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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10/14 17:59:36瀏覽162|回應1|推薦3 | |
Mozart Style | Morning Sun on the Grand Parterre 兒子的刺青在我成長的年代,社會上不容易看到身上有刺青的人。刺青一般只有在黑社會和江湖上混的男人,以及在八大行業討生活的女人身上,才可能看到。 通常在社會上混幫派的男人,會在背上、胸前、手臂,以及大腿和腳踝上,刺龍畫虎的紋身,時常顯得龍盤虎踞或是烏七八黑的,有如是個凶神惡煞,令人看了人心生恐懼,不敢直視,只覺得那些人都是狠角色;而在酒家和從事色情行業有關的風塵女郎,則可能在手臂、胸前或是腳踝上,刺了鳳凰、玫瑰、牡丹等等的禽鳥和紅花綠葉,給人妖嬈嫵媚或是不正經的感覺。 像我們這些普通的公民和學生,一般是不會接觸到那種類型的男女的,而且一般規規矩矩的國民,也不會在自己的身上雕龍刺鳳、描花繪草的。 我從學生時代到踏進社會,就沒見過有哪位同學或是同事,在身上有刺青的。那時我們對身上有刺青的人的印象,全都是負面的。只覺得那些是不務正業、在社會上鬼混、兇狠好鬥、願意為享樂而出賣靈魂與肉體的紅男綠女,才會紋身。就像那時的人們對抽煙的女人的直覺印象便是:那不是正經的女人! 我本身對於紋身這種事情,一直是持著難以接受的態度的,因為我覺得身上密密麻麻的雕龍刺鳳和描花繪草,不但是破壞了父母所給我們的身體皮膚,而且我也看不到有什麼美感(通常是看了給我一陣驚嚇,甚至感到厭惡的時候居多。例如時常見到有人穿著短褲,兩腿密密麻麻的是一團的青、黑、綠、紫,給我一種髒兮兮的感覺。你要看得很仔細,才能看出原來那是一條或兩條纏繞著的龍或是大蟒蛇!試想一下,那能帶給人什麼美感呢?) 何況,我們的古聖先賢不是教育我們「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 」嗎? 然而,時代的進程,許多觀念都改變了,禁忌也被打破了。 不覺間,在街上,在餐廳,在大賣場,在公園裡的形形色色的人群裡,不論是男女老幼,我們到處都可以看到在腳踝上、手腕上、以及小腿和手臂上(若是穿了短褲或是短袖衣服)有了各式各樣的紋身(至於在其他比較隱秘的部位,例如前胸和後背,會有什麼樣的刺青?因為看不見,難以揣測)。 在電視上,我有時會看到有關美國重刑犯監獄裡的新聞報導。我們時常可以看到許多年輕的暴力罪犯和幫派嚴密組織的成員,他們在頭頂、臉上,一直到脖頸以下,都密密麻麻地刺上深色的圖畫或是數字(多半是黑色、深藍色或是墨紫色),讓人看了只感到恐懼和害怕!據說他們是以那些圖案和數字來辨別是否屬於同一幫派的成員。那是一種相互認同與辨識的標記。 但看到那些面龐,我不自覺的就想到,那倒像是我們古代五刑之一的黥刑(墨刑),例如西漢開國功臣英布(因受墨刑而被稱為黥布)、與孔子齊名的儒家學者澹臺滅明(相傳受過此刑)以及唐代許多被「刺配」流放的囚犯。在水滸傳裡的武松和林沖,也曾經受黥刑或黥首的羞辱,不是嗎? 只不過,那些在美國監獄裡的年輕幫派份子,好像是自願給自己黥刑呢!然而,即使古代黥刑的羞辱,也不像那些幫派份子把頭、臉都紋得那麼密密麻麻地毫無留白呀!我忍不住還會想,如果哪一天他們想要改邪歸正,回頭是岸之時,那麼綿密的刺青,就算是有雷射技術,也沒法清除乾淨吧?也許這輩子,他們真的是撩落下去了吧? 我時常看到年輕的女士在腳踝上或是手臂上,刺上一朵美麗的玫瑰或是一顆紅心,也有女生在腳踝上刺了一串鈴鐺。有的刺青看起來還蠻好看,蠻有創意的。 在新聞上我也看過幾次報導有關年輕男女(包括一些頗為知名的明星),在熱戀時愛得轟轟烈烈,因此便在手臂上或是胸前,紋上了紅心以及對方的名字,以表示山盟海誓,愛情的堅定與忠貞不渝。不料,愛情卻經不起時間的考驗,後來兩人便分道揚鑣了。不久各自又找到「真愛」了。這樣,尷尬可就來了,因為「真愛」目前就在身邊,可自己的身體上,卻還刺有「舊愛」的名字呢。怎麼辦呢?據說,唯一的解決方法,就是去找專家用雷射之類的儀器,把舊愛的名字給抹去! 用雷射儀器抹去刺青,疼不疼?我不知道,不過我聽說,紋身其實是蠻疼的。我知道自己這輩子都不會去刺青,因為我連打針都覺得疼和害怕,要去紋身?那就算了吧! 有一天,二兒子來訪,我們在聊天的時候,不知怎的,竟然聊到了刺青。我把這輩子我一路走來,社會的變遷,以及人們對刺青態度的改變,描述了一番。這時,兒子遲疑了一下,對我說:「爹,其實我的手臂上也有一個刺青呢。」 他的話讓我吃了一驚!兒子身上也有刺青? 我沒有將自己的驚訝顯露出來,只若無其事的隨口問了一句:「是什麼刺青呢?」 「啊,是我的中文名字啦。」兒子說著挽起他的長袖,露出了他的左上臂。我看到臂膀的內側有三個大大的,朱紅色的,他的中文名字。那看起來像是在他的臂膀上蓋了一個章。 我有點好奇的問他,為何會想到要在臂膀上紋上他的中文名字呢? 他說,其實這是他哥哥的主意(idea),提議他們三兄弟的臂膀上,都刺上了各自的中文名字。 這又引起了我的另一個好奇心了。我接著問:「你們是到哪兒,去刺了你們的中文名字呢?過去十年你們都沒有回台灣呀!」 兒子說:「我們是到這個城市的玫瑰木大道(Rosewood Drive)的一家刺青店去做的。」 我更加狐疑起來了。於是接著問道:「他們能懂得中文?」 「刺青的中文和設計的部份,是由哥哥一手包辦的啦!」兒子解釋道。 「哦。」我點點頭,有點明白了。 他們三兄弟小時都上過中文學校,大學時也修過中文,而且老大頗有美術的天份(曾獲得繪畫比賽的第一名)和設計的天份(耶魯大學建築系優越成績畢業),所以這點小事是難不倒他的。 兒子離開後,我忍不住又想到了一個有趣的問題:三個小孩,怎麼會想到要在他們的手臂上,刺了他們的名字呢? 我想了又想,最後的結論是:「他們要以在手臂上紋上自己的中文名字,來提醒自己的根是來自何處。」雖然他們英文的書寫和閱讀能力,比他們的中文程度好得太多了;雖然他們國語的會話能力,還算流利,但常會因為直接從英文字譯成中文而鬧笑話。例如有一次,老二對我說,他要先「穿眼鏡」才能看得清楚,原來他把英文的「wear glasses」直接翻成中文了。wear 的中文不就是穿嗎?例如另有一次,在他唸高中的時候,有一天我們正在吃早餐,他突然對我說:「爹,今天下午不用到學校來接我了,因為我要出家。」他的話著實嚇了我一大跳!出家?我有沒有聽錯?經過我細細追問了一番,才知道他為何會說出這樣的話。原來他們班,今天要「離開家」,要「出城(out of town)」,要去別的地方實地考查學習(field trip),我若像平日傍晚到學校去接人,是接不到人的。 想到這裡,我不覺微笑起來,我的心裡也感到一絲的安慰,因為如果小孩到了這種年紀,能夠不忘本,不忘自己的根源,那麼我對他們的身教和言教,應該是還算成功的,是吧? 兒子的刺青 https://www.ksnews.com.tw/e/149674 (2026-10-14 刊登於更生日報副刊) 【附記】 這篇文章刊出時,距離文稿寄出的日期,約六個月又一個星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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