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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3/09/26 17:21:44瀏覽89|回應0|推薦6 | |
| 托秦十三的關係,周六郎得以坐在不錯的位置,視線豁朗能夠清晰的看到禪茶的所有儀式,也能看清殿中其他位置上的人。
那邊陳家的女眷已經齊齊落座,因為尚未開始,都和身旁的熟識的人低聲說笑招呼。在陳夫人左右有兩個空位遲遲沒有人坐,但不久之後,便有人從殿外而來,帶著幾分歡喜幾分忐忑坐了過來,其中並沒有那個女子。 周六郎皺眉。 嗡嗡的低低喧嘩中,外邊響起禮樂吟經聲,伴著連串的腳步聲,表示禪茶會就要開始了,大殿裏安靜下來。 這時候便再不允許人進來了。 周六郎放在膝上的手鬆開,眉宇間帶著幾分失望。來了又不來,做什麽去了?這女子,就不能一刻安生麽? 一把花瓣飄揚落入池水中,爭食的魚兒立刻湧來,但旋即知道被騙散開。 陳丹娘咯咯的笑起來,一旁仆婦丫頭小心的守著,免得她抓不穩玉欄杆。 “我來我來。”金哥兒捏著幾塊事先買好的魚食也跟著扔進去。 “你看這個,據說是陛下放生的魚呢。”婢女則指著其中魚兒說道。 池中魚兒滿滿,眼花繚亂。半芹瞪大眼也看不出哪個和哪個有什麽分別。 “程姐姐。”陳丹娘從池邊跑到程嬌娘身前。 程嬌娘插手而立目光看著一片池水。 “你是不是不高興?”陳丹娘遲疑一下問道。 程嬌娘搖頭。“沒有。為何如此問?”她問道。 “母親說你被親人不喜很是可憐…”陳丹娘說道。身後的仆婦嚇得瞪眼。忙搶上前。“十九娘子,莫要玩笑,夫人,夫人沒有如此說。”她說道。 母親明明說過,仆婦卻不讓說,雖然年幼但陳丹娘也知道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我,我是說程姐姐你別怕,我和母親姐姐都喜歡你。他們不要你,我們要你,你不可憐。”她忙補救道。 這話還不如不說呢,仆婦更惶惶。 背後議論人,好倒也罷了,壞也無所謂,隻是這憐憫最難把握,說的輕了是充作談資,說重了又高高在上,尤其是這種女子。心裏更較常人敏感,表麵上麻木。心裏卻十分在意別人背後議論。 這女子行為乖張,偏又是家裏最看重的人,如果話語衝撞了她,豈不是糟糕。早說過不能讓丹娘總是和她在一起,童言到底無忌啊。 仆婦急的脊背出了一層汗,正要想法子婉轉,那邊程嬌娘已經伸手拉住陳丹娘。 “我不怕。”她說道,“他們,不是不要我,沒事的。” 陳丹娘拉著她的手點點頭。“那,你也別難過,母親說,什麽都明白的人才最難過。”她接著說道。 才鬆了口氣的仆婦差點再次嚇暈過去。 “我也不難過。”程嬌娘微微一笑說道,“正因為明白,所以才不難過,這沒什麽可難過的。”她轉身拉著陳丹娘邁步。 池邊走過一條路就是一座佛殿,有十丈的長廊。 “我傻過,這是事實,被人厭惡,也是人之常情。”她一麵說道,“別人對你好,是幸運,別人嫌棄避諱,也不為怪,這世上怎麽可能要人人都喜歡你,但凡有人不喜歡你,你就該怨恨不成?” 陳丹娘抬頭看她。“我表姐就不喜歡我,回外祖母家,她還叫著別的妹妹不和我玩呢,我就恨她。”她噘嘴說道。 “恨她,她就給你玩了嗎?”。程嬌娘問道。 “沒有。”陳丹娘小大人般歎口氣。 “所以,無視就好,不如,去和喜歡你的人玩的高興。”程嬌娘說道,“除非她欺負到你。” 陳丹娘抬頭看她。“那欺負到我如何?”她眼睛亮亮問道。 程嬌娘低頭看她,微微一笑。“我不知道。”她說道,“因為我不是你。” 陳丹娘歪頭。“那如果別人欺負你呢?你怎麽辦?”她問道。 程嬌娘再次一笑。“那要看,他們想要怎麽辦。”她說道。 陳丹娘抓著身前帶的金項圈,一臉糊塗不解。 她們說這話,已經走到了這偏殿的後門,程嬌娘停下腳看向匾額。 “這是大慈殿,供奉觀音。”婢女在後說道。 “我們去看龍女。”陳丹娘說道,丟開不解的話,高興的先一步邁進殿中,一麵和程嬌娘回頭說,“……還有滿牆的觀音娘娘,都好看…” “是觀音三十二應化圖。”婢女在後低聲解說道。 程嬌娘邁步進去。 婢女衝跟過來的半芹和金哥兒擺手。“你們自玩去,娘子這裏有我呢。”她說道,“一會兒就在池邊鋪了毯子,把咱們帶來的點心擺好,這院子裏有井水,你們打了用泥爐子燒一燒,讓娘子吃。” 金哥兒和半芹應聲是,對她的指派沒有絲毫的不服,轉身去了。 禪茶殿裏,佛樂聲聲,誦經念念。所有人都看著正中坐禪結束,開始聖水滌凡的大禪師。 這距離儀式開始已經過去將近半個時辰,周六郎有些坐不安,他忍不住偶爾向外看一下。直到秦十三用手戳了他一下。 你幹什麽?秦十三用眼神問他。 沒什麽。周六郎用眼神回瞪他。 秦十三一副看透他的眼神。周六郎移開視線隻當沒看到。 他看著殿中那個老和尚一板一眼的動作。心裏卻想的是程嬌娘既然來了,就一定是在寺廟裏還沒走,要不然也不會來了。 再不然來了突然又有什麽事所以走了?她能有什麽事?有什麽事會如此急著走? 又囂張又古怪,自來都是給別人惹事,誰還能如何了她?周六郎心情複雜。 可是,這世上誰又生下來就是古怪的?他想起姑母,那個女人瘦瘦小小的坐在席墊上,對著他露出軟軟的笑。 “…子健。姑母這裏有蜜糖吃,快來。”她伸出手說道。 母親說,姑母屋子裏養著一個傻子,進去了就會變成傻子。 “我才不吃傻子的東西…”小小的他喊道,掉頭蹬蹬跑了。 身後沒有人喊叫怒罵,忐忑的他回頭看了一眼,廳堂裏坐著的女人隻是看著他依舊軟軟的笑。 姑母和祖母長得很像,他小時候是跟著祖母睡的,祖母晚上會給他洗腳,還會洗腳的時候捏著他的腳趾頭念小曲。大拇哥短二拇哥長… 然後他笑祖母也笑。但這種日子很短,很快他就再也沒見過祖母笑。總是看到她哭,人前人後,哭啊哭歎氣,然後人就飛快的瘦下去了,跟姑母更像了。 父親說,祖母的父親耍的一手好槍,祖母剛嫁過來時,還曾與祖父校場對槍,祖父都有些招架不住呢。 祖母會騎馬會刷槍,練得好筋骨,本該長命百歲的。但姑母死了,她便日日不離藥,拖了幾年,也去了。 父親和母親說,如果不是那個傻子,姑母和祖母如今定然會活得好好的。 都是因為那個傻子。憑什麽他們周家那麽倒黴就養個傻子? 難道真是那些閑人私下說祖上殺虐太多的報應?周六郎的手攥起來,牙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這一次不止秦十三,左右前後都有人瞪他。 周六郎垂目坐好。 可是,又怎麽怪得了那個傻子。誰想當傻子呢…誰願意自己是個傻子呢…. 所以她戒備回避不信她們這些親人,但是這又有什麽辦法呢。就算再重來一次,他們還是會如此做,疏離隔閡是不可避免的。 過去的無法再改變,隻能向前看了。秦十三說,要誠心,可是,她肯看到他的誠心嗎? 再說,又能做什麽才叫誠心呢? 大殿裏一陣**,原來是明海禪師點水散福,在場的人紛紛低頭受禮。 周六郎也跟著俯身。 “當初武皇賜真際大師之號,並紫衣加身,便是為了這觀音殿的靈驗。”內侍說道,一麵指著殿門。 晉安郡王抬頭看著,神情隨意,又有些意興闌珊。 “我現在倒想快點吃碗麵。”他說道,“這些土石木偶有什麽看的。” 內侍神情慌張,忙擺手。“不可不敬不可不敬。”他低聲說道,一麵自己合手,嘀嘀咕咕的念佛。 晉安郡王瞧的好笑。 “這土石木偶要是真靈驗,那就圓我的心願。”他笑道,一麵信步走過來,邁步上台階,跨過高高的門檻,邁進殿內,首先入目的便是高大的觀音法像,裝飾得金碧輝煌,目光流轉,耳裏卻傳來咦的一聲。 是女子的聲音,晉安郡王下意識的看過去,隻見觀音法像左側站著一個女子。這個女子穿著青色衣衫,發鬢簡單,也因為有人突然進來而看過來。 麵白如玉,雙目若熾,身形就如同她的神情一般木然而立,無悲無喜,明明視線看過來,卻如同那高高在上的土石木偶一般無視無睹。 晉安郡王一瞬間停滯呼吸,瞪大眼,不可置信的伸手攥住腰間垂下的玉佩。 我的天也,菩薩,真的靈驗了! 第十七章 笑問 今日寺中大法會,各殿避人,隻有正殿之前才允許百姓圍觀燒香禮佛,能進到這後殿之中的都是為了禪茶會,此時也必然在正殿中安坐參禪。 像陳丹娘這般喜熱鬧又不喜拘束的童兒卻不多,不過也不是沒有,這世間事本不可定數。 程嬌娘收回視線繼續看牆上觀音像。 陳丹娘等人也不以為意,寺中也不可能隻讓她們來逛,見殿中有女眷,懂禮守分的人自然會回避。 隻是仆婦和婢女不由多看了這少年幾眼。 這少年穿著月白衣衫,渾身上下隻簡單的掛著塊玉墜,身材瘦高,麵如白玉,臉上的笑容明淨。整個人站在那裏,就如同一尊白玉,亮亮的讓人移不開視線。 也不知誰家的少年。 那少年抬腳邁步,仆婦和婢女移開視線回避,但腳步聲響沒有走遠反而走近了。 “喂。”清亮的聲音喊道。 大家下意識的隨聲看去。見那少年衝她們,確切說是衝程嬌娘一笑。 這,怎麽如此莽撞?原來不是個懂禮守分的,婢女以及陳丹娘的仆婦們都忙站過來擋住。 程嬌娘聞聲從牆壁上收回視線再次看過來。 這個女人的神情一如既往,見了狼群也是如此,見了人也是如此。她的年紀比自己還小,又是閨閣女子,怎麽能養成這樣鎮定從容,處驚不變的性子?不知道,她受驚的時候是什麽樣?或者,她會有受驚的時候嗎? 你看,就像現在,自己這樣盯著她看。她的神情一點也沒變。明明眼睛很大,但看人的時候一點也不覺得是在瞪人…. 就算再能掩飾,人要是受驚,眼睛也會變化的,但她的沒有,那次突然掀了她的兜帽的時候,也沒有。 就那樣木然不動。 她見到陌生人都是這樣嗎?不過。也許。自己也不算陌生人了吧。少年嘴邊的笑便忍不住散開。 “嗨,原來你也在這裏。”他說道。 這話說的沒頭沒尾,婢女和仆婦忍不住神情微怔,如今京中的登徒子們都如此搭訕了嗎? 程嬌娘看著他點點頭。算是見禮。“是。”她說道。 莫非是認識?婢女心中驚訝,看著程嬌娘,又看眼前的少年公子,這一看,果然似是在哪裏見過一般……. “程姐姐。”陳丹娘轉過身,看看晉安郡王,又看程嬌娘, “你認得?”孩童不藏話,想知道什麽就問什麽。 “見過一麵。”程嬌娘說道。 她還記得自己!晉安郡王臉上笑意更濃。 “你姓程啊。”他說道。一麵又帶著幾分恍然。“哦,那個宅子果然是你的。” 說話又是沒頭沒尾的。 “是,那個陳家的宅子已經是我的了。”程嬌娘答道。 晉安郡王看著她笑。“我說見你進去了,去問卻不是陳家的。”他說道,“嚇死我了。還以為找錯人了。” 婢女仆婦都聽得一頭霧水怔怔,但看這二人卻是都明白對方在說什麽。 婢女怔怔看了一刻,哦的一聲,有些失態的伸手指著他。“哦,哦,是你,是你。”她終於認出來喊道。 晉安郡王微微一笑,衝她伸出手在唇邊噓聲。 果然是認識的,陳丹娘的仆婦稍微鬆口氣。隻是到底是孤男寡女的,說兩句打個招呼也就好了,還是莫要多說。 她正思付該怎麽說,程嬌娘已經拉著陳丹娘邁步。 “哎,你去哪?”晉安郡王忙問道。 “走啊。”程嬌娘側頭看他說道。 “怎麽就走啊?”晉安郡王笑問道。 “看完了啊。”程嬌娘說道。 晉安郡王愕然,旋即又笑了。沒錯,看完了這大慈殿,自然是要走了。 程嬌娘拉著陳丹娘邁出大慈殿。 “我們去看靈塔。”陳丹娘喊道,高興的加快腳步。 婢女仆婦忙跟隨,身後晉安郡王當然也跟隨。 “這位公子。”婢女停下腳,轉過身豎眉,“你別跟著我們。” 晉安郡王笑吟吟。“我沒跟著你們啊。”他說道,“我去看靈塔。” 婢女瞪眼。“我們看完你再去。”她說道。 晉安郡王笑著點點頭。“好啊。”他毫不猶豫的說道。 這人最是登徒子,曾敢當眾掀娘子的兜帽,他的話怎能信。 “你家娘子走遠了。”晉安郡王笑吟吟的伸手一指提醒道。婢女忙回頭看了眼,果然見程嬌娘她們已經走開了。 自從跟了娘子,不是,自從跟了老太爺,她就一直行止輕鬆自在,凡事都能應對自如,偏在這個登徒子前有些失了從容。婢女回頭瞪了晉安郡王一眼,忙跟去了。 “這丫頭真是膽大。”內侍說道。 “見過狼群的人膽子自然不會小。”晉安郡王笑道,又補充一句,“有什麽樣的主人就有什麽樣的伴當。” 總之這都是那娘子的好。內侍不由心裏笑,這話也要說出來。“是,怪不得奴婢我總是被人誇讚呢。”他笑嘻嘻說道。 晉安郡王哈哈笑了。 內侍看著那遠去的主仆,忍不住合手。“殿下,真的靈驗了?”他問道。 真的靈驗了!晉安郡王重重的點頭。“真的靈驗了。”他說道。 真的靈驗了! 找到她了,找到她了,竟然這麽容易就找到了!兜兜轉轉欲見不能欲找無跡,沒想到一抬頭就這樣落在眼前了!晉安郡王抬腳大步跟去。 陳丹娘圍著塔轉了好幾圈了,身旁的仆婦引著她一麵念念叨叨要怎麽樣許願,又不忘提醒不要胡亂許願。 “我為爹爹母親爺爺祈福成嗎?”陳丹娘問道。 “這個可以這個可以。”仆婦笑道。 “程姐姐,你也來祈福許願。”陳丹娘招手喊道。 一旁立著看石塔的程嬌娘衝她含笑搖搖頭。 “程娘子是真人門下,不會在佛前祈福許願的。”仆婦低聲對陳丹娘說道。道祖門下弟子,怎會佛前叩拜。 程嬌娘隻是一笑,沒有說話,繼續抬頭看著石塔,塔高七層,垂著銅鈴,春風吹過,發出清脆的響聲。 婢女既沒有轉塔,也沒有隨著程嬌娘賞塔,而是不安的向後看,果然那登徒子慢悠悠的晃過來了。 “這塔初造時向西北而斜。”晉安郡王聽到了,便接過話笑說道。 “……當時有人質問,大工說百年之後便自當正。”婢女也忙接過話急急對程嬌娘說道,一麵挽著程嬌娘的胳膊向一旁走開幾步。 “…明年便足夠一百年,娘子看此時就已經差不多正了。”晉安郡王笑著跟上,拔高聲音說道。 “我們都不是瞎子,看得到。”婢女氣瞪眼回頭說道。 程嬌娘也看過來,晉安郡王衝她嘻嘻一笑,程嬌娘轉開視線再次看塔。 婢女鬆口氣,拋來一個誰理會你的眼神。 晉安郡王卻是依舊笑吟吟。“是吧?”他還揚聲問道。 程嬌娘收回視線看向他。“是。”她說道。 晉安郡王看著她,笑意更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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