勉強從被窩裡爬起來，循著陽光的視線推開窗簾想藉由耀眼的光亮阻斷自己還想賴床的睡意，一陣風吹了進來，吹來正午的庸懶閒逸。這秋天的早晚溫差還真讓人無所適從，昨晚還在和大家吃火鍋，現在卻又讓人想沖個冷水澡。凌晨三點才由主任和紹凱將同事們一個個送回家，一想到待會兒會有一群貓熊上班就忍不住想笑。趁還有些時間，去看看爺爺奶奶吧。

無法離開這裡太久，城市的七彩霓虹會讓人覺得很空虛，踩著一地泥土清香，小黑遠遠就看見了我，用噴射機的速度來到我身邊舔呀舔，那一晚，我們在夜間追逐的畫面，彷彿透過小黑的眼睛又變得清晰。

「小黑，我的心事可以說給你聽嗎？你會懂我嗎？如果你可以說話，你是不是就會告訴我我到底該怎麼做？」

「書亞！」循著聲音抬起頭，看見不遠處奶奶的笑容。

「阿嬤！」跑過去牽住了奶奶佈滿皺紋的手。

「什麼時候回來的？」

「昨天，帶同事們回來，太晚了所以沒跟你們打招呼。」

「不用上班？」

「要啊！昨晚鬧到三點，等一下一定會打瞌睡。」

「吃完飯再去，我買了養樂多在冰箱，自己去拿來喝。」阿嬤以為只要是小孩子都會喜歡喝養樂多，所以常常買著放在冰箱裡，只是阿嬤老忘了，我們已不再是小孩。

「阿嬤，我拿了養樂多就走，公司等會兒要開會，不吃東西了，只是過來跟你們打招呼。爺在家嗎？」

「在，好像有點感冒，沒什麼精神。」

「要不要緊？我看看。」衝進屋裡，見爺坐在椅子上發呆，無精打彩。

「爺，不舒服喔？」

「只是有點頭暈，沒關係。」

「不然我載你去看醫生，晚點上班沒關係。」

「不用，睡一下就好了。先吃點東西再去吧！」

「不餓！吃到快天亮一點都不餓。身體真的不要緊？」

「不用擔心，應該是太熱中暑了，休息一下就好。要開會，快去吧！等一下遲到！」

「好！那爺阿嬤bye！」我開了冰箱後便往外衝。

「多拿一點。」

「三瓶夠了，會胖。我走了，晚上會再回來，Bye-bye！」

拿著阿嬤的愛心養樂多來到公司，把已經退冰的另外兩瓶，就拿給正在哈欠連連的同事喝。

「妳們還好吧！需不需來根牙籤撐眼皮？」

「別笑我們了，妳應該也好不到哪裡去，昨晚我們走後留下的那堆杯盤狼藉也夠妳整理到天亮了，

都沒幫忙，真不好意思。」

「覺得愧疚嗎？那今天晚上下班後再陪我回去洗，昨晚的杯杯盤盤還原封不動的放在原點呢！」

「啥？」大家一聽，嚇醒了一半。

「哈！反正明天放假，今天我再回去慢慢整理也不遲，心情好點了沒啊？」我看著Alison。

「沒那麼容易，但日子還是得過啊！只要准許我常拜訪妳家的青山綠意、再加上一點點時間，我

啊！還是喜歡笑口常開的自己。」

「對嘛！妳條件這麼好，一定會找到更懂得珍惜妳的人。」

「希望是這樣，只是這樣分手實在不甘心，枉費我兩年來的真心就這樣被蹂躪，好不值得。」

「勉強在一起妳也不會幸福，這樣反而好，至少在婚前就讓妳看清一切，這世界上好男人多的是，

相信一定會有一個專屬於妳的真命天子出現，耐心等待便是。」

   「不然把妳哥介紹給我。他挺完美的。」

   「去啦！就跟妳們說我哥已經有女朋友了啊！」不理會她的玩笑。我走進辦公室放下包包，真的有些睏倦，兩眼無神的拿起筆在桌上亂塗鴉，還沒看見主任和紹凱，他們大概也累壞了。

突然手機鈴響劃破寂靜，看著來電顯示，只是看著，沒有接起的勇氣。是不是真的只要分開的夠久，

我們就會遺忘對方這幾年來在彼此心底烙下的印痕？如果可以，也許離開，是唯一的路了。

「書亞，二線電話。」沒一會兒接著廣播器傳出了Vivian的聲音，看著電話鍵盤閃著閃著，知道

那一端，是我想念、卻不屬於我的聲音。

「喂！」

「不接我電話，我和逸萍就會幸福了嗎？」

「……」聽見宇辰無奈的語氣，很想哭。

「有什麼事嗎？」

「昨晚從育棋家出來的時候我繞去菸田小屋晃了一下，沒想到離開時會遇見你們。」

「對不起，得這樣演戲，你很累吧？」

「沒什麼事會讓我累，除了妳。下班後我去找妳，有些話想當面跟妳說。妳要等我，不見不散。」

「什麼事嗎？」

「見面再聊，Bye！」

「宇辰……？」他迅速地掛上電話，尚未回神，身後又響起了敲門的聲音，回頭看，是Sophia。

今天，似乎有太多的意外。

「打擾到妳了嗎？」

「不會！有事嗎？」

「沒什麼，只是想找妳聊一聊。」Sophia的語氣雖友善，但不尋常。她停頓了一下，彷彿正在思

考著該從何說起。

「我要說的話可能會嚇到妳，也許我沒有資格說這些，如果讓妳不舒服請妳原諒。但

是為了他……，我不能不說。能問妳……妳喜歡主任嗎？」沒預期她會這樣直接問我，整個腦袋像被閃電打到般震撼，啞口無言，我更無法想像自己現在的表情是否已透露出不該有的訊息。

「我看得出來他對妳很不一樣，如果是我太敏感臆測錯誤，那我道歉。我沒資格干涉主任或是妳

的私生活，但是我在乎他，僅管知道他已有婚約，我還是喜歡他所以希望他幸福。我不能讓妳有任何一點點可以傷害他的機會，妳既然已經有了男朋友，那麼除了工作，妳是不是也該和主任保持一些適當的距離？」

「……」

「我無意刺傷妳，只是……，不忍心看見主任再為了妳神傷。他已經有了未婚妻，妳更應該知道自己該怎麼做才對不是嗎？」

「……」

「希望我的猜測是錯的，因為你們之間，不可以。對不起……」Sophia最後留下一句抱歉匆忙離開，除了眼淚，這一瞬間我竟感受不到任何的溫度。

「沒關係、沒事的，不會有事的。」幾秒鐘後我突然清醒，走向窗口來回跺步，就算雙手緊握、

自言自語，心跳卻依然急遽加速。宇辰、逸萍、主任、未婚妻、Sophia？他們的名字用風的速度在腦海裡狂奔讓我幾乎失去了平衡，靠著牆尋求支撐蹲了下來，趴在膝蓋上眼淚又不爭氣的往下掉，終於明白原來Sophia對我的眼神閃爍或不友善全是因為喜歡主任？被看穿了嗎？怎麼辦？該怎麼辦？此時主任和紹凱突然開了門進來，僅管用最快的速度跳了起來轉開身，卻還是來不及阻擋他們所看到的一切。

「發生什麼事了？」主任靠了過來。

「沒有，沒事。」嘴巴上說著沒事卻一下子停不住哽咽，我的眼淚騙不了人。

「到底怎麼回事？」

「對不起，我先出去了。」避開主任我往外走了過去，經過紹凱的身邊卻又被他給拉住。

「書亞？」

「求求你們都不要管我。真的沒事，我去工作了。」忽視他們兩人為我掛心的表情，只想

讓自己有足夠的空間好好的去想想、想想愛情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為什麼會讓人……，這麼痛且寂寞？

傍晚，接到主任從外面打回來的電話，他臨時要我幫他拿色板到新大樓一趟。每次來，就愈覺得裝潢真是一件很神奇的魔法，因為它總能賦予一棟冰冷的建築物全新的生命力。看到我們的苦心逐一浮現雛型，那種感動其實遠遠的超過當初接這工作的埋怨。只是，如果可以不接這份工作，我和主任之間的互動是不是就不會這麼頻繁了？那Sophia所擔心的事情，是否就不會發生？

「妳來了啊！等很久了嗎？」

「不會，我才剛到。」站在對街望著大樓發呆，主任從身後走近正在沉思的我。

「對了，這個。」

「謝謝妳幫我拿過來，要回公司的路上突然接到陳先生的電話臨時約我在這裡碰面，紹凱又剛好不在，只好麻煩妳跑一趟，他應該快到了，我們再等一下吧！」

「好！」主任就站在身旁，Sophia中午對我說的那番話卻讓眼前滿是夕陽染紅大地的的暮色，怎麼看，都覺傷感。

「對不起，監工的部份我幫不上忙，你和紹凱一定累壞了。」為了避免尷尬，我銜接了施工的話題。

「妳已經幫我很多了，這棟大樓的空間設計和運用，有很多是我想不到而妳卻能輕易勾勒出來的構思和意見，這樣還不夠嗎？」

「那些都是我這個外行人的歪理，真怕等工程全部完工，會看見你的心血因為我的攪局而留下暇疵。」

「怎麼會？這次的工程並不像三年多前只局部裝修幾間教室而已，那時候我一個人還勉強處理的來，現在面對這棟大樓，還好有妳和紹凱，真的！」

「謝謝你這麼說，這樣如果我離開公司，也不帶遺憾和虧欠了……。」

「離開？」

「……」我給主任一個複雜的笑容，他似乎已聽出我話中的道別。

「書亞？」

「其實家人一直鼓勵我出國唸書，而我也早有這樣的打算，只是這幾個月因為工作太忙而一延再

延。最近我想清楚了，趁自己還年輕早去早回，我不想讓我的夢想就這樣被擱在一旁。你會支持我，對不對？」這是我唯一想得到和主任保持距離的方式，離開宇辰夠久的方式。可是為什麼話才一說出口，卻已經開始不捨了。

「是因為我對妳的感情才要讓妳用這種方式離開我？」

「不是，不是這樣的……」

「中午到底發生什麼事？妳不說，我好擔心。」

「沒有啦！可能面對未來感到茫然……。主任，除了工作，其實我並不夠了解你，所以在醫

院的時候你對我說過，我沒有權利去評斷你的感情生活。但無論如何，請不要讓我帶著愧疚離開，不管是對你、你女朋友或者是Sophia。」

「Sophia？她跟妳說了什麼？」

「沒有，她只是很在乎你而已。」這個時候，陳先生的車已抵達學校門口，我裝作若無其事的先

走過去，其實是不忍心再看著主任受傷的表情。

「陳先生！」

「書亞？妳也來了啊？最近比較少看到妳喔！」此時主任也從對街黯然的走了過來。

「設計圖都OK了，開始施工，待在這裡我也幫不上忙，只是回到我的工作崗位罷了。最近好嗎？」

「有妳們主任和紹凱盯著哪會好啊！」

「最好是吼？」主任打了陳先生一拳，合作多年，像極了老朋友。

「那你們忙吧！我得回公司去了，待會兒得帶班。」故作輕鬆的說再見，騎車離去時眼淚便隨風飛散。原來，真的每件事都偏離了我所預期的軌道，而我也再一次迷失在整片風雪茫茫的荒蕪中，一切，漸漸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