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百年了，除了煙火，這一百年，意謂著什麼？

北市迎來史上最大煙火，從大佳河濱公園、華視、國父紀念館、市政府……一路攀升至101頂。儘管101已失去它世界最高樓的地位，但它仍然是台灣人所能看到最高的天際線。1925年紐約帝國大廈落成後，美國人始終相信帝國大廈的頂樓是世界上最靠近天堂的地方。台灣人敬天，也畏天，101落成至今，沒有美麗傳說；只有每次跨年煙火花枝招展地向眾人報歲平安。沿著這棟不算美麗但燈光綺豔的高樓，當地豪宅住民們有種錯覺，他們環繞著世界的中心，這裡不再是亞細亞孤兒的故鄉。

回顧這百年，其實多半我們是世界殘酷歷史邊緣的受害者。這一百年，「民國」至少經歷了兩次摧毀性的全球經濟大蕭條，後者我們正在其間慢慢甦醒；而1929年的那一次，給中國的「民國」年代，帶來的不幸，遠遠超越我們的理解。本已戰亂十餘年的國家，好不容易才得到休養生息，民國18年北伐後隔一年，1929年大蕭條襲擊全球。世界工業生產下降40％，德日最糟，鋼鐵及工業生產量均倒退三十五年。於是從華爾街崩盤，跨太平洋延向日本成為軍國主義跨大西洋德國納粹主義崛起。1931年日本因此決定入侵東北，以掠奪東北資源挺住崩潰的日本經濟。1938年美國股市再崩盤，也就是史上著名的「二次衰退」，這個看起來一點也不驚人的四個字，最終間接導致二次大戰。1938年起，日本揮軍南下，中國人橫屍千萬於荒野，除了一些買辦或貴族後代能避居租界外，幾無平靜容身之處。

兩岸都忘了孫立人

那個時間格的民國，分成幾種人。有活在租界靠買辦身分趁機發跡的上海商人，富三代至今日台灣；有躲在租界思索自己「成名趁早」的作家張愛玲，留下曠世文學；有想辦法加入地下組織後來被槍斃並成為張愛玲小說《色戒》女學生的鄭蘋如；更有太多只能跟著時代擺盪，求主垂憐的平民百姓。

在當年的時間格子裡，還有一位民國史中徹底被遺忘的孤寂將軍——孫立人。

去年11月我參與孫立人軟禁33年故居紀念館落成，2010年民國99年11月22日正是他110歲冥誕。他是庚子賠款資助以最卓越的成績，由清華保送美國普渡大學攻讀工程的優秀青年，取得碩士學位後並已在美國橋樑公司上班。那時候的中國人逃出中國都來不及了，孫立人卻看到苦難的中國，轉讀維吉尼亞軍校。他放棄美國公民身分，一紙等同二十世紀免於戰爭的庇護令，回到中國打了一場震驚世界的滇緬大戰；以不到十分之一的兵力，打垮日本人並解救英軍。這是抗戰八年，中國人唯一在世界大戰中立下的勝利戰功。

1945年國共之戰，他站在蔣介石國民黨的陣營，四平街剿匪，一度打得林彪落花流水，最終杜聿明參了他一筆，蔣介石把他調離東北，派至台灣「練新軍」。毛澤東聞後高興的慶賀，「從此東北是我們的天下了」。百年民國，這位一代名將為苦難的國家，放棄一切的代價是，兩岸都忘了他。孫將軍不是張學良，對中共建政，他不只沒有貢獻，還有阻礙；在大陸沒人彪炳他。而在台灣，他與蔣氏父子不合，1955年以「包庇匪諜」莫須有罪名終被監禁33年，至88歲蔣經國死了，才放出來。民國史詮釋權至今仍牢牢掌握於或蔣家遺緒或民進黨手裡，孫立人的悲哀是他只是一個外省人，為民國他犧牲了一生，但馬英九會為二二八及陳澄波道歉，不會想到孫立人陵前致意。

一切苦難已過，百年歷史，曾如滾動的火車無情地輾過眾生。百年後，最終卻以璀璨煙火，寫下休止符。至少這一點，我們應該感念，並深覺幸福。

作者為電視節目主持人 陳文茜 《我的陳文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