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灰色不存在

警報聲持續了十一秒。

然後，整棟大樓陷入寂靜。

林曜站在走廊中央。

紅色警示燈一盞接一盞熄滅，最後只剩下牆面原本柔和的藍光。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指在微微顫抖。

剛才那個聲音還留在腦中。

「如果你能聽見這句話……代表六個你，已經有一個死了。」

那不是夢。

他很確定。

因為夢不會讓心臟跳得這麼快。

更不會讓他想哭。

林曜抬起頭。

走廊空無一人。

那名灰衣少女已經消失。

「六個我……」

他低聲重複。

這三個字讓他的胃一陣抽搐。

就在這時，牆上的螢幕重新亮起。

一張男人的臉出現在上面。

五十歲左右。

頭髮花白，穿著藍區政府的深藍色制服。

男人面無表情。

「林曜先生。」

林曜沒有回答。

「請不要移動。」

「你是誰？」

「藍區安全管理局。」

男人停頓了一下。

「我們需要確認你的記憶狀態。」

林曜笑了一聲。

「如果你們知道我的記憶狀態，為什麼還要問？」

螢幕上的男人第一次露出了一絲異樣。

「因為現在的你，不應該知道這個問題。」

林曜愣住。

下一秒，所有房門同時關閉。

咔。

咔。

咔。

整條走廊像被某種無形的東西吞噬。

男人繼續說：

「林曜先生，請你回到自己的房間。」

「如果我不呢？」

「那麼我們只能進行強制記憶穩定。」

林曜盯著螢幕。

「什麼叫記憶穩定？」

男人沒有回答。

螢幕黑了。

遠處傳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

至少十個。

林曜轉身就跑。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知道這棟大樓的逃生路線。

腳步踩過濕滑的地面。

左轉。

樓梯。

下三層。

再左轉。

他甚至沒有思考。

身體自己在跑。

這種感覺很奇怪。

像有人曾經在他的腦袋裡留下了一張地圖。

只是那個人不是現在的他。

林曜衝進地下停車場。

黑暗中停滿了藍色車輛。

每一輛車都沒有駕駛座。

自動駕駛系統已經取代了私人駕駛超過二十年。

他隨便拉開一輛車的門。

車內亮起。

身份確認：林曜。
目的地：請輸入。

「不知道。」

無法理解。

「隨便。」

請確認目的地。

「離開藍區。」

車內突然安靜。

幾秒後，螢幕顯示：

權限不足。

林曜盯著那四個字。

「為什麼？」

藍區居民不得主動前往其他情感區域。

「情感區域？」

他第一次聽見這個詞。

車內系統立刻停止回應。

林曜伸手拍打螢幕。

「什麼叫情感區域？」

沒有回答。

他忽然明白了。

這些東西不是不知道。

而是不能告訴他。

停車場另一端傳來腳步聲。

林曜下車。

他看見十幾個穿著深藍制服的人走進來。

每個人手上都拿著一支銀色裝置。

記憶穩定器。

林曜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認得。

但他認得。

那種東西可以讓大腦重新進入指定狀態。

如果使用得足夠強烈。

甚至可以讓一個人忘記自己剛剛忘記了什麼。

第一名警衛舉起裝置。

「林曜。」

「停下。」

林曜沒有停。

他轉身往停車場出口跑。

就在他即將衝出去的時候，一隻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灰衣少女。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的。

「跟我走。」

「妳到底是誰？」

「現在不是問這個的時候。」

「妳知道我？」

少女看著他。

「我認識六個你。」

林曜僵住。

少女拉著他繼續往前。

「但我只愛過其中一個。」

地下停車場的出口後面，是一條狹窄的維修通道。

少女熟練地輸入密碼。

鐵門打開。

兩人鑽進去。

門在身後關上。

外面的腳步聲逐漸遠去。

林曜靠著牆喘氣。

少女則安靜地站在一旁。

過了很久。

林曜才問：

「妳叫什麼名字？」

少女沒有立刻回答。

「蘇晚。」

這個名字進入林曜耳中的瞬間。

他的胸口突然疼了一下。

不是刺痛。

而是一種巨大的空洞。

他看著她。

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

蘇晚沒有伸手替他擦。

只是問：

「你還記得我嗎？」

林曜搖頭。

「不記得。」

蘇晚閉上眼睛。

似乎早就知道答案。

「很好。」

「為什麼每個人都說很好？」

「因為如果你記得我……」

她睜開眼。

「他們就會知道你已經開始恢復了。」

「恢復什麼？」

「真正的你。」

林曜沉默。

「我是誰？」

蘇晚看著他。

「這個問題，你最好永遠不要問。」

「為什麼？」

「因為六個你，都問過這個問題。」

「然後呢？」

「他們最後都後悔了。」

兩人繼續往前。

維修通道盡頭出現一扇古老的金屬門。

門上沒有藍色標記。

也沒有任何政府標誌。

只有一個奇怪的符號。

六個圓形。

彼此相連。

像六片拼在一起的齒輪。

蘇晚把手放上去。

門沒有打開。

她轉頭看向林曜。

「你來。」

「我？」

「嗯。」

林曜把手放上去。

門瞬間亮起。

六個圓形依序點亮。

藍。

綠。

紅。

橙。

黃。

紫。

林曜瞪大眼睛。

「為什麼是六種顏色？」

蘇晚沒有回答。

金屬門緩緩打開。

門後不是房間。

而是一面巨大的牆。

牆上掛滿了照片。

數以千計。

林曜走近。

第一張照片是一個男孩。

第二張是一名少年。

第三張是一個站在實驗室裡的年輕男人。

第四張是一個正在笑的男人。

第五張是一個抱著嬰兒的男人。

第六張……

林曜停住。

那是他。

確切地說，是二十八歲的他。

照片右下角印著日期。

2097年7月14日。

林曜盯著照片。

「這是……一年前？」

蘇晚點頭。

「對。」

林曜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

現在是2098年。

他二十九歲。

照片裡的人也是他。

沒有錯。

眉毛、鼻子、嘴角那道幾乎看不見的疤痕，全都一模一樣。

甚至連左手腕上的那道傷痕都有。

可是……

他完全不記得這一天。

「我為什麼會在這裡？」

蘇晚沒有回答。

林曜指著照片。

「這張照片是誰拍的？」

「我。」

「妳？」

「對。」

「為什麼？」

蘇晚沉默。

林曜又問：

「那天發生了什麼？」

「你忘了。」

「我知道我忘了。」

他的聲音開始提高。

「我是問，我為什麼會忘？」

蘇晚看著他。

「因為你選擇忘記。」

林曜怔住。

「我？」

「是。」

「我自己？」

「是你自己。」

林曜退後一步。

牆上的照片突然開始模糊。

他的頭劇烈疼痛。

一個畫面猛然闖進腦海。

紫色的草地。

夕陽。

蘇晚站在他面前。

兩人的手緊緊握著。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

「如果有一天我不記得妳……」

蘇晚哭著搖頭。

「不會的。」

「一定會。」

「那我就把你帶回來。」

「不要。」

照片中的林曜抓住她的肩膀。

「如果我忘記了，就代表這是我自己選的。」

畫面開始破碎。

最後一句話卻異常清晰。

「不要試著讓我想起來。」

林曜猛然睜開眼。

眼前依舊是那面牆。

蘇晚站在他面前。

臉上沒有表情。

但她的手正在發抖。

林曜看著她。

「我以前……認識妳？」

「是。」

「我們是什麼關係？」

蘇晚沒有回答。

林曜低頭。

看見自己手腕上的身份晶片。

藍色。

他忽然注意到晶片底下還有一道非常細小的刻痕。

像是有人用刀刻上去的。

六個字。

他慢慢讀出來。

「藍色的你，不愛她。」

林曜抬起頭。

「這是誰寫的？」

蘇晚說：

「紅色的你。」

「為什麼？」

她看著他。

過了很久，才輕聲說：

「因為紅色的你……恨我。」

遠處忽然傳來巨大的爆炸聲。

整座地下設施開始震動。

牆上的六色燈光同時亮起。

一個冰冷的電子聲從天花板傳來：

「警告。」

「非法情感融合開始。」

「六域封鎖程序啟動。」

林曜抬頭。

在牆壁最深處，一行從未出現在任何官方資料中的文字逐漸亮起。

「第零區。」

林曜看著那三個字。

「第零區是什麼？」

蘇晚沒有回答。

她只是看著他。

眼神裡第一次出現了恐懼。

然後，她說：

「歡迎回來，林曜。」

「這一次——」

「不要再忘記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