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零點以下

警報聲持續了三十七秒。

然後突然停止。

不是逐漸變小。

而是像有人直接把整個世界的聲音拔掉。

林曜站在地下設施的走廊中央，耳朵裡只剩下自己的呼吸聲。

一下。

一下。

沉重得不像自己的。

牆上的紅色警示燈停止閃爍，最後一次亮起時，照出了蘇晚的臉。

她正看著走廊盡頭。

那裡什麼都沒有。

只有一扇林曜從來沒有見過的門。

沒有顏色。

沒有編號。

沒有任何識別標誌。

門中央只有一個很小的白色圓點。

像是一個句號。

蘇晚走了過去。

「不要碰它。」

林曜停下腳步。

「為什麼？」

「因為它不是門。」

「那是什麼？」

蘇晚沒有回答。

她蹲下身，將手掌貼在門旁的一個感應區。

數秒後，牆面亮起。

沒有文字。

沒有警告。

只有一個數字。

0

林曜盯著那個數字。

胸口忽然一緊。

下一秒，一陣劇烈的頭痛襲來。

他扶住牆。

視線開始晃動。

藍色。

整個世界變成了藍色。

他看見自己站在一片雪地裡。

不。

那不是雪。

是白色的灰。

天空沒有太陽。

遠處站著六個人。

六個人都穿著同樣的衣服。

六個人都有同一張臉。

他的臉。

林曜猛地閉上眼睛。

畫面消失。

「你看到了什麼？」

蘇晚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林曜喘著氣。

「六個我。」

蘇晚沉默。

「他們在做什麼？」

「不知道。」

「再想想。」

林曜睜開眼。

「他們……好像在看著什麼。」

「什麼？」

「一個人。」

蘇晚的臉色變了。

「誰？」

林曜看著她。

「我不知道。」

蘇晚沒有再問。

她只是站起身。

「我們得走了。」

「去哪裡？」

「零點以下。」

林曜皺起眉。

「這裡不就是第零區？」

「不是。」

蘇晚第一次露出了一絲恐懼。

「這裡只是通往第零區的地方。」

兩人繼續往下。

電梯沒有樓層按鈕。

只有一個黑色圓孔。

蘇晚把自己的手腕靠近它。

晶片亮起。

電梯門關閉。

沒有下降的震動。

沒有機械運轉聲。

甚至沒有任何提示。

但林曜知道他們正在往下。

因為耳朵開始出現壓力。

十秒。

二十秒。

一分鐘。

兩分鐘。

蘇晚一直低著頭。

林曜終於忍不住。

「妳到底去過幾次？」

「哪裡？」

「第零區。」

蘇晚沒有回答。

「妳剛才說，這裡只是入口。」

「嗯。」

「所以妳去過？」

「去過。」

「幾次？」

蘇晚抬起頭。

「三次。」

林曜看著她。

「三次？」

「第一次，我跟紅色的你一起去。」

「第二次？」

「跟綠色的你。」

「第三次？」

蘇晚停頓了一下。

「跟紫色的你。」

林曜的手慢慢握緊。

「那藍色的我呢？」

蘇晚看著他。

「沒有。」

「為什麼？」

「因為藍色的你，不願意去。」

「他知道第零區？」

「知道。」

「那他為什麼不去？」

蘇晚沒有回答。

電梯終於停下。

門開了。

一股冰冷的空氣迎面吹來。

林曜走出去。

然後停住。

眼前是一條長得看不到盡頭的白色走廊。

沒有燈。

但整條走廊都在發光。

牆壁是透明的。

透明牆後面，密密麻麻排列著無數個黑色艙體。

像棺材。

林曜走到其中一個旁邊。

裡面躺著一個人。

他穿著白色病服。

臉被陰影遮住。

林曜往前一步。

艙體突然亮起。

那張臉出現在玻璃後。

林曜整個人僵住。

是他。

又是一個林曜。

蘇晚抓住他的手臂。

「不要看。」

「這是誰？」

「不要看。」

「蘇晚。」

「林曜。」

她的聲音第一次出現顫抖。

「你現在看到的東西，還不是你應該知道的。」

林曜甩開她的手。

「那什麼才是我應該知道的？」

蘇晚沉默。

林曜指著玻璃後的自己。

「他是誰？」

「……」

「這是第幾次？」

蘇晚沒有回答。

林曜盯著她。

「第幾次重建？」

走廊深處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不是蘇晚。

不是警報。

是一個男人。

聲音非常平靜。

甚至帶著一點溫柔。

「第七次。」

林曜的血液瞬間像凝固了一樣。

蘇晚猛然抬頭。

「不可能。」

那個聲音再次響起。

「林曜完整個體。」

「重建編號：L-YAO-07。」

「記錄時間：2098年9月8日。」

「狀態：記憶分割完成。」

「情緒完整度：16.7%。」

林曜看著自己的手。

手指正在發抖。

「L-YAO-07……？」

那不是一個名字。

更像是一個產品編號。

「那我前面還有六個？」

沒有回答。

牆上的所有艙體，同時亮起。

一個。

兩個。

十個。

一百個。

整條走廊瞬間被白光照亮。

林曜看見了。

無數個自己。

有的閉著眼睛。

有的睜著眼睛。

有的年輕。

有的滿臉傷痕。

有的身上插滿管線。

有的甚至已經失去了生命反應。

但他很快發現了一件事。

那些人並不是「六個情緒林曜」。

他們是不同時期的重建個體。

而在每一個重建個體的資料欄裡，都有同樣的一組記錄：

RED
ORANGE
YELLOW
GREEN
BLUE
PURPLE

六種情緒。

六個分區。

六個被切開的自己。

林曜的呼吸逐漸急促。

所以……

不是有很多個林曜。

而是同一個林曜，被一次又一次地重新製造。

然後一次又一次地被切成六份。

他的目光落在走廊最遠處。

那裡有一個艙體。

是空的。

艙體上沒有編號。

沒有L-YAO-01。

沒有L-YAO-07。

只有一行字。

ORIGINAL INDIVIDUAL

原始個體。

林曜一步一步走過去。

蘇晚沒有阻止他。

她只是站在原地。

眼神裡第一次出現了真正的絕望。

林曜伸手。

觸碰玻璃。

一道資料投影在他面前展開。

六區計畫

第一階段：記憶分離

第二階段：情緒分離

第三階段：人格穩定

第四階段：區域控制

第五階段：完整個體移除

林曜的瞳孔縮緊。

「完整個體……移除？」

蘇晚閉上眼睛。

「我叫你不要看。」

「妳早就知道？」

「是。」

「妳知道這裡有多少次重建？」

「是。」

「妳知道原始個體是誰？」

蘇晚沒有回答。

林曜猛然轉身。

「那告訴我。」

蘇晚看著他。

很久之後，她才說：

「第一個林曜，已經死了。」

林曜沒有說話。

「什麼時候？」

蘇晚的嘴唇微微顫抖。

「2097年7月14日。」

整個世界安靜下來。

那個日期。

林曜知道。

照片上的日期。

一年前。

那張照片裡的自己。

二十八歲。

站在蘇晚身邊。

笑得像一個真正知道自己是誰的人。

林曜慢慢低下頭。

「所以……照片裡的人……」

「是原始個體。」

蘇晚說。

林曜沒有反應。

他的手腕晶片忽然自行亮起。

沒有任何人操作。

螢幕上浮現一行新文字。

不是系統訊息。

而像是一封信。

給 L-YAO-07：

如果你看到這段話，代表我失敗了。

林曜的呼吸停止。

下一行文字慢慢出現。

不要相信蘇晚。

他抬起頭。

蘇晚站在幾公尺之外。

沒有靠近。

也沒有解釋。

然後最後一行字出現。

因為她親手殺了我。

林曜看著蘇晚。

蘇晚沒有否認。

她只是輕輕閉上眼睛。

「……終於還是到了。」

「什麼？」

她睜開眼。

「你開始記起來了。」

「我根本沒有記起來。」

林曜的聲音變得冰冷。

「我只是看到資料。」

蘇晚沒有回答。

遠處。

某個沉睡已久的機械開始運轉。

整座地下設施微微震動。

牆上的數字「0」突然變成了紅色。

接著。

一個女人的聲音從整座地下設施響起。

冰冷。

沒有情緒。

卻讓林曜感到一種莫名的熟悉。

「歡迎回來。」

停頓。

「L-YAO-07。」

林曜抬起頭。

那聲音再次響起。

「完整個體重建完成。」

林曜的瞳孔猛然收縮。

「重建完成？」

「可是……我的情緒完整度只有16.7%。」

沒有回答。

下一秒。

整條走廊的艙體開始同時閃爍。

紅。

橙。

黃。

綠。

藍。

紫。

六種顏色依序亮起。

最後。

全部熄滅。

只剩下那個「0」。

林曜站在原地。

第一次感覺到——

自己真正害怕的。

也許不是忘記自己。

而是……

想起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