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這本書曾讓我覬覦良久，一旦獲得竟忐忑而不敢貿然打開，瞧它多麼厚重！七十九萬字巨著共三部197章，漢字橫版裝訂九百多頁，有如辭海般的厚度達2.1英吋；每頁不足八百字用小字號，尤如一隻隻小螞蟻爬在上面。而令人擔憂的是，你將進入那個宏大世界──二十世紀最黑暗的一段極權史，是否因之而窒息﹖少年時代學過俄文，當時多麼醉心蘇聯歌曲，特別喜愛普希金的詩，可惜俄語早已全部還給老師。幸虧托爾斯泰著作譯本一直未有忘卻，首愛名著《戰爭與和平》。如果說《戰爭與和平》是弘揚俄羅斯民族精神的一支頌歌，《生活與命運》則是一部悲劇史詩。

與《戰》一樣，《生》亦描寫抵抗外敵入侵，兩書同樣人物眾多支綫龐雜。作者以沙波什尼科娃家族做軸線，將許多故事揉合，讓讀者全景式鳥瞰那個世界一覽無遺。戰爭時期家族中兒女、孫輩、親戚、朋友各有各精彩獨特故事，從前綫到後方，从共産黨勞改營到法西斯集中營，从核電廠到物理研究所，从憧憬到求存，從愛情到死亡，秉持俄羅斯文學現實主義傳統，而最珍貴的是引發人類社會關注基本人權。人權是與生俱來的基本自由，不論其種族、性別、社會階級皆應享有的權利。法西斯納粹和體制極權統治均令人民喪失基本人權，筆鋒所及駭人聽聞的真實故事，不斷引發讀者驚歎和哀悼，相對於《戰》，《生》更慘烈。栩栩如繪的寫實風格重現極權和戰爭雙重碾壓之下，人性的艱難和扭曲，讀者看到大半個世紀俄羅斯社會生活畫卷，碰觸到那個時代人民的心靈，自然要進行深沉反思。

這部百科全書幾乎被時間所湮滅，讓我先介紹一下作者生平。瓦西里‧格羅斯曼1905年出生於烏克蘭，幾代猶太人早已融入俄羅斯，根本忘記自己屬於猶太裔。格羅斯曼接受蘇聯正規教育，莫斯科大學畢業後曾任化學工程師，後來改行當記者作家。1934年短篇小說集《在別爾基切夫市》曾經得到高爾基贊賞，1937年入作協，長篇小說《斯捷潘‧柯爾丘根》獲斯大林獎提名。《人民是不朽的》令之蜚聲文壇，但因寫實而引起高爾基微詞，被批評為「自然主義」，意即暴露社會黑暗面—體制需要御用文人歌功頌德。格羅斯曼的作品不僅引起高爾基的警愓，也引起斯大林的警覺，暴君親手將它從斯大林獎提名名單中劃掉，理由乃作品同情孟什維克。

在1937年大恐怖時期，格羅斯曼的妻子受前夫牽連被捕，他立即勇敢地辦理法律手續，收養妻子與前夫所生的兩個兒子，以免孩子被送入「人民敵人子弟勞改營」，他們的生父早一年被逮捕。爾後他又冒天下之大不韙，親手寫信給安全部頭子，設法爭取妻子獲釋。最使之耿耿於懷的是德軍入侵後沒有將母親接出來，1941年母親與三萬猶太人同時被德國人殺害。之後他總是深深懷念母親：「我總在想，你是怎樣死的，是怎樣走到被害的地方……我知道，當時你心裡一直在想著我……」

深深的自責融入作品。《生活與命運》第18章，物理學家維克托母親是位眼科醫生，她本已忘記自己是猶太人，而今突然感覺生活在異國。聽說德國人來了，她去蘇維埃問什麼時候撤離，秘書很生氣地說，早的很，名冊還沒造呢。睡醒覺德國人已經在車站大喊「打倒猶太佬！」門房老婆娶的猶太媳婦，卻幸災樂禍道︰「謝天謝地，這一下猶太佬完啦！」看著長大的鄰居姑娘居然強行搬進她的住屋，將主家的東西扔到貯藏室。以往經常打招呼的人都轉過臉，只有看門狗同情她與之親熱……可憐的母親在給兒子最後的信中寄托了無盡母愛︰「哪兒有人類的語言，能夠表達我對你的愛……你要記住，在幸福的日子裡，在痛苦的時候，都有母愛伴隨著你，任何人不能把母愛殺死……活下去，活下去，永遠活下去！」母親二十週年忌日格羅斯曼給天堂寄去一封信︰「親愛的媽媽，我就是你，只要我活著，你也就活著。我死以後，你還會繼續活在這本書裡。我把這本書題獻給你，書的命運是和你的命運緊緊連在一起的。」

沒有誰能像格羅斯曼那樣報導無情戰爭的實況。作者書寫的時候絕對是無畏的，他借納粹分子的口指出希特勒的極權主義和斯大林的極權主義相似之處。在斯大林格勒戰場上，戰士們並非高喊「為斯大林而戰」衝鋒陷陣。「前綫的氣味通常是停屍房和鐵匠鋪那兩種氣味兼而有之。」士兵們吃爛土豆喝發臭的水堅守陣地，掩蔽所裏團長身染肺炎奄奄一息。在生死存亡的「6-1」樓，新來政委要求官兵彙報政治思想，樓長乾脆回答「為自由而戰。」坦克軍軍長見到一批孩子新兵，感歎戰爭的秘密與悲劇，即是「一個人有權力叫另一個人去死。」

1941年蘇軍一敗塗地，當局迫不得已改弦易轍，暫不論黨員出身、立場，先考慮長官會不會領兵打仗。戰場上的場景挺有意思。一個蘇軍偵察兵被炮轟氣浪震入彈坑，事後發現自己緊緊抓住不放、感覺彼此穫得安慰的，竟然是一個德國兵，兩人傻傻地互相對忘……炮轟停了，敵我從坑裡往外爬，各自朝相反方向移動，誰也不擔心對方會轉身朝自己開槍，反而顧慮雙方上司會不會瞧見。

滅絕營中毒殺猶太人的描述尤其令人卒不忍睹。「屍臭的氣味壓倒林中的腐葉味。警備隊又笑又駡，捂起鼻子，監督直吐唾沫，躲到林邊去。勞工們扔下鐵鍬拿起鈎子，拿破布把嘴和鼻子蒙住⋯⋯上星期挖開一個坟，一下子就是200個婦女，而且是年輕的⋯⋯警備隊笑著說：這些娘們還熱乎呢！」

作者站在上帝的視角俯瞰形形色色世人，宛如史詩敘事，直言不諱抒發己見。母親柳德米拉去看死於戰地醫院的兒子中尉托里亞，格羅斯曼直言「所有人面對在戰爭中失去兒子的母親都是有愧的，在人類歷史的長河中，面對失去兒子的母親試圖證明自己無愧是徒勞的。」如椽大筆從戰場掃過大後方：前綫將士浴血奮戰抵抗外敵，後方官員政治角力明爭暗鬥。報社校對忽略領袖姓氏錯一字母，坐了七年牢；強大的國家機器篡改歷史，老布爾什維克變成叛徒間諜；成千上萬人進入內部監獄，流放古拉格勞改營有去無回。多少人一度向往的社會主義國家，人民掙扎在飢寒交迫和政治陷害中……中國毛澤東時期與斯大林年代何其相似，真是名師出高徒！

1943年斯大林格勒的德軍投降，蘇軍解放烏克蘭，其時格羅斯曼做隨軍報導。當他得知大量猶太人慘遭屠殺，包括自己的母親，即成為調查和揭露納粹集中營第一人。可是蘇聯官方統一宣傳口徑︰在希特勒統治下各族人民的苦難都是一樣的。如果有人說猶太人受的苦難最深重，標準答案是︰「死人都一樣，不要做區分。」顯而易見，一旦承認大多數死者是猶太人，那麼其他民族即是種族滅絕的幫兇，孰不知斯大林本來就反猶。1943-1946年，格羅斯曼和愛倫堡為「猶太人反法西斯委員會」撰寫的紀實作品《黑書》一直不予出版，個人著作《為了正義的事業》初獲好評旋即遭批判。

五十年代斯大林展開反猶運動，官方登出公開信，指責猶太醫生謀害斯大林，發動簽名呼吁嚴懲這些醫生。格羅斯曼犯了一個錯誤，明知當局無中生有仍簽了名。猶如書中主角維克托研究核分裂取得重大成果，但新領導不喜歡這個不懂奉迎的猶太人，指責他政治上不靠攏組織、推崇愛因斯坦唯心理論，貼「大字報」對之作不點名批判。於是維克托受到眾人排擠、朋友翻臉而百般孤立，等待隨時被清掃出門。豈料一個斯大林來電，一夜之間單位、鄰里關係迥異。人最怕孤獨，為了重新得到溫暖的安慰，當上司同僚設好圈套讓他簽名時，眾目睽睽之下違背良心的就範，皆因「不是恐懼，而是另外一種消磨力量的溫順感情」，拒絕簽名等於自殺。此間「猶太人反法西斯委員會」成員或被殺或被捕，新一輪大清洗即將開始，不料1953年斯大林死了，格羅斯曼成為漏網之魚。1956年赫魯曉夫公開讉責斯大林，形勢迅速演變，後面幾年格羅斯曼得已創作兩部傑作︰《生活與命運》和《一切都在流動》。

1960年底格羅斯曼接到赫魯曉夫秘書電話，聲稱《生》這本小說太好了，正是目前所需要的，他要把讀後感告訴老闆。解凍時期似乎已經來臨，不顧好友反對，格羅斯曼將《生》的手稿交給「旗幟報」編輯。1961年2 月三個克格勃軍官闖入格羅斯曼住宅，抄沒他的手稿和所有相關資料，連同筆記、複寫紙、打印色帶都不放過。當局管這次行動叫做「逮捕」，逮捕一本書，書名叫《生活與命運》—當代的《戰爭與和平》，作者瓦西里‧格羅斯曼。來人要他簽字保證消息不外傳被拒，在軍官們脅迫下惟有屈從，去表弟家取出兩份手稿。

格羅斯曼隨即直接寫信向赫魯曉夫抗議：有什麼理由給我人身自由卻逮捕這部我為之呈獻生命的書？當局倒挺在乎這位作者，歷經斯大林、赫魯曉夫、布里日涅夫三朝的蘇共意識型態大總管蘇斯洛夫親自召見。蘇斯洛夫對格羅斯曼說：「我沒有讀過你這本小說，但我讀了對它的評論和報告……為什麼要把你的書加入到敵人對准我們的核子武器當中？又何必讓它引起蘇維埃體制到底還有沒有必要的討論呢？我可以直接告訴你，這本書在二、三百年內都不可能有出版的機會。」

「狡兔三窟」，幸虧格羅斯曼留了心眼。後面的兩部書擱置到八十年代末方在俄羅斯問世，他本人則在1964年死於胃癌。1974年暗中交託友人的另一份手稿被拍在縮微膠卷偷運出蘇聯，1980年於歐美各國相繼問世。中文版出自俄國文學翻譯名家力岡先生之手，亦即《日瓦哥醫生》、《靜靜的頓河》譯者，原書名為《風雨人生》。力岡先生的譯者序相當感人肺腑：「親愛的讀者，讀讀這部作品吧！它使人清醒，使人覺悟，使人知道自己是一個人！使人知道怎樣做一個人！」我要感謝的是梁文道先生，嚮應他在「一千零一夜」的落力推廌，得以認知：《日瓦哥醫生》固然令人嘆息悲傷，未及《生活與命運》使人觸及靈魂和深刻反思。

2018-04-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