楚,頓時知道,不承認也沒用了。人家連她最細微的身高都研究過了,再加上她剛才出了手,她的武功,尤其是拳法,還滿特別的。再說既然能弄出一個高墜逼她露面,自然能弄出第二個。

更何況這位黃治中說話也不懷好意,言下之意就是她故意要微服私訪,是要查湖州官民的錯漏之處?瞧旁邊百姓那個警惕戒備的眼神。

文臻向來性情如流水,擅長順勢而行,立即解下面具,轉身笑起來,「本不想擾民。也是見著這彩樓,被驚著了。我不過是陛下駕前一牛馬,前來湖州,願為百姓黎民躬耕。這剛剛踏上湖州土地,寸功未立,又是何德何能,敢當這紅毯鋪地,彩樓相迎?」

黃青松愣在當地。
四面鴉雀無聲。

一些人群中書生模樣的人,嘴裡喃喃著「陛下駕前一牛馬,願為黎民百姓躬耕。」眼睛越來越亮。

就連文臻自己也沒想到,自己化用魯迅先生「俯首甘為孺子牛」這一名句,投放在了這一封建時代,依舊瞬間閃光,令人人心中一震。
無他,還是這時代等級觀念濃厚,父母官名為父母,實則生殺予奪,凌駕於百姓一切生死與尊嚴之上,任何時候都不忘端著士大夫的高貴,肯自雲端俯下臉給一個親切的眼神便算是令百姓驚喜的恩賜,何曾又有人聽過這般謙恭懇切的就職表態?

以至於這句話竟在短短數月內便傳遍東堂,人人稱頌,之後成了傳奇人物文臻的經典名句之一,並因此得朝堂老臣們一致讚賞,也因此引起了一些爭議。至於百世流芳,後世常為心懷百姓之有德才學之士援引類比,這些都是後話了。

只是此刻這句話出口,百姓們神色便緩和許多,眾人有些驚異地看著文臻,那個剛剛獲救的男子遙遙對著文臻磕頭。

黃青松的臉色卻不那麼好看了,一邊對身後屬官使了個眼色,一邊乾笑著伸手對文臻一引,「那麼,刺史大人請。」

文臻看了他一眼。
自己是刺史,既然到了,全城官員都該來迎接才是,但是這位治中卻根本不提通知全城官員的事,就這麼急迫地要她進城,看來,城內還有好戲等著自己吧。

「百姓們都有營生要做,擠在側門未免耽誤,既如此,便和本官一起走正門吧。」她伸手一揮,「開正門。」

城門軋軋開啟,百姓們歡喜地湧上紅毯,黃青松也未阻止,在她身側道:「大人,刺史府邸還在修葺中,可能暫時還住不得人。別駕大人為您準備了驛館,或者您想去看看您的江湖撈?」

「那就去看看江湖撈吧。」
……

州學前,士子們憤怒的呼聲越發高昂。
驛館裡,蔣鑫終於擺脫連日來湖州官員對自己的糾纏,快步向州學廣場而去。
……

江湖撈內。

紀書生手腳並用把君莫曉按在了櫃檯之後,看著熙熙攘攘的廳堂,一番爭執過後,君莫曉眼睛發直,道:「娘哎,這湖州人氏,怎麼比天京大老爺們還難纏啊。」

紀書生一邊讓人去上眉腰肉,一邊嘆了口氣:「君姑娘,你發現了沒有?來吃飯的人也有很多普通百姓,但和以前不大一樣了。大多心懷不善,遇上事情,也不像以前一樣都站在我們這邊,反而常常幫忙起鬨,遇事挑釁,動不動拿刺史大人作伐。尤其是最近事端多,每每去官府又總是我們贏,久了大家就覺得仗勢欺人什麼的,刺史大人還沒到任,風評不知怎的便一落千丈,這以後要怎麼治理湖州……」他無奈地抓抓頭髮,「我們這段時間一直忙著店裡,隱約聽說了一些事情,但也沒有功夫去理會。三問書屋的一些書生,忽然得了地方察舉,也就不來了,我總覺得有些不安……」

君莫曉煩躁地把抹布往桌子上一扔,「這幾天忙得連口水都沒得喝,也不知道外頭都發生了什麼,咱們的人也沒有空派出去……」還沒抱怨完,就聽見雅間裡爆出一聲尖叫:「媽呀有蟲子!」

紀書生:「……」
君莫曉:「……」
紀書生:「……本旬的第三起火鍋蟲子事件……」

君莫曉目光一厲,轉頭就沖雅間走去,一邊走一邊大聲笑道:「哎呀這位客人你說什麼呀……」蓋過了那女子的尖叫聲,一邊狠狠推開雅間的門,目光落在雅間內男男女女幾人身上,一眼看見那個大腹便便手中還拎著個蟲子的女子,心中冷笑一聲。

可真去她娘的。一個孕婦看見蟲子都尖叫了怎麼還敢拎著?

「哪來的蟲子?啊?哪來的蟲子?」身後看熱鬧的人群湧了來。

君莫曉一把奪過那女子手中那黃黃白白的一團,「我瞧瞧!」

那女子猝不及防,蟲子被君莫曉奪去,下意識就要來搶,君莫曉手一抬,冷聲道:「怎麼了,是你帶來的什麼寶貝,還捨不得要奪回去呢?」

那女子一怔,頓時停住,君莫曉拎著那一團看了看,嗤地一笑,大聲道:「大驚小怪!不過是一團油渣!」往嘴裡一扔,啯地一聲,咽了。

雅間裡的人:「……」
圍觀食客:「……」

紀書生:「……」

那女子一臉驚駭,一眨不眨地盯著君莫曉,君莫曉面對著她,還不急不忙地嚼了幾下,又轉身對著圍觀群眾嚼了幾下,才從容地咽了,道:「肥了點,不過,挺香。」
她這般從容,眾人看著,自然是信了,倒是那個女子,直愣愣地盯著她,忽然乾嘔了一聲。
那女子乾嘔的時候,她身邊沒有反應過來的男子,此刻終於反應過來,伸手狠狠一捏她,女子眼白一翻,向後一倒,男子接住她,驚慌失措大喊道:「不好了,吃火鍋吃壞人了!」

君莫曉回頭一看,臉都氣白了,這還有完沒完了!

但那男子已經抱著那孕婦哭喊起來,「喜妹啊,我就和你說這家的火鍋現在不能吃了,仗著後台大,用的料都不幹凈了,明明是隻蟲子,非和你說是油渣,吃壞了肚子也沒處告,去了官府保準給你打出來……天啊,你肚子裡還懷著我們老孫家七代單傳的種啊,這可如何是好啊……」

這男人身材瘦削,聲音卻像練過一般尖利中氣足,裡外遠近聽得清楚,偏偏他也不鬧,也不要賠,就高聲哭著,抱著老婆往外拖:「我們走,我們趕緊走,我們不吃了……」

眾人都斜眼看著君莫曉,神色不滿,君莫曉腦子裡亂鬨哄的,只知道不能任這兩人這樣走掉,那江湖撈開不下去還是小事,文臻的名聲勢必又要黑上一層,免不了還要因此被彈劾。

她上前一攔,厲聲道:「不行!說清楚再走!」

「說清楚什麼!我娘子吃了你火鍋吃壞了,我們不要你賠,不和你鬧,自己去瞧大夫,你還要我們怎的,你是要害我們一屍兩命嗎!」

男子淒厲地嘶喊著,指著女子的肚子,有人尖叫:「血!」

君莫曉低頭一看,女子裙子上慢慢洇開一片艷紅,頓時腦中轟然一聲。攔也不是,不攔也不是,該怎麼辦?

男子大叫「幫幫忙啊!」已經有人七手八腳湧上,撞開君莫曉,去幫那男子抬起女子就要往店外送。

君莫曉腦子裡嗡嗡響,目光下意識地跟著人流向外轉過去,忽然看見了一張笑吟吟的面孔。
她猛然一震,如遭雷擊。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擦擦眼睛,再看。幾乎要喜極而泣。

文臻!

……
文臻隻對君莫曉點了點頭,示意自己已經知道情況,讓她稍安勿躁,微一偏頭,聽見寒鴉道:「是懷孕了,但是沒有小產。」

「血袋在哪裡?」
「沒看見,可能趁亂扔了。」

文臻轉頭對身後看了看,戴了面具的蘇訓十分警醒地上前一步,文臻道:「去後廚,找魚鰾,豬尿泡,小腸,都可以,灌點新鮮的血來,你找隨便哪個學徒幫你。」

蘇訓應聲悄然而去。

然後她身邊,張鉞忽然對黃治中道:「啊,治中大人,我對湖州學政有幾個問題,想要向您請教。」並不容分說,將黃治中拉到了一邊。

人群那頭君莫曉想要擠過去,卻被人群隔開,無法擠到文臻身邊,但是她忽然聽見有人在她耳邊輕輕說了幾句話。

文臻走了過來,人群中有人喊:「刺史大人來了!」
頓時人群一靜,眾人驚詫的目光轉過來。

那男子的哭聲便更委屈刺耳,「……不不不我們沒事……大人……讓我們走……讓我們走……」
遠處趕來的人聽著,彷彿新一輪蹂躪又開始了似的。

「你們確實沒事。」文臻微笑道,「但是很快就有事了。」

那婦人頓了頓,捧著肚子,開始哀嚎:「哎呀我肚子,我的肚子……」

文臻正好站在了她對面,堵住了兩人的去路。

不等兩人開口新一輪的表演,她閃電般地道:「誰派你們來的?」

「……沒有——沒有——」

「拿了多少銀子?」

「……不是,不是——」

「告訴你孕婦鬧事比較方便?」

「……呃不方便,不不不……」

「還是一對假夫妻?」

「……啊不,不是,我們明明是真夫妻!」

「是不是這位教唆的?」一指宛如被劈中霍然回頭的黃治中。

「啊!怎麼會。我根本不認識這位大人!」

「這位已經交代了,最近江湖撈的鬧事事件都是他和你們共同謀劃的,而以你們為主謀。」一指黃治中身後的屬官。

「啊不是!不是這樣的!我們明明只是被……只是吃到了髒東西!」

「血袋掉下來了。」手指頭上搖晃著一個只剩一點血液的小袋子。

「不可能!我明明扔掉了!」

「……」

死一般的安靜。

片刻後,文臻微微一笑。這甜蜜近乎可愛的笑容看在很多人眼裡宛如惡魔。

黃治中立在初春冷風中,瞬間後背冰涼。

從文臻開口到最後問題結束,一個問題接一個問題,連思考的餘地都沒有,當真如閃電一般,別說那對普通假夫妻,便是他都在這幾個問題前,都完全被劈昏了。

幾乎每個問題都出人意料,誰也想不到傳聞裡溫和擅事的刺史大人在自家惹禍的店前,竟然不先安撫受害者,而是毫不避嫌直接當眾盤問,做好撒潑扮弱準備的那對夫婦,沒想到受害者帽子還沒戴好就被劈手打飛,當頭就蓋下無數帽子來。

這帽子還順手一人一個,蓋給他和他的屬官!然而這所有的帽子和出其不意,都是陷阱,都只是為了最後那一句真正的出其不意。
刺史毫無忌諱,他們自然就忌諱了,問的又是最心虛處,如何不心慌?心一慌,如何不露破綻?

半晌後,百姓群裡有人低喝道:「好!」

女刺史見所未見,雖然新奇,大多數人心中難免不以為然,今日初見,竟然是粉粉嫩嫩一個少女,所以就在方才,很多人心中,不是不失望的。
雖失望,倒也覺得並不意外,頂多搖頭嘆息,嘆一聲皇帝莫非糊塗了,當真如傳說那般,因為寵愛兒子,而兒子又寵愛那個女子,便將那國家重器,一方軍政,百萬黎民,都交給一個女子折騰了!
雖說那女子之前也頗有名聲,但那不過是易牙之技,這治大國,當真能如烹小鮮麽……
但方才不過寥寥幾句,便依稀可見新刺史真顏色。

文臻一笑之後,忽然又變色。

與此同時,眾人也變色。

因為君莫曉忽然大叫一聲,口吐黑血,向後倒去。

她身邊的人急忙接住,大叫掌櫃,人群頓時大亂,又有人匆匆擠出,自稱是這城中大夫,拿銀針一試君莫曉口邊鮮血,再舉起銀針時,銀針已經變成黑色。眾人嘩然。

有毒!大夫道:「是急毒,大抵就是剛吃過什麼不妥的東西。」

文臻急問:「莫曉方才吃過什麼了!」

紀書生道:「並沒有,我們太忙了,從一個時辰前到現在,君掌櫃和我都在店堂前伺候,這點大家都可以作證……哦對了,方才這位夫人誣陷我們火鍋裡有蟲子,君掌櫃說那是油渣,便把油渣吃了下去,然後就鬧起來了,前後只吃過這個。」

眾人都點頭,吃火鍋耗時長,這段時間君莫曉都在眾人眼皮子底下忙得團團轉,吃「油渣」也確實是眾人唯一眼見的。

文臻笑眯眯轉向那對男女:「那就說明,油渣有毒。但油渣如果真的是你們從火鍋中撈起來的,那你們現在也該中毒了才是,你們一行吃火鍋四人,卻都安然無事。本官是不是可以認為,你們不僅假充小產,栽贓陷害,還意圖攜帶有毒物事進入江湖撈,可能伺機下毒暗害江湖撈食客,置江湖撈於更大罪名?」

這話一出,眾人變色,有人已經忍不住大聲罵惡毒。人便是這樣,但凡涉及到自身利益,立即便要更關心許多。那男子卻還算腦子清醒,大聲道:「這話不通!是我夫人叫出來鍋裡有蟲的,若真是她攜毒想要害這店中人,何必叫破!」

紀書生忽然道:「那不是我第三次給你加湯的時候,正好好像看見你夫人拈出一個東西來,其實我是沒看清楚,但是你夫人可能怕我看見了,不敢再投毒,於是乾脆栽贓鍋裡有蟲了,只是沒想到我們掌櫃為了店的聲譽,將那東西吞了,你們見勢不妙,乾脆又來一出吃了髒東西小產的把戲,先下手為強!」

文臻讚許地看了一眼紀書生。這書生應變很是機靈,倒省了總是她在台前周全。
「來人,把這幾個攜毒殺人的惡徒給我拿下!」

「冤枉!冤枉啊!那不是毒物!那怎麼可能是毒物!那……那明明是我從自己後院子裡親手挖出來的螻蛄,我,我,我手指甲縫裡還有泥巴呢!」婦人慌亂而絕望地舉起自己還含了泥跡的指甲。

眾人長長的「哦——」了一聲。

文臻也「哦」了一聲,不等婦人露出希冀之色,飛快地道:「那就是你挖出螻蛄又淬了毒!且偽裝小產,一計不成又來一計,一定要置江湖撈於死地,其心可誅,罪加一等!」

「……」婦人眼睛一翻,暈過去了。

眨眼間江湖撈前事端平息,文臻才施施然對黃青松一笑,道:「治中大人,方才為了審理這刁民,和你開了個玩笑,你不介意吧?」

黃青松乾癟的臉皮抽搐出一個生硬的笑,連忙道:「不介意,不介意。」

「既然不介意,那就把這兩個攜毒殺人栽贓陷害的刁民,交付湖州府處置吧。」

「……這……」

「諸位鄉親父老啊。」文臻一轉身,對著泱泱人群,一攤手,愁苦地皺起臉,「你們看,我初來乍到,尚未交接,湖州上至刺史府,下至百姓家,都兩眼一抹黑。令行而禁不止,使命而必不達。連下達一個命令,還要看著手下推三阻四。」

黃青松臉上的汗嘩啦就下來了。他就沒見過當朝大員能這樣不要臉來著!這叫什麼?對百姓撒嬌嗎?

她的臉面呢?朝廷尊嚴呢?士大夫的高貴呢?這樣折節,以後還怎麼統帥一地?號令黎庶?

還有,她竟然敢在湖州官員還維持表面昇平的時候,就赤裸裸對百姓表露了內裡的不和?

她是在警告他們嗎?
你們越要維持這虛假表象,我越要撕破了先。
我會把這矛盾攤開在日光之下,讓所有人都看著,一旦我出了任何事,所有人都知道是你們乾的。
這不是示弱,也不是讓步。這是一種潑皮無賴般的狠毒。

更糟糕的是,百姓明顯很吃這種撒嬌。

黃青松看著陽光下那少女似乎能發光的皮膚,和天生如蜜糖流動的笑容,以及那小小委屈時分外靈動的眼眸,再看百姓眼底的光,隱隱明白了一些什麼。

因為她是個女人,是個天生長相嬌嫩的少女,這長相原本於她的身份和事業很不利,但她卻似乎深知這一點,乾脆不試圖掩飾,不去裝作強大或強硬,就勢而為,去引導百姓對她的天然好感和呵護的一面。

「看來黃大人有難處,而我還沒交接,護衛也派去護持別人了,人手不足。有哪位鄉親能幫個忙,把人給送到湖州郡守府啊?就說是我讓送的。」

「我去!我去!」
「湖州郡守府就離這不遠,鬧這麼大還裝死不來!」
「不來就把人拖過去,咱們一起去!」

立即便有一群人把那幾個人拖走了,文臻則團團向四下拱手,笑道:「江湖撈在湖州,一向多承諸位父老鄉親照拂了。」

很多人有點慚愧地低下頭,最近大家聽了很多流言,也說了很多流言,談不上什麼照拂。

「明日江湖撈請客,附近十裡街坊來吃的都不收錢。算是感謝大家。」

眾人歡呼聲裡,文臻帶大家走進廳堂,指著廳堂和廚房相隔的牆道:「之所以明日才請客,是因為今日要拆牆。從今日開始,全國所有的江湖撈,這道牆都會拆去,換上從洋外運回來的水晶玻璃,以後所有的大廚操作,都會在食客的目光下進行。如此,安諸位之心,也安我等店家之心。」

透明廚房,可測操作,眾人聞所未聞,一時都驚住,隨即都興奮地竊竊私語。

文臻看一眼人群後,君莫曉已經悄悄隱入人群中,抹去嘴邊那一道做出來的毒血,依舊還是一條女好漢。

文臻出了江湖撈,留下了自己的行李,蒙珍珠一家,令店中人帶去安置。人群依舊未散,有人忽然大喊:「刺史大人府邸正在建呢,不去看看嗎!」

文臻笑容一斂,道:「自然是要去的。」

人群便簇擁著她往外走,一邊走文臻一邊和身邊人聊天,張鉞有點緊張,攔住她低聲道:「這萬一裡頭混進了刺客……」

「你也去聊天,和那些看起來消息靈通,話又多的人聊。問問州學廣場上有多少學子,都是哪些人,哪些是本地人,哪些帶頭的,帶頭的有無本地人,父母做什麼的,能不能幫忙找到他們父母。」文臻截斷他的話,「寒鴉,你護好張大人,不要讓他被人傷害。」

「哎我不是……」張鉞還要說話,已經被寒鴉護著往另一個方向去了。只得無可奈何地執行文臻的任務。

文臻走了幾步,笑道:「請諸位不要圍我太緊。不然有刺客混進來不好交代。」

人們刷地一下離開文臻周圍三尺之地,文臻周圍形成了一個安全的真空。

黃青松眼角往前方某處酒樓上看了一眼,心中思量著某種舉措的可能。

卻見文臻忽然一招手,她那個丫鬟從包袱裡取出一把小傘,文臻接過撐開了,那傘看著很小,撐開後傘面卻流水一般鋪展開來,將她恰好擋住。
傘看著普通,日光下布面光澤粼粼,文臻笑著摸摸臉,和百姓們講:「怕曬黑。」

四面響起一陣善意的鬨笑。
……

熱火朝天的刺史府工地,忽然起了一陣陣騷動。「大春又暈過去了!」
「掐醒他!」
「不好了,不對勁,這回不對勁!不好了!好像沒氣了!」
「三郎!三郎!你怎麼還在這兒,你家娘子難產了!」
「李老瓜,快回家,你老娘病得不行了,要見你最後一面!」

「誰都不準走!刺史大人的府邸還沒建成呢!」

「班頭您行行好,大不了這以工代役折抵的徭役我們不要了行嗎?讓我回去看一眼吧,就一眼!」

「什麼以工代役?啊?誰答應你們以工代役了?給刺史大人建府邸那是咱們湖州老百姓的福氣,所有湖州百姓都應踴躍參與,說什麼以工代役!」

「什麼!當初不是說的以工代役嗎!那咱們丟下家裡的事,丟下田地,丟下一家子老小,丟下營生,是來白白乾活的?你們當官的怎麼能這麼欺負人!」
也不知道是誰把手中的桶猛地摜在了地上,哐當一聲泥水四濺,「老子不幹了!」
「哐當哐當!」更多的撞擊聲。

「反了你們!」一個班頭怒吼著,舉起了皮鞭,他對面,那個老娘生病無法回去看的漢子,吼聲比他更大,將手中的桶,劈頭蓋臉向他砸下來。

這一下砸實了,一場流血械鬥不可避免。

「住手!」女子聲音並不很高,不知怎的卻讓眾人聽得清晰。但那漢子手中的桶卻收不住,依舊砸了下來。

忽然半空中人影一閃,一隻手將那桶接住,放在一邊,又一閃不見。

因為閃得太快,沒有人看清楚發生了什麼,只看見桶忽然就到了旁邊,那漢子對著空空的兩手發獃,而逃了一劫的班頭大怒,皮鞭一甩,卻沒甩動。

他回頭,就看見自己的皮鞭,踩在一個黃衣少女腳下,便如生根了一般一動不動,他使足了力氣去拔,少女忽然一抬腳,他力氣使空,仰天栽倒,腦袋著地咚地一聲。

而文臻已經風一般地卷到了人群中,那裡躺著一個面色灰敗的少年,有人哭道:「他死了!沒氣了!」
文臻一摸他的皮膚,全身濕冷,按壓指甲背部,放鬆後不見恢復且呈現紫色,呼吸停止了,脈搏卻還在,是休克。

來不及多想,她半跪著,將少年放平,一手放在他前額,捏住他鼻子,另一手握住他下巴,使他頭盡量向後仰,然後深吸一口氣,張嘴,覆蓋上那少年的嘴。

百姓們:「……!!!」

人工呼吸在這個時代驚世駭俗程度毋庸置疑,何況這是在眾目睽睽之下,何況誰都知道刺史大人還是未嫁之身。
一時間四面靜寂如死,只聽見文臻不斷渡氣的古怪長音。
人群外有年老書生聽聞此事,憤然拂袖:「傷風敗俗,不堪入目!」
有年輕女子羞紅雙頰,轉身而去。
有人躲在人群裡陰陽怪氣地道:「喲,聽說這位以前女官出身,勾引皇族,以前還以為道聽途說。現在看這般行徑,光天化日就猥褻少年,倒也不足為奇。」
也有人大聲反駁:「我瞧著這倒像在救人!人命關天,事急從權,有何不可!」

大多數人卻還顧不得吵架,都屏息凝神,看文臻到底在做什麼,總歸沒人相信刺史大人會如此急色。

片刻後,那少年喉間「咕」地一聲,他旁邊的人探了探鼻息,大喜道:「有呼吸了!活了!」

眾人轟然一聲。
未曾想這古怪的渡氣法子,還真把人給救過來了!只是刺史大人這番犧牲可就大了!黃花閨女,眾目睽睽,不畏物議,這般救人,可非常人能為。

文臻起身,指揮幾個人把那少年喂點熱水,裹上厚衣,抬到醫館去,好生治療。

忽然人群裡有人驚呼:「靖郎,如何是你!你如何就成這樣了!」
人群散開,文臻看見,那個少年擔架前,滿臉震驚看著他的,正是先前那個罵自己傷風敗俗的老書生。
真是戲劇化的發展,文臻唇角一翹。

片刻後,那老書生滿臉惶愧地過來給她賠罪,一揖及地,半晌說不出話來,文臻卻隻擺擺手,道:「我知道在你們過往一生所受的教育裡,有很多東西都排在性命之前,有很多東西都散發著臭氣,縈繞在你們腦海裡陰魂不散。但是在我面前,在我治下,我將始終告訴你們一個道理:命為重,名節為輕,一切皆為輕。」

那年老書生凜然望著她,文臻也無意現在就給他洗腦。她往高處走了走,人群外有人遙遙給她打了手勢,她放下心來。

有人喊:「刺史大人!您能那樣救人,那就也體恤體恤三郎和李老瓜吧!他們一個媳婦難產,一個老娘重病,遲了都可能見不到最後一面哇——」

忽然有人喝:「做什麼!做什麼!你怎麼又拿起桶了?放下放下!」

那個拎桶的漢子聲音淒厲:「我管她是什麼刺史!我管她救誰不救誰,我只知道我娘子難產,只知道我家七代單傳!今兒我娘子要是出了事,她就是公主娘娘我也要她賠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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