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起彼落的交談聲在耳邊圍繞著，沉重的張開雙眼，發現我正躺在一個極不熟悉的房間裡。如果不是看見媽的臉，我想我的不安絕對會讓自己從床上跳了起來。怎麼這麼累？才想坐起，這麼一動，頭還是疼。

「有沒有好一點？叫妳待在家裡休息就不聽話，這下累倒了，知不知道我們有多擔心？」老媽不捨的摸著我的額頭。

「燒退了……，想喝水嗎？」

「嗯！」我虛弱的點點頭。

「姐！妳很嚇人耶！害我被老媽罵說沒擋著妳。昨晚出門時還好好的，怎麼會被人家送進醫院來？」老弟一臉憂慮。奇怪，今天應該不是假日啊？

「你沒課嗎？」

「老姐生病哪有心情上課？還很不舒服嗎？」

「還好。對不起，讓你們操心了。」書彥扶我坐了起來，接過媽遞給我的一杯溫開水喝了一口，那入喉的溫度就如同家人給我的愛一樣，好溫暖。

「現在幾點了？」看著窗外的陽光灑進金黃，這一刻，我暫時遺落了時間。

「都中午了，妳這一覺睡得可真久！」書彥邊看錶邊嘀咕。

「糟糕！我還要上班。」又想跳下床來，卻被老弟的大手給一把欄住。

「姐，妳是不是燒過頭了？都這個樣子了還在想工作？真被妳打敗了。」

「可是我不能老是請假啊。」

「妳們主任和紹凱還在外面，他們一整晚都沒睡就坐在那裡，我去請他們進來。」媽邊說邊開了門。

「主任？」心頭一顫！是啊！昨晚……？腦袋還在努力的想起昏倒前的模糊記憶，門被急速的推了開來，映入眼簾的，是主任和紹凱憂慮的倦容。

「你們聊一下，我和媽去買些吃的。妳該吃點東西了。」書彥拉著媽離開，丟給了我一個奇怪的眼神。

「妳還好嗎？」主任的臉，怎麼在一夜之間變得好憔悴？

「對不起，我一定嚇壞你們了。」低下頭來緊緊握著杯子，希望我亂了節奏的心跳能循著那溫度，緩緩的回到正軌。

「馮書亞！我只是沒陪妳吃宵夜而已，妳也沒必要用這種方式來報復我吧？一整晚被妳嚇得都沒辦法睡覺。」這是紹凱的幽默。

「是你說要陪我竟然自己跑掉？我不甘心……」丟給紹凱一個鬼臉，但我們想營造的輕鬆氛圍似乎沒能影響主任，透過他心疼的眼神，我知道昨晚發生的事，真的不只是一場夢了。

「既然妳醒了，我先趕回公司去，公司如果一次少了我們三個人鐵定天下大亂。偉翔，你也找個時間休息，晚一點開會的時候你再進公司來，那邊我先撐著，你一夜沒睡，身體也不是鐵打的。對了，書亞！這兩天不准來上班，好好休息，聽見沒？」紹凱又像個管家婆，說了一串後消失眼前，整個房間突然安靜了下來，曾經存在我和主任之間的輕鬆對談，似乎再也回不來了。

「回去休息吧！你看起來很疲憊。我真的沒事了，你看，我不是很好嗎？」

「疼嗎？」他心疼的望著我吊着點滴的手腕。

「不會。」我搖著頭。怎麼這種感覺就像去年在淡水的我和宇辰一樣，不論怎麼努力，就是有一道牆，已阻擋著我們彼此的距離。

「書亞！昨天我……」

「主任！不要說，不管你要說什麼，我可不可以都不要聽？你說過你把我當朋友，我們是朋友，對不對？」

我好像只能用這種懦弱的方式逃開藏在主任眸裡那個令我害怕的世界，因為我的心，再也無法承受任何愛情的重量，再也受不起。

本來想出院回家，偏偏爸媽執意讓我多休養一天，因為額頭的溫度還時高時低。晚上靜恩抽空到醫院來看我，這陣子忙，好多心事都只能透過電話輕描淡寫的說給她聽，要不是看到我，我想她絕不會相信此刻坐在床上的女孩會是當年在學校裡如此活躍的馮書亞。

「拜託！怎麼看到妳，就好像看到了宇辰一樣，你們兩個的臉，一樣的憔悴，現在到底是誰在折騰誰啊！我都看不懂了。」靜恩邊嘀咕、邊把一大把花束擱在我手上，那令人微醉的淡淡清香和著田野的味道，終於有那麼片刻，我感覺到我的心，似乎尋回了些許的生命力。

「好漂亮，謝謝妳！」

「謝什麼，還不是希望當妳看到妳最愛的花時，可以想想妳曾經是如何的笑過，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彷彿這世界的歡樂都再與妳無關，妳是馮書亞嗎？」

「我又沒怎樣，幹嘛說得這麼嚴重嘛？」靜恩的一番話讓我的眼眶又瞬間透著溼意，垂下眼簾，剛剛看見花的喜悅，一樣擋不住我心裡已滿載的憂傷。

「宇辰都快活不下去了嚴不嚴重？妳也變了不愛笑了嚴不嚴重？」

「靜恩？」

「宇辰找過我，他的情況真的不會比妳好到哪裡去。同樣的傷口被刺了兩次，你怎麼還能要求他幸福？對他，妳是不是太殘忍了些？」

「他……，他會站起來的，他會的……。」

「會嗎？這是妳對他的了解嗎？妳明知道妳在自欺欺人，否則妳自己也不會這麼痛苦，不是嗎？」

「靜恩，我答應逸萍守護她和宇辰的愛情，所以，請妳也給我離開宇辰的勇氣吧！只要分開的夠久，總有那麼一天，我會成為他記憶中的影子，只要分開的夠久……」

我討厭自己關不住的眼淚，就像關不上的一扇窗，任由自己的愛情來去，卻無力阻擋因愛而來的傷害，原來，我真的很壞。

有些睜不開的張開雙眼，醒了，這個清晨似乎已預告著感傷，因為外頭是個飄著細雨的世界，醫院的床實在令人不舒服，想翻身，才驚覺手被人握著。

「妳醒了。覺得怎麼樣？還有沒有哪裡不舒服？」主任的手，已放了開來。

「你怎麼會……？書彥呢？」

「我剛來，因為我在，書彥說想去樓下喝杯咖啡。」

「你怎麼不讓自己多睡一會兒這麼早就過來？這樣身體會受不了的。」

「睡不著啊！擔心妳、很想妳……。」他看著我，眼鏡底下的雙眼因疲累而不再明亮有神。時間走過了另一個24小時，為什麼一覺醒來，我們依然擁著滿懷欲淚的心情？

「肚子餓不餓？書彥不知道妳醒了，應該不會這麼快買東西回來，我去買早餐給妳吃。」

「不要對我這麼好，我還不起……。你走吧……請你走……」我好像已經習慣對愛我的人殘忍，可悲的是，除了殘忍，我竟然不知道還能為他們做什麼。

「你該愛的人不是我，你忘了你還有未婚妻嗎？你怎麼可以這樣對她？我不懂，為什麼你們都一樣？」一說完才驚覺自己的愛情有多悲哀，因為真正傷害每一個人的，其實是我。

「我不知道妳口中說的你們，除了我還指誰？不過，我沒有對不起任何人，這點我比誰都清楚。還有，我該愛誰，我的心自己會告訴我，妳阻止不了。趕快好起來，這樣或許妳才有趕我走的力氣。我去買點東西給妳吃。」主任鏡片下的雙眼明顯泛紅，是疲累、是痛絕？就在他即將跨出病房門口時，卻和迎面而來的宇辰撞個正著，宇辰仍喘著呼吸，像似跑了很遠的一段路那麼喘。他看到我時，那如釋重負的安心表情、以及主任依然紅著的雙眼、還有我的病容，在這外頭醫生護士來回穿梭的忙碌清晨，我們所在的空間，突然靜寂無聲。

「偉翔？你也在。」

「喔！是啊。我剛來不久。本來想去幫書亞買早餐，既然你來了，那……，我先回去了。」

「不用因為我來就急著走，沒關係的。」

「不了，我還是先回家休息一下，中午還得進公司。我走了，書亞，好好休息。」主任離去時的那抹悲傷笑容讓我的心像被針扎了一般疼，如果他真猜到了我和宇辰之間的曖昧，那他又是用什麼樣的心情來面對每次把我交給宇辰時的苦？宇辰快步走了過來，我的目光，才從主任離去的方向，又落在他也滿是疼惜的眸裡。低著頭，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哭？就是覺得有一股落入心底層的悲哀，壓的心頭一陣一陣疼。不論是面對宇辰或主任，都讓我的心，像被刀子劃過那樣的難挨。

「我說過他對你很不一樣，妳現在願意相信我說的話了？」宇辰靠了過來，邊說邊抹去我的淚。

「你怎麼會來？」

「昨晚接到靜恩的電話，本來想來看妳，又怕吵到妳休息。一早起床就趕過來了，沒想到……，偉翔來的更早。」

「……」

「不要我，就讓自己過得好一點啊！這樣到底算什麼？妳這個樣子，要叫我怎麼放得下？」

「沒事的，只是個小感冒，沒想到靜恩會大驚小怪的打電話給你。」靜恩沒騙我，其實他的憔悴，比他心疼我還更讓我心疼。雖然，他一直努力的讓嘴角的線條往上揚起，但是，很苦。

「謝謝你來看我，我真的沒事了。還要上班不是嗎？」

「就這麼急著趕我走？」

「不是，只是……？宇辰，很多事情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如果，我們之間還要維持當朋友的可能，那你就更該替逸萍想一想，不要動不動就往我這邊跑，你這個樣子，讓我好為難、也好擔心。逸萍她……」

「為什麼妳在乎逸萍總比在乎我還要多？為什麼？我終於願意相信我在妳心裡的份量，甚至比空氣還薄弱，為什麼妳總要用逸萍來提醒我不該繼續愛妳的痛苦？而那種痛苦，妳究竟又能了解多少？」

「我……」

「我不想再當一個懦弱的人了，如果真為逸萍著想，我更不能不做出決定，就算結果，我還是得不到妳的愛。」

「宇辰……」

「我回來了……」書彥突然進來，中斷了我們的對話。

「宇辰哥？怎麼變成是你？好久不見了。」書彥頭轉來轉去，雖然熱絡的拉著辰的手，但我知道他在尋找主任的身影。

「小傢伙，長高好多，我都快不認得你了。」

「是我變帥了，所以才讓你認不出我吧！」書彥老改不掉他搞笑的毛病。

「你本來就很帥啊！怎麼不用上課？」

「今天課很少，十點再進學校就可以了，等會兒爸媽會過來。」

「是嗎？」聽到爸媽要來，辰的臉色變得複雜，爸媽疼他就像疼學長一樣，卻因為我，讓他們如此疏離。

   「怎麼樣？妳和姐有沒有進展？不要說我沒幫你，最近突然出現了一位強敵……。咦？他剛剛明明還在這裡的啊？」

   「馮書彥！」因為沒力氣，否則我會把書彥給揍回咖啡館裡。

   「我知道，我……還在努力！」宇辰語帶無奈的回應書彥、又意味深遠的看了看我。我把眼神移開，因為害怕他口中說出的努力究竟為何。

   「書彥。我要進公司了，書亞就麻煩你。還有，請你替我問候伯父伯母，說改天我會去家裡請安。」

   「沒問題！他們私底下其實偶爾還會唸著你，都是姐不好……」

   「馮書彥！ 」本來要好的感冒大概又會被書彥氣出病來。看著書彥的逗趣，宇辰笑了笑。

   「我走了。書亞，多休息，嗯？」

「知道了。」

「還有！你姐姐真的很壞。」

宇辰離開時，還對著書彥留下這句話，其實，如果我可以再壞一點，那我們的故事，是不是可以跟著結束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