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渡北歸》系列共分為《南渡》、《北歸》、《傷別離》三卷，中國著名紀實作家岳南三下江南耗時八年，搜閱近千萬字珍貴資料寫成，堪稱史詩巨著。若問啃完三大塊磚頭有何感想，只能答以腰封所題字句︰「大師遠去再無大師」。書本詳述抗戰期間大師們為傳承中華文化，冒著炮火由中原遷往西南、戰後回歸中原、之後因政治局勢對立分道揚鑣的過程，全書展示出中國知識份子百年坎坷命運全景，遨遊書中世界有如穿越時光隧道，既仰望艱苦歲月中群星璀璨，也依稀見到群儒混戰中某些偽君子的真面目。

作品人物脈絡清晰史料翔實，作者旁徵博引，洋洋一百六十萬文字包含史料、考證、引據、抄本、照片、注釋。凡所引言論或文章必有出處，講述的故事並非歌功頌德或急於翻案，而是注重敘事不煽情。內文多處引述蔣介石日記，令人信服地揭示出蔣公當時的真實內心活動。

系列之一《南渡》描寫抗戰爆發前後，中國知識份子不同的人生際遇和學術追求。時間以七‧七事變始，繼之平津淪陷後，北大、清華、南開等大學南渡西遷，先後在長沙、昆明及蒙自辦學的經過，更多筆墨落在史語所(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等文化組織於抗戰烽火中艱難跋涉的歷程。書中牽涉百多人物，主角有梁啟超、王國維、蔡元培、胡適、陳寅恪、李濟、傅斯年、梅貽琦等。學識夠不上的我輩，對珍貴的學術資料只能一目十行，但具八卦天性的女人必然對林徽因及其身邊的男士感興趣。

一九一九年林徽因與梁思成相識於北京，兩人的父親北洋時代分別任司法和財政總長，其年林十四歲梁十七歲。翌年林陪父親赴倫敦考察，與詩人徐志摩不期而遇，風流瀟洒的詩人瘋狂地愛上佳人，獻上一首首不朽的情詩傳流至今。一九二二年底徐志摩終於擺脫婚姻鎖鏈趕回國，其時收到梁林即將結婚的消息。梁思成原擬次年出國留學，豈料國恥紀念日出車禍受重傷昏迷，經搶救後甦醒但落下殘疾，終生長短腳且背脊受創，必須穿一件特製馬甲。

在家長精心策劃安排下，梁林婚後赴美升學，妻子鼓勵梁思成選擇修讀建築，終磨煉成一代宗師。婚前梁思成曾問林徽因：「有一句話，我只問這一次，以後都不會再問，為什麼是我？」林徽因答：「答案很長，我得用一生去回答你，準備好聽我了嗎？」人世間竟有這等有韻味的女人！

讀者不會忘記金岳霖為伊終身不娶，哲學家一生迷戀林才女卻未越雷池，真君子也。住在北總布胡同3號前後院，金與梁家文化背景相同，志趣相投交情非比尋常，相互之間的心靈溝通已去到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當年「我們太太的客廳」出入盡是名流，逢周末菁英學者雲集梁家，品茗聊天坐論天下事。這一文化沙龍引的冰心醋意大發，著文奚落譏諷抨擊。

「七‧七」後梁家和老金離開北平，轉道天津赴長沙，先後抵達昆明。後來梁家又遷往長江邊古鎮李庄。當年重慶一帶籠罩滾滾濃煙，長江、嘉陵江的水蒸汽與含琉量極高的煤煙混成煙霧，環境被嚴重汙染。老金來到李庄時，林徽因染肺結核缺醫少藥九死一生。雪上加霜的是，傳來年輕空軍罹難的消息。弟弟林恒在成都上空與敵機戰鬥不幸陣亡。為了身邊的孩子和母親，惟有強忍悲痛面對慘淡人生，堅持為之追求的學術事業。丈夫特地在英雄遇難地找到一片飛機殘骸掛在妻子床頭。這是第二塊，別忘了還有徐志摩那塊。

為了幫林徽因恢復健康，老金從微薄的薪水中取出部分買來十幾隻雞，孩子們稱作「金爸」的哲學家金岳霖改行當了養雞專家。雞若鬧病他強將大把蒜頭塞到雞口裏；又擅長取蛋「助產」。跑空襲時金手中一隻手提箱，裡面除了視若生命的《知識論》手稿就是林徽因給他的信。據說那些「情信」並不肉麻，寫下的是一個聰明女人對生活的感受，文字俏皮充滿英式智慧。可惜最後都跑丟了。

人物太多無法一一提及，描述最多的是「三百年一人」之陳寅恪，這位「大師中的大師」斷言「中國之人，下愚而上詐。」歷盡艱辛顛沛流離幾近失明，而拖著病體的傅斯年千方百計拯救他。一代才女「海龜」曾昭燏也給讀者留下深刻印象，多年以後紅色政權淸算「漢奸、劊子手曾國藩」，這位曾氏後人從靈谷寺靈谷塔第七層一躍而下，結束自己年輕的生命。戰時躲在日本的郭沬若，曾輕易地套供出董作賓等人對甲骨文的研究成果，放進自己的論文中。

系列之二《北歸》著重描述抗戰勝利前後流亡西南知識分子的學術追求，及其各自的思想變化和不同的人生際遇，時間跨度約為抗戰中後期至一九四八年末，書中突出再現董作賓、李約瑟、童第周、陳夢家、沈性仁、蔣夢麟、聞一多、劉文典、羅庸、吳晗等人。在民族危亡的艱難歲月裏，多數人曾有不屈不撓的堅強意志，可是最後在時代大潮中逐漸分離演變。深入細緻地探究，就能揭示出那些被蓄意掩蓋的歷史隱祕。

我覺得這一本很有看頭又必須將他們放在另一類的是︰一>不離二雲的「國寶」劉文典，所謂二雲即雲腿(火腿)和雲土(鴉片)；二>在胡適等大師極力提攜下，窮苦學生吳晗越級上升戴上教授的帽子，然後愛上中共地下黨員袁震，由學者轉型為「鬥士」；三>強烈反共的聞一多接近鄰居吳晗後，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決定參加共產黨，但被指示加入民盟，亦突然間煉成了「鬥士」。

系列之三《傷別離》描寫自國共大勢成為定局，這批知識分子的政治選擇和人生際遇。從國民黨遷臺的國寶爭奪戰及「學人搶救」計劃為始，逐步細膩地考查在兩岸局勢成形之後，知識分子群體命運出現分叉流轉的各種面貌。書中特別論及傅斯年、胡適、梅貽琦、李濟、吳金鼎、林徽因、陶孟和、吳晗、曾昭燏、梁思成、葉企孫、穆旦、陳寅恪、吳宓、金岳霖等人的晚年後事。系列終章情感溢於言表，讀來不勝唏噓，令人扼腕長歎。

一開卷便令人驚心動魄。「學人搶救」計劃基本失敗，傅斯年等功虧一簣。台大學生鬧事警察進校欲開殺戒之時，被大陸罵為「學霸」、「打手」的校長傅斯年表明態度︰「我有一個請求，你今天晚上驅離學生時，不能流血，若有學生流血，我要跟你拼命！」內外交困與剛烈性情令漢子心力交瘁，生命的步伐戛然而止，回答完參議員發難走下講壇時猝死。早些天還急於趕一篇稿，以便用稿費置一條棉褲的校長歸骨於田橫之島。上千學生、民眾冒著大雨踏著泥濘號哭相送。

胡適遠在美國卻成為大陸狠批對象，謂曰批壼、倒壼、砸壼、摔壼，謙謙君子千夫所指其「叛徒、賣國賊」。前輩陳垣跳出來開第一槍，小兒子充當他人子彈發第二響。可憐的胡思杜不肯隨父母出走留在大陸，宣布脫離父子關係向新政權靠攏。五七年胡思杜在領導遊說下向黨提意見，被視為向黨進攻的右派分子，挨批鬥下放，終致上吊自殺。上帝跟胡先生開了個大玩笑！

「寡言君子」梅貽琦高風亮節為人贊賞。梅從一九三一年起擔任清華大學校長，之前清華師生趕校長趕教授是家常便飯，校長在任時間都不長。有人問梅貽琦有何秘訣，梅説：「大家倒這個倒那個，就沒有人願意倒梅(霉)！」西南聯大居住環境差，住樓上的唐冠芳母親吃完飯掃地，樓下梅家三姑娘高喊：「唐太太別掃了，我們在吃飯！」因為土碴灰塵順著樓板裂縫淌下，成為梅貽琦飯碗的「胡椒粉」。一九四八年底解放軍包圍北京城，炮火已經控制南苑機場。梅臨危不懼忙裡忙外照顧學校，進城籌款發工資給清華教職工度難關。蔣公派專機接胡適，同事力勸梅校長一起走，他說︰不是接我的我不走。最後政府安排接教授的飛機由臨時機場起飛，梅校長協助安排好一切事項，才不慌不忙地拿了兩本書提起打字機上機。

政權鼎革。吳晗以軍管會名義成為接收大員，積極組織文化界批胡；入室弟子及小字輩陸續向黨交心；老一輩亦努力以赴，郭沬若、馮友蘭相爭上台表心聲醜態百出；民盟本想和紅色政權分一杯羮，不料「兩頭不到岸」，為尋自保也得朝影子踹兩腳……「四海翻騰雲水怒，五洲震盪風雷激」，一輪輪的折騰，掃除去一隻隻「害人蟲」，落得一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

大師背影遠去，中華再無大師。

2017年11月2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