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1灰燼中的博弈

如果說之前關於被子、關於奶水的爭執只是生活的磨擦，那麼這一次關於「香灰」的對峙，則是徹底粉碎了我對這個家最後一點期待。

那是個空氣悶熱的清晨，老大醒來時嗓子有些沙啞，細細的咳嗽聲在靜謐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揪心。我第一時間拿溫水給他潤喉，量了體溫，38度。

雖然燒得不高，但孩子精神有些委靡，小臉紅撲撲地靠在我懷裡。我心疼地輕拍著他，心裡盤算著晚點帶他去小兒科掛號。

就在這時，房門毫無預警地被推開，婆婆一臉焦灼地衝了進來，眼神銳利得像鷹：「我剛在樓下就聽到咳嗽聲了！發燒了吧？我就說妳那樣給他吹電風扇會出事，妳就是不聽！」

我強壓著情緒，平靜地回道：「媽，只是普通感冒，我會帶他去看醫生，多喝水休息就好，您別太擔心。」

「看醫生？看醫生要排隊、要吃藥，那些西藥都是毒！」婆婆不屑地哼了一聲，轉身疾步走出房間。

我以為她終於肯放過我們，沒想到不到五分鐘，她又折了回來，手裡端著一個青花瓷小碗，裡頭盛著半碗黑濁不明的液體，散發出一股刺鼻的香火焦味與灰塵感。

我心頭一跳，升起一股強烈的不安：「媽，那是什麼？」

「這是神明交待的仙丹！」婆婆一臉虔誠，甚至帶著一絲得意，「我剛去佛堂求來的香灰，泡了水，喝下去保準藥到病除。以前秋旺小時候只要一發燒，喝這個最靈了！」

我腦子裡「轟」地一聲炸開，整個人驚恐到渾身發冷。我猛地站起身，死死護住懷裡的老大：「香灰？媽，您瘋了嗎？那是燒過的化學物質，裡面還有重金屬，小孩的腎臟怎麼受得了？這絕對不能喝！」

「妳懂什麼？這是福報！」婆婆根本不聽，拿著小勺子就要往老大嘴邊送，「來，乖孫，喝一口，喝了就不咳了，阿嬤救你喔……」

眼看那髒汙的液體就要滴進老大的嘴巴，我體內那股護雛的母性本能徹底爆發。我一把推開婆婆的手，力道大到連我自己都心驚。

「哐當！」

小碗落地摔得粉碎，黑色的香灰水濺滿了純白的床單與磁磚地，像一灘腐蝕人心的毒液，在地上緩慢暈開。

婆婆愣住了，隨即臉色由白轉青，指著我的鼻子大罵：「妳這是不識好物！妳這是要害死我孫子啊！神明的東西妳也敢摔？」

「我是在救他！」我氣得眼淚奪眶而出，聲音在大聲顫抖，「現在是什麼年代了？竟然要給八個月大的孩子喝香灰？您這不是在救人，您這是在投毒！萬一喝出問題，誰負責？」

「負責？我養大兩個兒子，哪一個不是喝這個長大的？現在個個不都好好的？」婆婆氣得跺腳，語氣蠻橫無理，「我看妳才是迷信，迷信那些醫生！妳連個被子都不給他蓋，把他凍病了，現在連神明的救命藥妳都敢攔？」

「他感冒是因為病毒，不是因為沒蓋被子！」我抱著老大，感覺他因為受驚而劇烈顫抖。我一字一頓地對著她吼：「您要迷信是您的事，但老大是我生的，只要我在這裡一天，妳就別想讓這種髒東西進他的嘴！」

「妳敢跟我頂嘴？妳這不孝媳婦，竟然敢對長輩大吼大叫！」婆婆開始她慣用的戲碼，坐在床沿拍腿哭號，「老天爺啊，妳看看這媳婦多狠心，眼睜睜看著孩子病，還不准奶奶救人啊……」

「您這叫救人？」我冷笑一聲，心灰意冷地看著地上的黑水，「這叫愚昧！這叫無理取鬧！秋旺娶我回來是當妻子的，不是來給妳玩這種危險的迷信遊戲的！」

吵鬧聲驚動了剛下夜班回來的秋旺，他推開門，看到滿地的碎片、黑色的汙漬，還有哭得滿臉通紅的老大和我，整個人都傻了。

「又怎麼了？一大早吵成這樣？」他疲憊的眼裡滿是震驚。

我指著地上，絕望地說：「秋旺，妳媽要給老大灌香灰水，我不讓，她就在這裡鬧！」

秋旺的臉色瞬間沉得像炭，他轉頭看向婆婆，聲音低沉得可怕：「媽，我說過多少次了？現在生病要去醫院，妳搞那些香灰會害死人的！要是老大喝了重金屬中毒，妳賠得起嗎？」

婆婆一臉委屈，還想辯解：「我還不是為孫子好？你們年輕人讀了點書就看不起老祖宗的智慧……」

「這不是智慧，這是無知！」秋旺第一次對著婆婆發這麼大的火，「出去！現在就出去！映葳，妳趕快收拾一下，我們現在就帶孩子去掛急診。」

婆婆站在那裡，看著兒子決絕的背影，嘴裡還在嘟囔著：「不聽老人言，後悔別怪我……我看妳這媳婦是把秋旺都教壞了……」

隨後，她悻悻然地踩著那一地的黑水走了出去，關門聲依舊巨大得像是一場宣戰。

房內安靜下來，只有老大斷斷續續的抽泣。我抱著孩子坐在床邊，眼淚一滴滴落在他的額頭上。秋旺蹲下來，握住我冰涼的手，聲音乾澀：「對不起，映葳……我沒想到她會這麼過分。」

我抬起頭，看著這個曾經讓我以為是避風港的男人，心裡卻只感到一陣荒涼。

「秋旺，這不是道歉就能解決的事。」我輕聲說道，語氣裡透著一種透徹的冷，「今天我能攔下這碗香灰，那明天呢？後天呢？在那把備用鑰匙面前，在那個『阿嬤覺得冷』的邏輯裡，我根本保不住這個孩子。」

那天早晨，外面的陽光很燦爛，可我的心卻像地上那灘香灰水一樣，冷得徹骨。

我看著懷裡漸漸睡著的老大，心裡冒出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強烈念頭：我必須離開這裡。否則，我的孩子遲早會毀在這個打著「愛」的名義的牢籠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