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六種顏色的世界

凌晨三點十七分。

林曜醒來的時候，窗外正在下雨。

他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

白色。

不，應該是灰色。

他不確定。

房間裡沒有開燈，窗外城市的霓虹透過雨幕投進來，把天花板染成一種難以描述的顏色。

他伸手摸向床頭。

手機不在。

手錶也不在。

只有一張紙。

紙上寫著一句話。

「如果你醒來時不知道自己是誰，不要害怕。」

林曜皺起眉頭。

他不知道這張紙是誰寫的。

更奇怪的是，他知道自己的名字。

林曜。

二十九歲。

男性。

身高一百七十八公分。

血型……

他停住了。

不知道。

他試著回想自己的生日。

沒有。

父母的名字。

沒有。

童年住在哪裡。

沒有。

他甚至想不起自己讀過哪間大學。

可是，他知道自己會游泳。

知道怎麼拆解一把槍。

知道量子通訊的基本原理。

知道人體大腦的六區記憶切割技術。

最後一項讓他猛然坐起。

「六區……」

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

就在這時，房間的牆壁亮了。

一道冷白色的光線從牆角開始向上延伸，形成一面透明螢幕。

螢幕上出現他的臉。

以及一個簡短的通知。

記憶區域：藍區。
目前所在地：藍區。
其他記憶：暫時封鎖。

林曜愣住。

他走到窗邊。

窗外的城市被雨水模糊成一片。

所有建築物的外牆都刷成同一種顏色。

藍色。

街道。

車輛。

路燈。

甚至天空中的無人機，都閃爍著藍色識別燈。

他忽然感到一陣頭痛。

像有人用刀子從腦袋中央劃過。

他扶住窗框。

下一秒，一個陌生的畫面闖進腦海。

一片沙漠。

赤紅色的天空。

一個女人站在遠處。

她背對著他。

長髮被風捲起。

她似乎正在喊他的名字。

「林曜！」

他猛然睜開眼。

畫面消失了。

他喘著氣。

「誰？」

沒有答案。

只有窗外的雨。

這個世界曾經只有一種顏色。

後來，人類把它變成了六種。

二〇七九年，人類完成了「六域記憶工程」。

科學家發現，人類所謂的「自我」，並不是儲存在大腦某一個地方。

記憶可以被分類。

人格可以被拆分。

情緒、技能、童年、社交關係、創傷與抽象認知，都能被重新排列。

最終，人類成功將完整的人類記憶分成六個獨立區域。

紅、橙、黃、綠、藍、紫。

每一個區域，都儲存著不同的人生。

而最令人震驚的，是記憶並不需要被永久刪除。

只需要被「切換」。

人只要進入指定的地理區域，大腦中的對應記憶便會自動解除封鎖。

而其他五個區域的記憶，會暫時沉入意識底層。

就像從未存在過。

這項技術最初被稱為——

「六域計畫」。

政府說，這是為了終結戰爭。

一個人在紅區，只記得紅區的生活。

在藍區，只記得藍區的生活。

人們不再攜帶仇恨跨越國境。

士兵不會記得自己殺過誰。

政治家不會記得自己曾經做過什麼承諾。

罪犯無法帶著犯罪記憶離開犯罪區。

甚至失戀的人，也可以選擇進入另一個顏色的世界。

重新開始。

一開始，人們稱它為人類歷史上最偉大的發明。

後來，人們開始稱它為——

和平。

再後來。

沒有人記得和平之前發生過什麼。

林曜離開公寓。

門一打開，他看見走廊盡頭站著一名少女。

她穿著灰色外套。

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

藍區的人不穿灰色。

至少，他的記憶裡沒有。

少女看著他。

「你醒了。」

林曜停下腳步。

「妳是誰？」

少女沒有回答。

她只是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紙。

和他床上的那張一模一樣。

然後說：

「你還記得紅色嗎？」

林曜的心臟突然加快。

紅色。

剛才夢裡的天空。

那個女人。

他不知道為什麼，眼睛開始泛淚。

「我……不知道。」

少女向前一步。

「很好。」

「什麼很好？」

「代表他們還沒有找到你。」

林曜看著她。

「誰？」

少女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抬起手腕。

手腕上的身份晶片突然亮起。

不是藍色。

而是——

紅色。

整條走廊瞬間響起警報。

牆上的螢幕全部變成鮮紅色。

警告。
檢測到非法跨域記憶。
藍區出現紅區記憶持有者。
請立即封鎖該區域。

少女轉身就跑。

林曜站在原地。

警報聲越來越近。

而就在他準備追上去的瞬間，腦袋裡再次傳來那個女人的聲音。

這一次，比之前清楚。

「林曜。」

「如果你能聽見這句話……」

「代表六個你，已經有一個死了。」

他僵住。

下一句話緊接著響起。

「不要相信任何一個顏色。」

林曜抬起頭。

走廊盡頭，少女已經消失。

而窗外。

城市所有的藍色燈光，正在一盞一盞熄滅。

取而代之的，是紅色。

整座城市，開始變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