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用湯顯祖牡丹亭插畫)

【陰陽三煞半系列小說】《金瓶麗人》 

《前文提要》 

這一日，八怪神尼的二弟子安姬，奉師命扮了瞽師，往西門府參與一次佛婆講經宣寶卷的聚會，去唱曲助興。但師父又交給了她另一項任務，要她特別留意一個髮髻最高的，和一個腳最小的人。

聚會大廳她才一坐定，一看，不得了，除了她們個唱曲的，和一些粗活的丫環，其他的女子，竟全是小腳，她又如何分辨哪個是最小的？！

隨後，吳月娘的乾女兒，小相爺府的金鳳，遲到了闖進來，頭上果真梳了個又高又怪的髮髻。

到了中午時分，仍未開始宣寶卷，卻開了素齋，大家正要入席，金鳳卻藉故離了大廳，安姬遂向西門大姐，告了內急，西門大姐臨時拉了宋惠蓮來帶路，安姬立即跟了出去。

第十三章  芙蓉亭安姬戲金鳳  一 

「哎喲！申三姐，妳可別走這麼快呀！妳眼睛又瞧不見，小心別撞上東西。」

幸好這時素齋已經開始，外間的小廝丫嬛忙著上去侍候所以屋子四周沒人，不然見到這麼個大腳瞎子拖著小腳丫嬛飛奔的情形，還真會以為活見鬼了呢！

宋惠蓮跌跌撞撞被拉著跑，一到月牙門邊，安姬一步竄了出去，先沒見到金鳳，後來那紅色身影在左前方一座假山前一閃而沒。她指著那方向問﹕「前面是什麼地方？」

宋惠蓮喘著氣朝前望了望﹕「那是藏春塢的後山，旁邊是個水池，池邊有座芙蓉亭。」

「咱們過去瞧瞧！」安姬拉了宋惠蓮又要起跑，但宋惠蓮掙脫了手說﹕「申三姐，咱們慢點走吧！您的腳大，走得快，咱可不成。」說完嬝娜地移步。

安姬看了看宋惠蓮的小腳。由於戴著半透明薄片假眼，她看物件不容易看清楚，只覺得那腳真是小得像『一握』那樣。她乾脆蹲了下來仔細瞧。

「申三姐──您，真是瞎子嗎？」

──該打！又忘了扮做瞎子！安姬翻了翻白眼。「啊，我──是還可以見到一點點的。」她站起身。

「原來如此！」

「宋姑娘，妳知不知道妳們這兒誰的腳最小？」與其自己摸瞎地觀察，倒不如問問清楚比較省事！

「以前是五娘，如今，是咱─。」

「真的呀！」總算弄明白了！師父要她注意的是兩個人，一個髮髻最高，一個腳最小！

「當然是真的囉！五娘的鞋子我拿來套在鞋子外頭穿，都稍微大了一點！不過，只大一丁點！」 

這時她們邊走邊說已經來到假山邊。那假山之後又是另一番景色。藏春塢的後山斜斜往下一直延伸到小池邊。芙蓉亭依池而建，是個水榭。再過去就是整個後花園了，有座矮牆隔開了另一個園子，但似乎那一邊還是西門府的另一個院落。靠近牆邊似乎有個花架，架上禿枝綿密，大概一到夏季便是一片濃綠的葡萄蔭，難怪架下似乎還有一張涼石的臥床。

金鳳的身影果然出現在芙蓉亭旁，好像正跟一個小孩子說著話。

安姬想知道他們在說些什麼。那藏春塢的後山種了不少樹，其中有一些小型的柏樹。「咱們去那兒看看吧。」她指著柏樹的方向，拉著宋惠蓮往前走去。這時宋惠蓮也見到了金鳳。

「咦！那不是金鳳姑娘嗎？她怎麼和小鐵棍在說話？！」

「噓！噓！別出聲，」安姬調皮地說﹕「咱們躲在樹後，聽聽他們說什麼，等金鳳姑娘回來的時候，咱們再跳出來嚇嚇她！」

兩人慢慢向前掩近，等約略可以聽出金鳳在說什麼的時候，便藏身樹後。

只見金鳳從懷裏取出一條手帕包著的東西遞給小鐵棍。手帕打開，原來是剛才屋裏敬客的零嘴茶果。

安姬吞了吞口水。這金鳳真會順手牽羊，借花獻佛！──不對！這小鐵棍剃青著一個頭，倒像個莽羅漢；應該是借果獻小羅漢！安姬又不由得自己偷笑。

只見金鳳拍著小鐵棍的光頭說﹕「小鐵棍，給你吃了這麼多好東西，你可得幫我做件事情。」

「什麼事情啊，大姑姑。」

「而且你還不能告訴別人，你答不答應我？」

「一定不告訴別人！咱小鐵棍大丈夫！一言既出是馬都難追！」

「那感情可太好了！顯謝謝您啦！小鐵棍兄弟！」

這時宋惠蓮小聲問﹕「他們到底在說些什麼呀！」由於相隔仍有一段距離，宋惠蓮無法聽清楚說話內容。

「噓！別說話，小心給她聽到，」安姬作手勢。她忘了宋惠蓮是不會功夫的，而安姬自己則身懷八怪神尼獨門上乘武功，不但內功方面有深厚的基礎，八怪更教了她一套『聽風辨聲』，『就唇讀字』的技巧，她早已訓練有素！

她問過師父這門功夫叫什麼？八怪說這聽風辨聲是『招風耳』，那就唇讀字是『鬥雞眼』，所以此刻她專注地施展著招風耳和鬥雞眼，密切注意著金鳳的一舉一動，就兼顧不了宋惠蓮了。

其實，這兩門功夫當然是安姬聽錯了！正確名稱應該是『朝風耳』和『都集眼』。耳朵運功朝風來的方向轉動，自然聽得比較清楚；運一口氣集中眼力看去，便叫都集眼！

「申三姐，」宋惠蓮朝她瞧著﹕「咦！妳怎地這付怪樣子？！」不過宋惠蓮說話聲音像蚊子叫，所以安姬沒聽見。 

這時金鳳又有了動作，從懷裏掏出一樣不知是什麼的小東西，遞給小鐵棍，一面說﹕「小兄弟，麻煩你拿了這張紙條，要小心可別丟失了呀！去那天橋底下，見到賣年糕回回張的攤子，就把這紙條交給回回張本人。你若是交到了回回張本人手裏，他一定會再給你一塊年糕，讓你帶回去給你娘，你要是認錯了人，就沒得年糕拿了！」

小鐵棍嚴肅地接過折成方勝形狀的紙條。

「小心點，可別貪玩弄丟了！」金鳳叮囑著。

「大姑姑，不會丟的！」

「小兄弟，那您快去吧！」金鳳向小鐵棍揮揮手，「咱可也得走了──」她笑著回頭，但才走了兩步，又轉身朝小鐵棍笑著揮手說道﹕「你小心點，慢慢走啊──」

很是奇怪，那小鐵棍似乎對金鳳也是依依難捨，走兩三步便回頭向金鳳瞅瞅又傻笑，直等金鳳揮手，他才轉身向前走。兩人配合無間，恰似戲台上的身段動作！而那金鳳所展現的身段和步伐，更是曼妙好看已極！

安姬臉色變得十分凝重，沒想到這金鳳竟是一位身懷詭異武功的高手！她想再向前推進一點，一回頭竟然發現宋惠蓮也像小鐵棍那樣著了迷，朝遠處的金鳳傻笑著！她飛快出指在宋惠蓮的頭頂、額中、眉心三處各點了一指。宋惠蓮神情一震，隨即委頓在地。

她將宋惠蓮扶到樹邊坐下，又從懷裏摸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一粒清香撲鼻，桐油色小丹丸餵宋惠蓮吃下。

此刻金鳳已將小鐵棍送至後院門邊，兩人仍然像熱戀中情人般的一步三回頭跳著詭異卻曼妙的步伐。安姬記得曾聽師父提起過這種身法，好像是叫『曼波步』，好像是板橋一位什麼娘子的獨門身法。當時她聽過就算了，沒問清楚師父，所以不知道板橋在那裏，不想今日卻在此親眼見到這種身法！

她輕輕地關照宋惠蓮﹕「妳在這兒休息一會，不要走開，我去前頭查看一下，妳小心不要現身啊！」 

施展草上飛輕功，衣縷不驚地，她三兩竄便到了芙蓉亭畔，矮身藏在臨湖那邊欄外的亭子基柱之後。她身形剛停好，金鳳已將小鐵棍送走，回頭向芙蓉亭走來。金鳳一直來到亭子梯階口的左側，也就是和安姬正好對角線隔著亭子各佔一邊。

安姬彎身躲在柱後運起『招風耳』屏氣聽著，由於見不到，所以『鬥雞眼』就使不上了。她聽到似乎是大石塊移動的摩擦聲。安姬是最忍不住好奇的，立刻繞著亭子外側，悄悄掩了過去。

原來金鳳正自亭子梯階左側台基處，運功慢慢向外抽開一塊基石！那基石像個石磨，體積相當大，而金鳳用纖纖十指指尖掐住石塊對角線的石隙邊緣，將石塊硬生生拖出來，竟沒見她指甲折損！恐怕她八成練有『鷹爪』之類的功夫！

基石取出後，金鳳自衣袖裏取出一卷畫軸，想要藏進裏面。原來那《精明上河圖》果然到她手上，而且被她偷運出來！安姬更沒想到西門府後花園芙蓉亭畔，還有這麼一個供她藏匿贓物的地方！或許，小鐵棍便是受了她的利用將這藏畫的消息遞給同黨，找機會，或者等到天黑時再來取走！

當安姬正在想她不用等到天黑就可以找機會將畫取走時，突然金鳳警覺不對，喝了一聲﹕「什麼人？」

安姬迅速自湖邊冒出頭來，一面說﹕「啊！好舒服！好舒服！」

金鳳被嚇了一跳，飛快退開，並本能地將畫藏到身後。怔忡地悄著這唱曲的瞎子，心想，自己身懷上乘武功，這瞎子近在尺呎，自己怎地一點都不知道！

「我在這兒解手，妳在這兒幹什麼？」安姬問。

金鳳轉了轉眼珠，然後反問﹕「妳知道我是誰？」

「妳──」安姬本想說妳不是金鳳姑娘嗎，但立即想起自己扮了瞎子，於是改口﹕「我怎知妳是誰？」

「妳是怎麼摸到這兒來的？」

「我──有人告訴我怎麼走，那裏轉彎，那裏出門。」安姬東指西指。

「那咱帶妳回去吧！」金鳳側身出手來拉她的手。

「好啊！」安姬答應著，一面主動伸手過去，但卻故意伸錯方向，往金鳳身後摸去，幾乎等於要去搶那卷畫軸。

金鳳『啊』的一聲側身欺步，但安姬反應比她更快，也『啊喲』一聲假裝給地上石頭絆倒，向前一衝，伸出的手，原式不變，向畫軸抓去。

金鳳輕描淡寫地將身後畫軸移到胸前，同時斜退半步，然後笑說﹕「申三姐，妳可是想看看我手裏的東西？」

（下週續 ─ 【第十三章】 芙蓉亭安姬戲金鳳  [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