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考古史上的悲劇

─   讀《風雪定陵》

繼《南渡》、《北歸》、《傷別離》三部曲，閱讀岳南之前的歷史作品《風雪定陵》，原因乃孩童時留下一些疑問︰那個曾經風風火火展開發掘、吸引全世界幾十億眼球的「地下宮殿」，真實的內幕和大結局究竟如何﹖為何未見有人提及？幸虧中國作家岳南和楊仕聯手替讀者揭開這個謎。作者採用雙線鋪陳︰一條線沿著明朝萬曆年代政事和人物，讓讀者仿佛置身久遠的過去，回看明朝龐大官僚集團在宮廷內外、朝野上下為權力如何勾心鬥角，一幕幕劇情驚心動魄；帝王后妃與常人一樣有著愛恨情仇，回味他們那些富傳奇色彩的內宮人生。一條線從吳晗在獄中的悔恨倒敍，始自1955年中國考古人員摸索挖掘皇陵脈絡的無限豪情，至文革一把烈火燒燬中華文化。承載三百六十八年（陵寢1590年建成，皇帝1620年死，1958年再見天日）滄海桑田瑰麗宏偉的皇帝陵寢、價值連城的珍貴文物、地下玄宮中存放的殉葬品，皆蒙上難以辨認的鏽蹟。當你閱讀至此，能不為自己的國家民族感到深深的悲涼﹖

新中國剛建立，春風得意好大喜功的吳晗和郭沬若等聯名上書，建議挖十三陵做歷史探索、研究明史、建博物館，「向廣大人民群眾進行階級教育，進一步認清封建統治階級的反動醜惡面目，加強對偉大社會主義祖國的熱愛……」消息傳出，引起西南聯大時代海龜、考古界泰斗夏鼐和文化部文物局局長鄭振鐸極力反對，專家們認為當時的技術條件無法妥善保存這些珍貴文物。奈何主管北京文化教育的副市長吳晗下定決心，加緊聯絡郭沬若、鄧拓等人，通過不同渠道向中央領導遊說鼓動。政治領導一切，新政權要在各方面顯示治國能力，考古亦屬其中一項。反對的聲音消失在狂熱的民族主義聲浪中，獲得總理周恩來簽字批准，轟轟烈烈的定陵考古發掘開始了。

當萬曆帝后的棺槨被打開的那一刻，面對尚存的帝后屍骨及大量精美絕倫陪葬品，吳晗們喜上眉梢；而為珍貴文物擔憂的夏鼐們，百感交集愁雲布上心頭。令人遺憾的事情終於發生，世上獨一無二的明代皇家織錦沒辦法脫水保存；部分尚未腐朽的木俑也無供存放的超低溫冷凍室。發掘定陵為時兩年零二個月，原本在地宮裡的刺繡珍品經歷幾百年恆溫恆濕仍然艷麗，今突然遇到陽光和新鮮空氣，出現大面積黑斑整體霉爛；布料變脆變硬變色；木器膨脹開裂；斷線珍珠散落手觸即成灰。災難似乎才開始，悲劇剛剛拉開序幕。五十年代是個滋生政治激情的大時代，1957年「清理資產階級右派分子」號角一吹響，人人自危，大部分考古專家被批鬥流放，命運注定這座地下宮殿將落入一班無知者之手。

科學嫁給愚昧，外行領導內行。用石灰和水泥複製新棺椁，真品被博物館辦公室主任命令劈掉，扔進寶城後面的山溝，被當地農民一搶而光。外表腐蝕整體依然完好的楠木板被拾獲者撿去。有對夫妻隨著棺材做成相繼死亡。另一家有四個小孩的做了兩個躺櫃，三男一女最大12歲最小5歲，父母不在家同時暴斃。後來生了一男三女，兒子剛高中畢業就神秘地死去。是否鬼魂在作怪﹖

隨著定陵的發掘，全國興起挖掘帝王陵墓的熱潮，吳晗、郭沬若等立大功的心更為急切，他們向總理遊說發掘長陵。若非夏鼐、鄭振鐸極力阻止，若非周恩來不願花大筆錢，當面表示「對死人不感興趣」，明成祖朱棣豈能安寢？此刻全世界對定陵的發掘憂心忡忡︰那三口金絲楠木精製而成的巨大紅漆棺槨安在﹖那三具雖已腐爛卻有幸重見天日的尸骨存放何處﹖那些金光閃閃的絲織珍品在哪兒﹖面對全世界科學家，尤其是旅居世界各地的華人同胞科學家，一雙雙真誠的眼睛望向北京，期待發掘方面的學術報告誕生。然而夏鼐們沉默羞愧無地自容。

擔心無可厚非，中華五千年燦爛文明、祖宗留下來的基業，毁於不肖子孫手中，怎不令人痛心疾首﹖宋慶齡參觀地下宮殿時，全不顧寒冷潮溼和霉腐氣味，大衣沾上水漬拒絕擦拭，認為「在這文化殿堂裡能沾一點水澤也算是幸運」，肯定「文化不僅屬於我們，它屬於民族，屬於人類。」文革期間江青帶著下屬夜闖定陵，令她感興趣的是皇后的鳳冠且試戴，午睡時叫人轟麻雀，諸般責難服務員。

1969年10月10日，在獄中受盡折磨的吳晗行將歸天。不曾想為了迎合聖意，一再發表文章頌掦海瑞精神；做為史學家甚至挖空心思去寫戲，亦確實得到聖上贊賞。豈料一場史無前例的浩劫竟始自批判《海瑞罷官》，全國一片喧囂聲討「三家村」。明史專家被文革司令部拿來開刀祭旗，毁滅是注定了的，只是他心有不甘。其實往事並不如煙，彌留之際北京副市長是否想起二、三十年前，窮小子沒有經濟能力留學，學歷無法與海龜相提並論，若非恩師胡適刻意栽培提拔，他怎麼可能戴上教授帽子﹖爾後徒弟卻以開國功臣自居，接管大學後秉承聖意，組織一場場對胡適的批判，鬥倒一批批大師、教授。之前或許並未醒悟有錯，直至萬曆帝后的棺槨被毁、骨架升起烈焰的消息傳來，他方意識到十年前夏鼐和鄭振鐸的遠見，可惜後悔已經來不及了！吳晗其人值得同情亦極其可笑可悲。

定陵逃不過被砸，巨匾被塗上油漆貼上偉大領袖像。「審判」皇帝那日，天子沒能逃過革命洪流的淹沒。戰鬥號角吹響了，某女革委以其高瞻遠矚和超人智慧提醒人民︰地主階級的最大頭子長期隱藏在定陵，紅衛兵小將必須砸爛封建王朝的老窩！他們強迫管理員搶去倉庫鑰匙，將地宮內的箱子一隻隻打開，躺在棺木內萬曆帝后完整的屍骨，連同所有具珍貴價值的畫像、照片等資料性「罪證」一起被抬到定陵博物館大紅門前廣場上，由紅衛兵組織人員進行批鬥。三幅帝后畫像是發掘隊曹國鑒精描細繪畫成的，畫像上用了不少金粉。

為顯示這場聲勢浩大不同尋常的批鬥會，名門之後諸紅衛兵小將特意作了精心安排。他們派人到學校單位聯繫要求聲援，準備批鬥會結束後將帝后屍骨砸碎焚燒，以示將革命進行到底的決心和氣魄。皇帝屍骨置正中二后分放兩側，周圍堆放「罪證」。一輪革命口號結束，「革命現在開始！」話音剛落，人們將懷中石塊猛力向屍骨砸去，三具屍骨被擊得七零八落一片狼藉。人群止不住激動呼叫，圍觀者困惑麻木。烈焰騰起火海，煙灰紛紛揚揚四散飄落，空氣中散發著刺鼻的霉味和消毒藥水味。

可惜了，在獄中夏鼐曾對吳晗說，他懷疑萬曆生前抽大煙，希望拿其尸骨做化驗以證實真偽。十歲登基二十歲就為自己籌劃，妄顧民生覓吉壤建陵寢，定陵建成後與廷臣鬧矛盾，藏匿深宮二十五載不上朝。多病甚或乃瘸子的皇帝花天酒地荒淫昏聵，從未念及蒼生塗炭繼續勞民傷財，對清兵犯境不聞不問，此等國君理該有此報應在刼難逃。史學家不是說：明朝之亡不在崇禎而在萬曆？

1966年8月24日是中華考古史上最為悲慘的祭日。這一天從早到晚太陽未露臉。正值火焰升騰濃煙噴射之際，一道閃電辟開迷濛蒼穹，一聲霹靂驚天動地響徹雲霄，暴雨傾盆而落。畢竟塵世狂熱的肓目衝動激怒了上帝，觀禮人群四散奔逃，烈火無聲無息被澆滅。屍骨在湧動的水流中浮蕩漂搖，與翻起的泥濘融為一體重新回歸大地。定陵園區人山人海，在場所有人見證了這一段沉痛歷史，炎黃子孫在心裡為之一哭。

2017年12月1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