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文學和中國文學有許多相近之處。譬如《敦煌》一書若不提作者井上靖大名，人們可能以為是中國人寫的。上世紀七、八十年代日本文化對香港和東南亞地區影響很大，山口百惠和三浦友和成眾人偶像，電視劇《阿信》、《東京愛情故事》、《一公升的眼淚》均風靡一時。渡邊淳一擅寫出軌情色，《失樂園》、《男人這東西》皆十分暢銷，情愛大師用優美的文字刻劃出人的本性。在世界懸疑小說界日本一向占據顯眼位置，筆者最喜歡東野圭吾，那是一位充滿幽默感、集推理大成、後來居上的高手，當今中國無人可以比擬。

近讀《金閣寺》一書，續又借閱三島由紀夫多部作品。三島的書不好讀，想談談他卻發現必須往前推移，先交代其他幾位日本作家。

芥川龍之介(1892-1927)短暫一生中寫下逾150篇小說。不過他的短篇小說篇幅確實太短，惟取材新穎情節詭異。芥川在作品中關注社會醜惡現象，惟沒有直接加以評論，僅以冷峻文字和簡潔有力的語言陳述，讓讀者對醜惡有深切感受，小說具高度藝術性也是當時社會的縮影。《竹林中》、《羅生門》、《蜘蛛之絲》、《地獄變》等皆是其經典之作，被選入課文、小說選集或改編為戲劇。遺憾的是余只看過電影《羅生門》。

太宰治(1909-1948)從學生時代起就想當作家，21歲時和銀座咖啡館女侍投海自殺未遂，1936年出版《晚年》，書中之作《逆行》列為第一屆芥川賞候選作品，後來出版《富嶽百景》、《斜陽》，成為無賴派掌門人。1948年6月13日深夜，太宰治與他的粉絲妹山崎富榮跳玉川上水自殺，終年39歲，遺作《人間失格》頗出名。還是該說抱歉，我沒能看完《人間失格》。

為什麼提這兩個人？因為芥川龍之介對太宰治影響頗深，前者35 歲仰藥自盡，後者39歲跳水而死。太宰治生前老是希望獲奬，曾經求告資深大師支持，令有些人瞧他不起。回到咱想探究的三島由紀夫，1970年11月25日三島帶著「楯之會（民兵組織）」幾個弟子在自衛隊屯地演說繼而自殺，不少作家趕到現場，只有川端康成准於入內。此時的川端康成受到極大刺激，向學生表示：「被砍下腦袋的應該是我。」三島由紀夫死後17個月，1972年4月16日，川端康成在工作室公寓打開煤氣自殺，未留下隻字遺書，給後人留下無盡的疑問。

1968年川端康成獲諾貝爾文學獎，係首位穫此獎項的日本作家，亦是繼泰戈爾之後的第二位東方人。三島由紀夫大量作品被翻譯成外文版，有「日本海明威」之稱，條件遠優勝於恩師，豈料三次獲提名而落選。三島明白，日本若想再得一個諾貝爾獎勢必等待二十年。極度失望的三島迅即完成壓軸巨著《豐饒之海》，自殺當日將第四部《天人五衰》最後稿件及翻譯之事做了交託。1970年11月25日三島看似在上演一場鼓動自衛隊政變的鬧劇，實際這番舉動僅是他切腹的借口。《豐饒之海》第二部《奔馬》勛組織暗殺行動失敗，雖免除刑事處分獲釋仍不放棄，獨自刺殺財經界黑幕藏原而後自刃。這樣的死正是三島的終極向往。為此川端康成十分內疚，有人諷刺諾貝爾獎害死了兩位日本大師。

日本地處東亞北陲，是個四面環海、火山林立、山茂湖多的島國。日本本土只有三分之一可耕地，火山、深谷、河流、瀑布皆為森林覆蓋，島嶼氣候溫和濕潤，雨量充沛空氣潔靜，四季分明而有規律，如此環境令大和民族產生某種人文精神和悲劇意識。日本人有對極美的欲求，甚至流行「不惜一死以示美」的悲愴情調，崇尚短暫之美勝於耐久之平庸，亦即是川端康成崇拜的「掌握生命的閃光」。川端康成(1899─1972)的文字十分乾淨優美，從未見骯髒字眼。《伊豆的舞孃》細雨紛紛、《雪國》白雪茫茫、《千之鶴》野鶴淒楚、《古都》殘花凋零、《美麗與哀愁》牡丹冷艶，是川端康成眼中審美意識的極致表現。川端康成有如獨行於漫天飄雪大地上的孤高白鶴，終其一生追求「淒美」，如繁花飄飛的殘櫻，似鉛華洗盡的落霞，死於老而孤獨，戴上桂冠反而迷惘。

讀者當已明白，這幾位日本作家皆自殺身亡，其中就數三島由紀夫(1925-1970)最血腥。三島由紀夫在昭和21年(1946)得到川端推薦發表作品《菸草》，開始踏入文壇。三島小時孱弱多病，受有貴族血統的祖母寵愛，生活在女人堆中卻對男性強健而野性的軀體十分崇拜。《假面告白》於1949年出版成名，以「我」的告白，講述主角從出生到青年時期的成長經歷，用同性戀話題向傳統社會挑戰，此書可視為三島本人自傳性小說。 1951年的《禁色》更未掩飾作者的同性戀傾向。

之後三島由紀夫開始登上創作顛峰，陸續出版許多作品。踏入而立之年他決心進行身體改造，改變形象刻苦練出一個肌肉男，自嘲他日剖腹時不至於流出白色脂肪。1956年出版《金閣寺》翌年獲奬，同年創作戲曲《鹿鳴館》。1958年由亦師亦友的川端康成做媒，與畫家杉山寧的女兒瑤子結婚。

《金閣寺》乃三島由紀夫頂峰之作。1950年京都金閣寺遭人焚毀震撼全日本，給予作者創作靈感。且看大師筆下美麗的金閣寺︰「美術書上所説的這幢『四周明柱、牆少的建築物』，使我聯想起船的結構，這複雜的三層屋形船所面臨的池子，給人以海的象徵的印象。金閣度過了無計其數的茫茫黑夜。這是永無止境的航行。白晝，這艘奇異的船佯裝拋下了錨，讓許多遊人參觀。天剛擦黑，就借助四周的黑暗，揚起風帆似的屋頂啓航了。」

作者用究竟頂上的鳳凰代表時間和空間︰「我還想起那隻挺立在屋頂頂端上長年經受風風雨雨的鍍金銅鳳凰。這只神秘的金鳥，不報時，也不振翅，無疑完全忘記自己是鳥兒了。但是，看似不會飛，實際上這種看法是錯誤的。別的鳥兒在空間飛翔，而這隻金鳳凰則展開光燦燦的雙翅，永遠在時間中翺翔。時間拍打著它的雙翼，拍打了雙翼之後，向後方流逝了。因為是飛翔，鳳凰只要采取不動的姿勢，怒目而視，高舉雙翅，翻卷著鳥尾的羽毛，使勁地岔開金色的雙腳牢牢地站穩，這樣就够了。」

金碧輝煌的寺廟象徵至高無上的終極美，美亦代表崇高理想，是人們憧憬追求的目標，因何被人燒掉﹖真兇林承賢是年21歲，乃該寺就讀大谷大學一僧侶。少年時期林氏家貧如洗，身為和尚的父親患肺癆病，臨死前將兒子交託金閣寺住持，希望孩子能有一口飯吃，母親甚至寄望兒子他日繼承寺院。據林的告白無法說清自己縱火的緣故。是否小子身體瘦弱、嚴重口吃、長相醜陋，面對美麗的金閣寺自慚形穢，醜與美的強烈對照令之無法承受，因困擾而產生精神分裂﹖不僅寺院被燒毀，連同裡面六件國寶也給毁了。母親因兒子的罪過而自殺。林承賢被判七年徒刑，1955年特赦出獄，翌年死於肺結核。

三島由紀夫將《金閣寺》主角命名為溝口，用第一人稱敘述。極度自卑的「我」與生俱來口吃，對貧困生活感到無趣之至。戰敗的一代人衣不蔽體食不裹腹，溝口課餘要做美國大兵的導遊，須忍受佔領軍的欺侮，目睹虛偽的師傅嫖妓且受到他的報復。溝口的精神支柱寄託於金閣寺，本來這是對美的追求，然這種追求阻礙他過市俗生活，惟有一把火燒掉寺廟才能擺脫美對人生的禁錮。作者藉描寫溝口的心理活動，試圖讓讀者明白導致林承賢犯罪的原因，填補世人對火燒金閣寺的迷惑。三島所持的信念即：最美好的東西想要永恒必須毀㓕它。他本人最終便是幻化成金閣寺，以此維護自己的美好形象到永恒。

    1961年三島由紀夫完成短篇小說《憂國》，後來將此情色與大義的終極、死亡美學的極限拍成電影。筆者看過這部電影的絕大部分，不忍卒睹毛骨悚然。劇情背景為昭和11年(1936)發生的「二二六事件」，皇道派青年軍官率部兵變刺殺右翼統治派軍方要員最終失敗，起事參與者多被判處死刑。由於新婚同僚未通知武山參加舉事，他憂憤而決心剖腹自殺表明心跡，其新婚妻子麗子願意追隨殉死。三島由紀夫自導自演《憂國》主角武山信二中尉。剖腹時自殺者通常在肚臍下以一字橫向劃過，依賴「介錯」砍去自殺者的頭，以期快點死亡少受痛苦。武山只讓至愛妻子陪同，沒有介錯幫助自行了斷，切了腹再努力將咽喉送上刀鋒。此終極暴烈鏡頭是三島由紀夫的一場預演。1970年三島由紀夫切腹時的介錯、弟子森田必勝太緊張，連揮三刀沒能砍下老師的頭，瀕死的三島衝他喊加油，最後由另一個人再加一刀方完成整個過程。切腹自殺被習武之人視作光榮和自尊的自裁，三島抱持至高至極的神聖天皇信念，企圖以犧牲的悲壯喚醒現實世界被遺忘的天皇價值。

    有人問三島由紀夫怕不怕死。他說怕，怕死於疾病死於癌症，但若非因自己的理由死，而為理想和信仰死一定堅強。有人質疑三島由紀夫兩次因身體問題逃避兵疫，可是敢於切腹者怎麼會怕死？似乎他是不願意讓別人安排自己的死。寫《金閣寺》時其對死的向往已見端倪，之後十五年努力創作，許多書籍問世。三島深受武士道精典葉隱影響，武士道精神乃基於義、勇、仁、禮、誠、名譽、忠義、克己等美德，不等同主張侵略的軍國主義。三島死後心理學家紛紛探討其精神問題，他們懷疑作者經常寫死亡，難免鑚入牛角尖，終究迷惑而無法自拔。普遍肯定的是：希望維護日本歷史文化傳統，是三島堅定不移的理念；迷戀死亡美學重死輕生近乎瘋狂之舉，是他自始至終的選擇。

      無論如何，三島由紀夫是不可多得的當代天才文學大師，他留給世人的作品引起全世界廣泛研究。筆者試著打開《豐饒之海》這部驚人傑作，以期解開三島人生之謎。然而四卷中主角的輪迴轉世簡直玄之又玄，讀懂其中一二恐妄想矣，只能勉為其難囫圇吞棗。

                                   2018年1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