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路城邦
上一篇 回創作列表 下一篇   字體:
中國文評第一人 夏志清92歲辭世
2014/01/01 20:11:41瀏覽1915|回應0|推薦2
  • 2014-01-01 02:03
  • 中國時報
  • 【林欣誼/台北報導】
 ↑夏志清與妻子王洞。(Albee Y.Kang攝影,《聯合文學》提供)

 ↑夏志清與妻子王洞。(Albee Y.Kang攝影,《聯合文學》提供)

 ←夏志清瀟灑自信,對中國現代文學貢獻甚大。(本報資料照片)

 ←夏志清瀟灑自信,對中國現代文學貢獻甚大。(本報資料照片)

 ↓夏志清(左)與哥哥夏濟安。(聯經出版社提供)

 ↓夏志清(左)與哥哥夏濟安。(聯經出版社提供)

     被譽為「中國文評第一人」的文學評論家夏志清,於美國時間12月29日病逝紐約,享年92歲。夏志清1961年出版《中國現代小說史》,開啟西方研究現代中國文學的先河,又以《中國古典小說史論》奠定古典小說研究的風潮,引領西方學界,在兩岸影響深遠。

     夏志清曾說:「作為文學史家,對優美作品的發現與批評,永遠是我的首要工作。」哈佛大學教授王德威與夏志清情誼深刻,王德威表示,兩周前病榻中的夏志清便對醫生說:「我了解生死,不用替我悲傷,我已經永垂不朽(I’m already immortal),因為我寫了《中國現代文學史》。」

     85歲當選中研院士

     夏志清近年以輪椅代步,但精神硬朗,今年2月剛整理出版他與張愛玲的通信集《張愛玲給我的信件》,不久前還接受電視專訪。夏志清妻子王洞長年悉心照料,近1個月來夏志清因心臟問題住院,離世時安詳。

     夏志清1921年出生於上海,畢業於滬江大學英文系,耶魯大學英文系博士,在美國哥倫比亞大學教授中國文學長達29年。他學貫中西,出版中英文著作10餘部,與台灣文學界互動密切,大陸則遲至1990年代才引介他的著作。如今他倍受兩岸尊崇,2006年以85歲高齡當選中研院院士。

     讚張愛玲貶低魯迅

     他以英文寫成的《中國現代小說史》是西方第一部全面論述中國現代文學的著作,他以西方理論應證中國文學,書中推舉當時還沒沒無聞的張愛玲與錢鐘書,給被忽略的沈從文、張天翼高度評價:夏志清並獨排眾議,貶低被視為文學教父的魯迅。

     夏志清在書中盛讚張愛玲的《金鎖記》「是中國有自古以來最好的中篇小說」,推崇張愛玲對人性弱點的細密臨摹和「蒼涼」的美學觀。他並力讚錢鐘書的諷刺藝術,認為左翼作家張天翼、封筆多年的沈從文擁有高度的道德熱情與文采。

     王德威表示,夏志清在這本書中重新定義文學典律,「歐美漢學界裡,以涉獵之廣博,影響之深遠,而又在批評方法尚能自成一家之言者,夏志清可謂第一人」。也因為夏志清的開拓之功,讓現代中國文學研究成為顯學。

     挨批以西方為中心

     這部文學史為西方打開中國當代小說的視野,但也因他論斷現代中國小說成就遠不及西方文學、指出中國小說需要擺脫「感時憂國」(obsesses with China)的自我設限,又因他反共立場鮮明,撻伐1949年後中國左翼作家淪為黨機器的傳聲筒,因而招致了「以西方為中心」的批評,受到左派作家的攻擊。

     但這些爭議夏志清從不在意,他以敢言聞名,曾在台灣報紙與顏元叔、唐德剛等人打筆戰。他自認評判作品向來只有文學標準,而非意識形態,不願被定位為反共學者,晚年受訪時曾經自信地說:「對我而言,作家只有好壞兩派,文學史永遠寫不完,功力在於你怎麼看出一個作品的好壞,我的小說史到現在人家還肯定,這一點真是偉大。」

提攜張愛玲成經典 「她的文字太好了」

  • 2014-01-01 02:03
  • 中國時報
  • 【林欣誼/台北報導】

     夏志清的《中國現代小說史》推舉張愛玲、錢鐘書等人,尤其將當時被視為通俗作家的張愛玲,推上經典地位,對她有莫大知遇之恩。

     王德威主編的研究合集《中國現代小說的史與學》中,收錄夏志清2004年的專訪。夏志清說:「我一讀到張愛玲,就覺得她的文字實在太好了,象徵的運用十分圓熟……其他人也許也看到了她的優秀,可是說不出來,而我很清楚把她的優秀論述出來了,這一點我真是了不起啊。」

     他也談到,他遺憾《中國現代小說史》沒有好好談到李劼人、蕭紅等優秀作家,他推舉的四人之一張天翼仍未受到應有重視。

     2013年2月夏志清整理多年來與張愛玲通信,在台出版《張愛玲給我的信件》。他與張愛玲從1960年代初通信到張愛玲1955年逝世前1年半,但30多年來兩人只見過2、3次面。早期信中張愛玲不時拜託夏志清為她牽線英美出版社,行文客氣禮貌,夏志清一一幫忙,還安排台灣皇冠出版社出版張愛玲作品、幫她擬定合約,這份版稅成了張愛玲晚年生計的重要來源。

     後來兩人也聊生活起居,夏志清介紹自己吃的維他命,囑張愛玲多作運動,聽說她家鬧蟑螂,還分享自家滅蟑心得。夏志清妻子王洞說:「他們之間就是,一個尊重,一個信任。夏先生對待張愛玲真的是無話可講。」

王德威:他對學問的專注近乎嚴厲

  • 2014-01-01 02:03
  • 中國時報
  • 【林欣誼/台北報導】
 晚年的夏志清在紐約家中書房。(Albee Y.Kang攝影,《聯合文學》雜誌提供)

 晚年的夏志清在紐約家中書房。(Albee Y.Kang攝影,《聯合文學》雜誌提供)

     哈佛大學教授王德威與夏志清結識約30年,夏志清1991年自哥倫比亞大學退休,邀王德威到哥大任教。王德威說:「夏志清過了豐富的一生,自信、快樂、沒有遺憾,尤其知道他人生經過多少波折,這樣的快樂不容易。」

     夏志清有過兩段婚姻,第一任妻子為美國人,育有一女一子,兒子早夭;第二段婚姻與王洞結縭至今40多年,育有一女。

     他雖未長居台灣,但常受邀回台出席活動、擔任評審、出版著作,對後輩提攜不遺餘力。如他推崇白先勇的《台北人》是部民國史,認為他「兼具中國與西方小說的優點,具備悲天憫人的胸懷」;他也稱讚黃春明若繼續寫作,將成為「中國的福克納」。

     夏志清玩世不恭的「老頑童」形象鮮明,王德威說夏志清風趣有活力,無比聰明,聚會中永遠是焦點。「他喜歡朋友,愛開玩笑,常用驚人之語吸引注意,尤其對女性有不可思議的情愫,總誇張地讚美女人。但同時,他對學問的專注近乎嚴厲,批判犀利而不留情面,是極端的對照。」

     他舉例,如當年夏志清與夫人王洞結婚時,在當時紐約最大的旅館辦婚禮,身為新郎的他開玩笑:「這裡這麼漂亮,下一次結婚再來!」他出席自己90歲壽筵時大笑:「等王德威90歲時我們再來這裡吃飯。」

     有次夏志清卻對王德威說,自己其實很害羞,所以用相反的方式表現來排除焦慮,令王德威震驚。「不論如何,他是個真誠的人,他給我們最大的榜樣就是正面、慈悲,熱愛與享受生命。」

     東華大學教授郭強生1980年代留美期間與夏志清相熟,他以「瀟灑」形容夏志清,「他腦筋快,笑語如珠,愛開大膽的玩笑,背後就是他的自信。」他回憶夏志清對晚輩熱情好客,愛看電影、愛美食,喜歡約他到中央車站裡一家專賣生蠔的酒吧吃生蠔。

     夏志清一生並非幸福順利,他的兒子過世時,為了忘卻悲傷,發憤研究,郭強生說:「他心中有很大的愛與能量。」

     夏志清的哥哥夏濟安也是知名文學學者,曾任教台大外文系、創辦《文學雜誌》,啟蒙白先勇等作家,後來赴美任教。夏濟安1965年過世後,夏志清對哥哥門下學生照顧有加,如李歐梵、劉紹銘都受他照顧支持;後來王德威又受教於劉紹銘,一脈相承,夏志清兄弟兩人對台灣現代文學研究可謂影響深遠。

 

「我很累,我要走了」 夏志清夢中辭世
中國現代文學權威、中研院院士夏志清在紐約病逝。
記者許振輝/攝影

「我很累,我要走了。」中國現代文學權威、中研院院士夏志清十二月廿九日下午留給夫人王洞這句話後,不久就在紐約曼哈坦一所安老院安詳辭世,享年九十二歲;作為文學史家,夏志清最重要的貢獻是「讓活埋歷史的作家重見天日」。

夏志清夫人王洞卅日表示,丈夫走了,雖然她很難過失落,但唯一安慰的是,夏志清是在睡夢中去世的,沒有任何痛苦。

她說,廿九日下午三時去看夏志清時,夏志清疲弱地對她說:「我很累,我要走了。」當時王洞不以為意,還表示晚上會再來看他,沒想到這是夏臨終前最後一句話。

夏志清與夫人王洞鶼鰈情深。
記者許振輝/攝影

當晚六時卅分,王洞再去看夏志清,叫他不醒,才發現他心臟已停止跳動,手心還有微溫;其時院方還渾然不覺,醫護人員本欲施行心肺復甦術,但醫生表示夏志清器官已衰竭,王洞不忍丈夫再受苦,簽字同意放棄搶救。

一九六一年,夏志清以英文撰寫的「中國現代小說史」由耶魯大學出版,為英語世界現代中國文學研究開先河;夏在書中推崇四位在一九六○年代被忽略的作家:沈從文、張愛玲、錢鍾書、張天翼;書出版後成為歐美研究中國現代文學的熱門書,前三位作家也在中國文壇上重綻光芒,中國現代文學研究此後才正式進入歐美學術殿堂。

知名文學評論家夏志清(左)與其兄夏濟安,作育海內外眾多文學人才。
圖/聯經提供

夏志清曾指出,張愛玲的「金鎖記」是「中國從古以來最偉大的中篇小說」,錢鍾書的「圍城」是「中國近代文學中最有趣、最用心經營的小說,可能是最偉大的一部」;他也非常讚賞白先勇,認為白先勇的短篇小說集「台北人」有如一部民國史。

一九六八年,夏志清出版「中國古典小說史論」,帶動古典文學小說文本研究的風潮。

夏志清主修西洋文學,曾自承在大陸時未看中國作家作品、不受國族主義影響,因此在一九六○年代的冷戰時代,便能揚棄政治觀點,以文學角度評論中國現代文學作品。

但由於文學批評的觀點各異,夏志清數度在學術界展開筆戰。他在「中國現代小說史」中對魯迅評價不高,引來捷克漢學家普實克批評「分析方法不夠科學」;一九八六年,著名歷史學家唐德剛在「海外讀紅樓」文中指夏志清「熟讀洋書,以夷變夏,便以中國白話小說藝術成就之低劣為可恥」,兩人展開「紅樓筆戰」,喧騰一時。


圖/聯合報提供
文學紀念冊/追懷夏志清
文學評論家夏志清先生(1921-2013),常保笑容、總是以快節奏的方式走在人生的舞台上。
(圖/本報系資料照片)

驚聞夏志清先生於2013年12月29日在紐約過世了,享年九十二歲,不禁讓我想到和他相處的點點滴滴。他於1921年生在上海,與他最不喜歡的中國共產黨不但同齡,還誕生在同地,也算是冤家聚頭了。1947年他負笈留美,到耶魯大學讀研究院攻讀博士,從此羈留在美國。一直到逝世,大半生的時間都生活在紐約,在哥倫比亞大學教書到退休,終其生沒受到共產黨的管治,是他經常感慨慶幸的。余生也晚,到了1980年代初,到紐約教書之後,才真正認識了夏先生,有一段時期交往還相當頻密,時常受邀參加各種學術與文藝活動。偶爾有朋友自遠方來,也會藉機安排飯局,天南地北的,閒聊一個晚上。

最早見到夏志清先生,我是坐在台下的聽眾,仰望著從美國來台灣講學的教授。那是1968(民國57年)那個學年,我在台大外文系讀大四,上學期還是下學期,記不清楚了。那時我對台大外文系的教學方向不滿,轉而攻讀歷史,大部分時間都花在選讀歷史系的課程,對本系的活動不太熱心。但是,聽說夏濟安教授的弟弟、在哥倫比亞大學教書的夏志清造訪台灣,要到文學院來演講,由外文系主辦,還是感到很興奮,興沖沖地去聽演講。夏先生那時四十多歲,舉止卻年輕得多,給我的第一個印象是好動,坐不住。講話的時候眼睛睜得很大,喜歡左顧右盼,好像孩童進了遊樂園那樣,覺得一切都新鮮,對世界充滿了好奇。他說話的口音很重,一口上海腔,連英文發音都像上海話。事後就有同學表示失望,說夏先生的演講聽不懂,不知所云,不但英文發音不正,而且思緒跳躍,一句話還沒講完,就講到別的議題上,連句完整的句子都沒有。同學的抱怨還算含蓄,但言下之意很清楚,沒明白說出來就是了,以台大外文系的要求而言,夏先生講的英文是broken English。

現在回想起來,那位同學的抱怨雖然只是皮相之見,卻觀察得沒錯,點到夏先生說話的特色。我後來跟他熟了,發現他講話的習慣,時常是前言不搭後語,但是那「前言」與那「後語」之間,卻隱藏著邏輯的聯繫,只是跳過了一大段平常人話語溝通的方式,以傳統小說的「草蛇灰線」手法,三級跳似的,從一個語境跳到另一個語境,又再跳到似乎完全不相干的語境。別看他跳啊跳的,你得學著知道他跳躍語言的所指,經常是在追尋一個深層的概念,在他腦子裡剛成型,感覺到自己想講的意念,然而思緒飛奔向前,語言還跟不上,只好不顧語法的規則與慣例,一逕跳上前去。習慣了他說話的方式,跟他聊天還蠻有趣的,其中充滿了自由聯想的挑戰,要學會讓思緒在雲端翱翔,同時還得博聞強記,廣涉中外文學的知識與典故,才能舉一反三,知道他陳述的旨意,可以聽到一些深刻而精闢的見解。

其實,他一旦撰文寫書,就在書寫敘述時,以邏輯嚴密的論證,把跳躍的思緒,有根有據地連起來,好像用一根堅實的絲線,串起了一顆顆耀眼的珍珠。有的人覺得夏先生不可思議,文章寫得如此理據分明,清晰條暢,怎麼說起話來顛三倒四呢?我推想,他的思緒轉動得太快,嘴巴不肯停下,卻又跟不上,就出現了「前言」與「後語」搶閘的現象。拿香港人熟悉的賽馬作比方,就是有十來匹「前言」與「後語」同場比賽,同時飛奔向前,有時「後語」跑到了「前言」的前面,講出來的話就前後顛倒,甚至顛三倒四,讓人一頭霧水。我後來跟他熟了,有時一同出席演講或座談的場合,總是他作為頭號嘉賓先講,然後我接著講。一般的情況總是,他講得激昂慷慨,甚至手舞足蹈,滿口上海口音的國語,如連珠炮射出,其中還夾雜著些英文炮彈。他講完之後,你可以從聽眾滿臉迷惑的表情得知,人人如墜五里霧中,的確是聽到一些高深的文學詞語滿天飛翔,卻不知他在講什麼。夏先生講完坐下,環顧左右,看看沒有反應,有點落寞。我接著講之前,總會花個三五分鐘,簡單扼要地重述夏先生所談的重點,就看見他坐在那裡頻頻點頭,有時還伸手指點,說就是,就是。會後他經常拉著我說,你看,我這個腦子轉得太快,太靈光,嘴巴跟不上的。我就安撫他說,你是天才型的腦子,語言當然跟不上,沒關係的。他就拍拍我肩膀,咧開大嘴,哈哈連聲大笑,像孩子一樣天真可愛。

我和夏先生熟識,成為忘年的莫逆之交,是在1983年。這之前,我讀過他的《近代中國小說史》及《中國古典小說》,對他的學問十分傾仰,尤其感到他評論古典小說的思路,從文學藝術的本質出發,別出心裁,凌駕了過去的考據式研究,是大手筆。然而,對他在討論中國近代小說流露的強烈反共意識形態,卻不以為然,覺得討論文學,應該以書中主脈標榜的文字藝術為評論基調,不必隨時摻入意識形態化的反共評論。全書貶低魯迅、茅盾、老舍、巴金,突出張愛玲、錢鍾書的文學成就。一方面讓我覺得有其特識,捍衛了文學是文學藝術的追求,不是服務社會的政治工具;另方面卻又讓我感到以左翼右翼的立場來劃分文學成就的高低,未免充斥了過度的意識形態考量。最讓我不滿的,是他對吳組緗短篇小說的評價,既然承認了文字技巧與故事結構都屬上乘,又說人物的刻畫與象徵的運用都恰到好處,怎麼評論《天下太平》那篇小說的時候,因為結尾寫了當地農民暴動,就一棍子打死,說是故事受到無產階級革命理論的影響,是篇共產意識形態的產物,算不上好作品呢?我當時還是耶魯大學的研究生,初生之犢不畏虎,放下了自己的研究計畫,寫了一篇很長的學術論文,駁斥夏先生論述邏輯自相抵牾之處。

1983年,我參加印第安那大學舉辦的第一屆國際《金瓶梅》研討會,從紐約飛往印第安納波里斯機場,和夏先生同機。到達印第安納波里斯機場,會議主辦者是一位年輕的助理教授R,親自開車來接,對夏先生畢恭畢敬,我也因此沾光,乘坐R的新車,開了四十分鐘,把我們送到大學所在的Bloomington。一路上聊天,只是平常寒暄,說到他去年剛拿到博士學位,得到印第安那大學的教職,是系裡最年輕的助理教授,講授中國小說戲曲課程。夏先生說R年輕,問他結婚沒有?R答是在台灣留學時娶的中國女子,非常漂亮的。夏先生開始刨根問底,問人家幾歲,發現中國太太年紀比R大九歲,就說,這樣不好,女人年紀大,很快就老了。R立刻反駁,說你沒看過我太太,不知道她有多麼美,多麼優雅,多麼年輕,我今年三十歲,她三十九,卻看起來像二十歲的模樣。夏先生居然給他頂回去,說女人會打扮的,你現在看不出來,很快她就變成老太婆(他用的字是old woman),你就不要她了。R臉色發青,不再回答,一路悶聲開車。夏先生沒事人似的,跟我閑聊起來。我才認識到,夏先生是如此的口無遮攔,而且直不籠統的,像五六歲的小孩東問西問,不分輕重,似乎完全不通人情世故。

在研討會上,R發表了一篇長達三四十頁的論文,特別安排夏先生作為這篇論文的講評,一看就知道,是想借著夏志清這陣東風,把他吹上學術的雲霄,讓他奠定在學校的學術地位。我讀了他的文章,覺得論點支離破碎,論據又不足,根本沒有掌握《金瓶梅》的文字風格,卻大言不慚,上升到理論層次,探討中國傳統章回小說的普世意義。R給夏先生留了二十分鐘的評論時間,好讓他盡情發揮,沒想到夏先生毫不留情面,從論文的觀點、結構、論據,一一作出嚴厲的批評,指出文章的漏洞與論述的謬誤,是篇站不住腳的研究。他的論析清楚明白,鞭辟入裡,與平常講話的顛三倒四大異其趣,倒是像外科醫生手裡拿著手術刀,在那裡進行手術,一絲不苟,程序分明。他的講評顯示了淵博的學識,讓所有人為之折服。我還感到他對學術的執著與專注,就事論事,就學問談學問,為了捍衛學術的嚴肅性,完全不考慮人情與面子。R從此就像打了霜的菜葉,眼神都迴避我們,不再殷勤地跟隨夏先生左右。

在研討會期間,夏先生把孫述宇和我叫到一塊,說,我們是老中青三代,「耶魯三劍客」,以後要多聚在一起,跟大仲馬筆下的三劍客一樣。我說,人家是兄弟論交,我們是三代論交,長幼有序的。夏先生說,管他的,我們喜歡就好。孫述宇聽了,不停的笑。從此,我和夏先生成了好朋友,關係在師友之間。他視我為小友,我視他為前輩,但是他總是要提起耶魯學風,喜歡說我們是前後同學。我得時常提醒他,我們入學的時間相隔二十多年,他是屬於老師輩的,我是後生小子,望塵莫及的。他就會哈哈大笑,說,一樣的,一樣的。我到今天還沒弄明白,「一樣的」是什麼意思。

願夏先生在天國,跟他推崇的文學家聚首,見了面,都是一樣的。




 

 

( 知識學習隨堂筆記 )
回應 推薦文章 列印 加入我的文摘
上一篇 回創作列表 下一篇

引用
引用網址:https://classic-blog.udn.com/article/trackback.jsp?uid=KNMMM7927&aid=1029264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