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英人物立軸

【陰陽三煞半系列小說】《金瓶麗人》 

《前文提要》 

西門慶家僕來旺的老婆，宋惠蓮姿色出眾，一雙小腳纏得比潘金蓮的還要小上一點。西門慶將來旺遣往南方辦貨，遂於一晚，將宋惠蓮誆騙至藏春塢，逼姦到手。

不想那宋惠蓮竟被那西門慶的性虐手段，與恣意狂亂的情慾崩洩，深深烙印在腦海、在心底，遂陷入阿鼻地獄，再難以自拔──

【第十一章】  宋惠蓮為心魔纏擾 

就在第二天鐵騎篤篤踏遍了京師大小胡同的時候，西門府的小廚房裏『噗嘟』、『噗嘟』地，宋惠蓮正在煮豬頭肉。她用一個圓圓高高的砂煲鍋安在灶上；半個豬頭斬件，用蔥墊底，加上醬末作料，再兌上適量清湯，先讓湯滾過一次，當湯汁開滾之後，她抽掉兩段木柴，然後將煲鍋的蓋子用濕布沾了泥完全密封起來，讓豬頭肉在小火上慢慢的燉著。

她的豬頭肉在西門府是頗有名氣的，不腥羶、不油膩，豈止西門慶，連大娘到六娘，沒一個不是愛吃得不得了。有時候來旺的一班子朋友聚起來喝酒，也必定點她的這一道菜。其實，用這樣不開鍋蓋悶煮的方法，不消半個時辰就可以把整個豬頭肉煮得稀爛。

這半只是給上房裏大娘她們做份子請客用的。她端了張小圓凳在小廚房門口坐下。得看住灶頭，由於不開鍋蓋，很容易煮焦了，必須時時注意鍋蓋上泥封的狀況來判斷火候，但這就得憑經驗了。

她取出一罐瓜子慢慢嗑著。門外是個安靜的小庭深院，平時極少人來這兒，因為太靠近花園死角，圍牆又特別高，而且是小廚房，不像大廚房，人多手雜，這裏，只有大娘她們貼身的ㄚ環有時才會來傳傳話。

小院子裏堆疊著一些棄置的石塊，蠢然大物的那種石塊，以及半個損毀的石磨。上面全覆蓋著一層薄雪。昨晚飄了些小雪，今兒個一早又停了。可是這些，宋惠蓮雖然眼神望著庭院，心思可全沒在這裏。

她張著櫻桃般小口，露出了糯米白的牙齒，將一顆顆瓜子輕巧地嗑開了，然後靈黠地也不知怎麼一弄，那香噴噴、脆滑滑的瓜子肉便給她舌尖捲進口中，便在她貝齒間碾碎了，和著她微溫甜美的津液下嚥了。

在寒意頗深的這個早晨，那宋惠蓮勻白柔嫩的兩邊臉頰，似乎份外的暈紅。這會是因為她坐在門邊，受那冷風吹襲所致？還是因為在灶前久待而為柴火燻紅了？難道竟是那隱藏在她內心深處的某個秘密，某種渴望，在這無人的時刻偷偷溜到她嬌靨上來舒喘一口氣？

可不正是這樣！此刻她眼神雖然望著靜寂的小亭深院，心神卻被前晚藏春塢狂烈的情慾風光縈繫纏擾揮之不去。

難道她竟是如此生性淫蕩的一個女人嗎？如果不是，那麼此刻她為何有這樣強烈的衝動，想要奔去西門慶的身邊比照著春宮圖上的情景去做那瘋狂卻又恣意盡興的事！而此刻才不過是早晨啊！但對幾乎徹夜未眠的她來說，恐怕將是更難捱的一個長日！

那些要命的圖畫！一幅幅在森林裏，在花園裏，在花下、樹下，時時不斷地在她眼前出現。深深烙印在她腦海裏！

她微微地搖了搖頭，閉上眼。似乎從小就是如此，不論是什麼圖畫，是怎樣的文字，只要見過一次，她的腦海裏就會清晰地復現那些圖畫與文字，絲毫不爽！嗑著瓜子，她睜開眼，又閉上眼。沒錯！從第一幅到第十幅，那些花草枝葉、那些服飾、那些色彩、細節、那些姿態！

難道──她睜開眼並停下手來，因為她突然記起很早很早以前，大概是她三歲的時候吧，曾經有一位姑姑，稱贊她有著上蒼賦予的特殊異能。難道──『過目不忘』對了！就是『過目不忘』的異能！她記起來了！

怔忡地盯著那大石磨卻全然瞧不見眼前景物，她心神貫注在似乎是個極為遙遠的時代，一個依稀的，模糊不清的時代──

「這些石頭可真是蠢，不是？」

她清醒過來。

「啊！玉簫姐。」她立即站起來。

立在她身邊的是大娘房裏的玉簫。

「玉簫姐您坐啊。」她本能地讓出板凳。

「不坐了！──啊喲。」

玉簫突然身子一斜半倒在她懷裏。

「喲！妳怎麼嗑了一地的瓜子殼！」

原來玉簫的小腳踩在瓜子殼上，失去平衡。

她扶住玉簫，急急說﹕「讓我來掃掉。」

「不用急，我只是來看看妳燒豬頭肉燒得怎麼樣了。」

「才剛剛燉上，大概還要一兩盞茶的工夫吧。」

「不急，不急──喲！妳的臉怎麼給燻得這麼紅。」玉簫伸出一隻手托住她的臉頰。她輕微的一震，但沒有動。

「咦──讓我再仔細瞧瞧，」玉簫乘機拉起她的手，「嗯，怕不見得是給燻的吧！」玉簫斜眄著眼，嘴角一絲輕狹的笑意，握著她的手，愛撫著。

「瞧妳的手，又白又嫩，又軟，好似沒有骨頭似的，真是一付好命的手！」

「玉簫姐取笑了！」她輕輕的回答。

「看妳心動的樣子，我見了都心疼呢！難怪爹為了妳神魂顛倒！」

她沒有答話。

「其實，這會兒我來，」玉簫眼角瞟了瞟四下，「是給爹來傳話的。爹要妳今兒個和明兒個晚上，都去藏春塢等他，快入夜的時候，玳安自會差小廝們送了炭盆去，妳大概那時刻左右去就沒錯。」

「我──我還得伺候五娘呢。」（她想起那根銀簪。）

玉簫瞅著她笑笑：「傻孩子！妳以為爹是那麼罩不住的人嗎！老早就打點好了。」玉簫托起她下巴，「老實的和妳說，妳要是順著他的意思什麼事都聽話，往後的好處可多著呢！綾羅綢緞也不怕沒得穿！金──咦？上回爹讓我給了妳的那匹藍緞子怎還不見妳做了裙子穿？」

「我──我想等來旺──」

「說妳傻孩子，可不真是傻喲！難道妳以為爹給妳這藍緞子是要妳做了裙子給來旺看的嗎！？」她又托起了她的下巴，「妳想是嗎？」

她迴避著玉簫定定的眼神。

「妳仔細想想。那我走啦，別忘了今兒個和明兒個晚上。」踩著瓜子殼玉簫轉身。

她思絮紊亂──

「啊喲！」玉簫突然又叫了一聲，她以為玉簫又踩跌了，但不是，只見玉簫回轉身子。

「妳看我這個記性！」玉簫從懷裏取出了一條手巾包起的東西打開來。於是她見到了一對玲瓏可愛的金燈籠珠墜子和一塊通體碧綠欲滴的翠玉！

「哪！這是爹讓我拿給妳的，今晚可以戴了去，妳自己可收藏好了！」玉簫將那包手帕往她手中一塞，便又轉身走了。臨走又加了一句﹕「這些個東西最好別給來旺見到了！他那張嘴呀！」

玉簫走了。她又在小凳上坐下。也沒心情再嗑瓜子，也沒心情掃瓜子殼。

小廚房裏瀰漫著淡淡一絲豬肉和醬末作料的香味。雖說是密封著鍋蓋，到底有味道透出來。不過那豬頭肉也快成了。

這麼玲瓏可愛的耳環！那塊翠玉鮮滋滴翠的色澤深深烙印在她腦海裏。還有那些要命的圖畫！在藏春塢裏見到的那些圖畫！縈繞心頭不去！害她昨夜輾轉難眠！

昨晚入夜之後，天上就飄起小雪，漫漫寒夜，她這才領略到長夜難挨的滋味！竟是如此的折騰，如此傷神！

受不住心火的煎焚她不顧一切地披衣起身，冒寒踏雪到了藏春塢。她並不知道為何要去那兒！又是在那種時刻！

她原以為裏頭應該是淒冷如冰窖的，不想一穿進山坳就聞到一股甜香，感受到一陣暖意。然後她便聽到了嬌喘和哀啼，和「噠噠」、「親親」，欲仙欲死、痙攣暈亂的囈語，緊夾著他奮力推進的叱吒。

不會錯的！。就是他和五娘。

她狼狽回屋再難成眠。

但實在沒想到玉簫竟來傳了話，而且要她連著兩天晚上去藏春塢。這一切意味著什麼呢？他要她！他還是要她的！他還直稱讚著她聰明靈慧。不是嗎！而且只過了一夜就給了她如此貴重的耳環和翠玉！她低頭看著手中的那包東西，她已經清晰地想見金燈籠珠耳環掛在她耳邊垂滉的情形。或許，今晚就可以戴去給他看，她欣慰地想。

他跟她一度春風，隨後跟五娘一度春風。然後立刻又要跟她兩度春風。莫不是她比五娘更能令他滿足！只要多多令他滿足，豈不是將有更多更多的好處可以得到！？綾羅綢緞！金銀首飾！如果能永遠令他滿足，他可會與她長相廝守？若果真如此，怕到那一天她可不也會有五娘、六娘一般的身份與身價！

但才一想到這裏，她卻憟然的一驚，因為她想起來旺曾經跟她提起過，那五娘來歷不正，並有這麼個傳聞，說五娘是害死了親夫才到這西門府來的。

想起親夫，想起來旺，宋惠蓮不免黯然內咎。來旺對她算是不錯的了，可卻是個實心子拗脾氣的人，若知道了她這個樣子，能接受得下嗎？來旺是老實人，可卻像個蠢石頭，的確，正像這些院中沒人要的蠢石頭，一到晚上只知道壓在她身上，唏哩呼嚕就結束了事。但他，他卻完全不同，他像那珍貴的太湖石多彩多姿、千變萬化，永遠那麼的新奇那麼的多樣。

想起這些，她臉頰不禁又像給柴火燻過那樣暈紅了起來。在又快將被撩起的虛火中，她輕輕喟嘆了一口氣，用空著的那只手握起一把瓜子嗑了起來。同時又屈起另一隻手的手指掐算著，來旺去了有一段日子了，算算過了二十五，他是隨時都可能會回來的了。

（下週續 ─ 【第十二章】扮瞽師安姬刺探西門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