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2融化的巧克力

重返職場的那段日子，我每天都像是在走鋼索。鄉下地方沒有托嬰中心，認識的保姆也都滿額，看著老大那張天真無邪的臉，我心裡滿是愧疚。

婆婆當時主動拍胸脯保證：「映葳，妳去上班賺錢，小孩交給我跟阿公、阿祖顧，一家人難道還會害孫子嗎？」

我妥協了，雖然心底隱隱不安，但看著老大剛學會走路，像隻搖搖晃晃的小鴨子四處探索，想著家裡人多，照應起來應該沒問題。

出門前，我反覆叮囑婆婆：「媽，醫生說老大體質比較敏感，含糖的、化學色素、尤其是巧克力絕對不能碰，會過敏的，拜託您了。」

婆婆當時笑得燦爛，揮揮手趕我出門：「哎呀，我知道啦，我有經驗，妳快去上班吧！」

然而，這種「經驗」很快就成了我的噩夢。

那天傍晚，我拖著疲憊的身軀提早下班，心裡還掛念著老大。沒想到一踏進家門，客廳裡那幕景象讓我瞬間如墜冰窖。

阿祖坐在那張發黑的矮凳上，懷裡抱著老大。老大那雙亮晶晶的眼睛此時卻顯得有些迷離，滿臉、滿手都是黑漆漆、黏糊糊的東西。阿祖正拿著一塊半融化的巧克力，不斷地往老大的小嘴裡塞。

「阿公！您在給他吃什麼？」我驚叫一聲，幾乎是衝過去的。

阿祖轉過頭，嘿嘿一笑，露出缺牙的嘴：「沒事啦，這甜甜的，他好愛吃喔，看他吃得多高興。」

我一把將老大搶過來，發現旁邊的茶几上簡直是個「禁品博覽會」：散落的糖果紙、色彩鮮豔的加工餅乾，甚至還有一罐開過、瓶口掛著糖漬的可樂。

「他才一歲！他的腸胃根本受不了這些！」我氣得聲音都在發抖，趕緊拿濕巾擦拭他嘴邊的汙垢，「巧克力裡面有咖啡因，還有這麼多添加物，小孩會受不了的！」

阿公聳聳肩，點起一根菸，慢條斯理地說：「妳就是太講究啦，以前我們養小孩，有什麼餵什麼，還不是個個長得跟牛一樣壯？這叫福氣，小孩要吃甜才有福。」

「這不叫福氣，這叫傷害！」我吼了出來。

我低頭檢查老大的狀況，心猛地一沉。老大的脖子、耳後已經浮現出一片密密麻麻的紅點，像火燒過一樣，有些地方甚至因為發癢被他抓破了皮，滲出血絲。

「您看！他起疹子了！這就是過敏，他在受罪啊！」我指著老大的脖子，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阿祖撇了一眼，滿不在乎地吐出一口煙：「哪有什麼過敏？那是天氣熱，起痱子啦，妳別大驚小怪。」

我抱著正在哭鬧、不安抓撓的老大，衝進廚房找婆婆。她正忙著炒菜，油煙味嗆得我喘不過氣。

「媽！阿祖在給老大餵巧克力和可樂，您人在哪裡？您不是說會看好他嗎？您看他的脖子，全過敏了！」我指著孩子，聲音帶著哭腔。

婆婆放下鏟子，關掉瓦斯，轉過身來卻是一臉不耐煩：「吃點甜的怎麼了？小孩哪有不吃糖的？看他哭得那麼大聲，給他一點甜頭哄哄，大家才好過日子啊。」

「這不是哄，這是害他！」我氣得全身發冷，「我出門前怎麼交代的？醫生說他敏感體質，您為什麼就是不聽？」

婆婆冷笑一聲，雙手叉腰：「敏感體質？那是妳帶得太嬌貴！我以前養秋旺的時候，他才幾個月我就給他喝汽水、吃糖果，也沒見他少塊肉。妳現在讀了幾本書，就回來教訓長輩了？」

「那時是那時，現在是現在！」我大喊道，「他已經起疹子了，現在發燒怎麼辦？呼吸困難怎麼辦？您負責得起嗎？」

「起疹子就擦點面霜、抹點萬金油就好，哪有妳說得那麼嚴重？」婆婆重新拿起鏟子，語氣變得刻薄，「我看妳是不想上班，想找藉口賴在家裡吧？」

我再也無法跟她溝通，抱著老大跑回房裡。我一邊幫他冰敷，一邊看著他滿身的紅腫，心疼得放聲大哭。

老大的手一直往脖子抓，哭聲撕心裂肺，那每一聲哭喊都像是在打我的臉：為什麼我要把孩子交給這群自以為是的魔鬼？

秋旺下班一進門，看到孩子這副模樣，聽完我的控訴，火氣也衝了上來。

他直接衝進客廳對著兩位長輩大吼：「阿公！媽！我不是說過小孩不能吃這些嗎？你們看看映葳帶回來的醫生證明，這會出人命的！」

婆婆在廚房大喊回應：「你們兩夫妻現在是合起來欺負我是吧？我辛苦顧了一整天，沒功勞也有苦勞，吃塊巧克力就像要了你們的命一樣！」

秋旺氣得拍桌子：「這不是功勞苦勞的問題，這是科學！這是孩子的命！你們再這樣亂餵，我們明天就找保姆，再也不讓你們碰孩子！」

「不碰就不碰！誰稀罕！」婆婆衝出來，臉色鐵青，「有本事你們就自己顧，看妳媳婦還能不能去上班！」

那天晚上，老大因為過敏奇癢無比，整夜啼哭。我抱著他，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著窗外的月光，心底那份對家人的信任徹底瓦解了。

阿祖那句「沒事啦」、婆婆那句「大驚小怪」，像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鴻溝，將我與這個家徹底隔開。

我看著懷裡受苦的孩子，暗暗發誓：哪怕再辛苦、哪怕要辭職去借錢，我也絕對、絕對不會再讓這群自私又愚昧的人，帶我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