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08荒誕的掠奪

產後的日子，我像是掉進了一場醒不來的噩夢。因為體質關係，我的奶量少得可憐，每次使勁擠半天，奶瓶底端才勉強鋪滿那寒酸的10cc。雖然少，但我依然固執地堅持親餵，那是我與老大之間唯一的、誰也奪不走的臍帶連結。

每天三小時一次的餵奶循環，讓我熬得雙眼通紅、頭髮散亂，衣服上永遠結著乾涸的奶漬。我像是一隻疲憊的母獸，在這個名為「家」的籠子裡困守。而婆婆，則是那個隨時準備發起進攻的掠奪者。

那天深夜，月光穿不過厚重的雲層，房裡的空氣沉悶得讓人窒息。我坐在搖椅上，老大貼著我的胸口，細微的吸吮聲是這黑夜裡唯一的安慰。可他吃著吃著，因為流量太小開始不耐煩地扭動，隨即發出了委屈的啼哭。

我趕緊輕聲細語地哄著：「寶貝乖，不哭喔，媽媽再努力一點……」

「砰！」

熟悉的撞門聲再次炸響。婆婆像個衝鋒陷陣的將士，三步併作兩步跨到我面前，聲音尖銳得刺耳：「又在哭了！我就說妳那點奶水根本餵不飽，簡直是讓孩子受罪！」

我護著孩子，咬牙起身：「媽，我正要給他補配方奶，請您先出去好嗎？」

「出去？我不進來孩子都要餓死了！」婆婆雙手叉腰，語氣凌厲地指揮，「去！去廚房泡奶！這裡交給我，不用餵妳那個母奶也罷，反正沒營養。」

我深吸一口氣，為了不讓爭吵嚇到孩子，我只能忍氣吞聲地將老大放回搖籃，轉身衝向廚房。水在鍋裡沸騰，我的心也跟著翻滾。

我在狹窄的廚房裡瘋狂地搖晃著奶瓶，淚水險些掉進奶粉罐裡。我告訴自己：快一點，泡完就回去，他是我的。

當我拿著溫熱的奶瓶衝回房間時，門口飄來一股令人作嘔的氣味。

那是種混雜著老年人特有的酸汗味、過期的爽身粉味，以及一種說不出的、像是陳年腐肉般的腥氣。我跨進房門，眼前的景象讓我手中的奶瓶差點脫手墜地。

婆婆坐在我的搖椅上，那件鬆垮的汗衫被撩到脖子根，露出一對垂到腹部、發黃乾癟的胸脯。她正粗暴地按著老大的後腦勺，硬要把那顏色暗沉、乾裂如老樹皮般的乳頭往孩子嘴裡塞。

「來，乖孫，吃阿嬤的……」婆婆臉上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慈愛，語氣裡滿是自得，「阿嬤有奶，阿嬤的奶才是最好的，不像妳媽那個沒用的水奶……」

老大的臉被埋在她的皮肉褶皺裡，漲得通紅，發出幾近窒息的慘叫聲。他弱小的四肢瘋狂揮舞，像是在深淵中掙扎。

「媽！妳在幹什麼！」

我尖叫一聲衝過去，那一刻我的理智徹底炸裂。我顧不得長幼尊卑，一把推開她的肩膀，將孩子從那對發黃的皮肉中奪了回來。

「妳、妳這是變態！孩子怎麼能吃妳的……」我氣得全身發抖，甚至找不到詞彙來描述這種噁心感。

婆婆被我推得踉蹌了一下，她不慌不忙地拉下衣服，臉上的表情竟然帶著勝利者的憐憫：「怎麼不能吃？秋旺跟他弟都是吃我這雙奶長大的，大驚小怪什麼？妳自己沒本事餵飽孩子，還不准我這個當奶奶的想辦法？」

「這是想辦法嗎？這是羞辱！這是在摧毀我的尊嚴！」我抱著老大，眼淚奪眶而出。我低頭看著懷裡的孩子，他還在驚恐地抽泣，身上竟然沾到了她皮膚上的酸味。

「尊嚴？」婆婆冷笑一聲，眼神刻薄，「妳要是能多滴出幾滴奶，我用得著這麼辛苦？我這是為了孫子好，妳別不識好歹！」

「為他好？妳這是變相的虐待！」我嘶吼著，「妳滾出去！這是我家，這是我的房間，滾出去！」

「這是我買的房子！妳叫誰滾？」婆婆站起身，逼近我一步，氣勢洶洶，「妳這當媽的才是有病，自己沒奶還佔著位置，想餓死我們家的獨苗嗎？」

爭吵聲在大半夜的透天厝裡震耳欲聾。就在這時，秋旺氣急敗壞地衝上樓，推開門吼道：「夠了！大半夜在鬧什麼！」

他一進門，看到我滿臉淚痕抱著孩子，再看到婆婆那副不甘示弱的模樣，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秋旺……你媽她……她竟然拿她的乳頭餵孩子……」我哽咽得幾乎說不出話，那種生理性的噁心讓我胃裡一陣翻騰。

秋旺愣住了，他轉頭看著婆婆，眼神裡滿是不可置信與憤怒：「媽！映葳說的是真的嗎？妳瘋了嗎？妳幾歲了？妳這樣會讓孩子生病的！」

「生什麼病？那是我的親孫子！」婆婆理直氣壯地回嘴，「我不也是看映葳沒奶，怕孩子餓到嗎？你們年輕人真是沒良心，我是一片好意……」

「這不是好意，這是騷擾！」秋旺第一次對著婆婆大吼，「映葳才是媽媽，孩子要吃什麼、怎麼吃，全由她決定！妳再這樣隨便進房、隨便動孩子，我們明天就搬出去！」

「搬出去？你為了這個女人要趕你媽走？」婆婆的聲音瞬間高了八度，開始拍腿哀號，「我辛苦一輩子，竟然養出你這個不孝子啊……」

秋旺沒理會她的哭鬧，走過來緊緊摟住我的肩膀，從我手中接過正在抽泣的老大，轉頭對婆婆說：「出去。現在就出去，別再讓我看到妳進這間房。」

婆婆愣在那裡，看著秋旺決絕的眼神，這才抹了抹眼角不存在的眼淚，冷哼一聲：「好，你們有出息了，我這當老人的多管閒事，你們自己去折騰吧！」

她轉身走回門口，在跨出房門的前一刻，還不忘回頭丟下一句：「那點奶水，遲早把孩子養瘦了，到時候別回來求我。」

隨著房門「砰」的一聲重重關上，我整個人虛脫般跌坐在床邊。秋旺抱著孩子，低聲在我耳邊不斷道歉：「對不起，映葳，是我沒保護好妳……」

我沒有回答。我只是機械地接過孩子，讓老大含住那個溫熱的奶瓶。看著他漸漸安靜下來，我的腦子裡卻反覆重播著剛剛那一幕。

那發黃的皮膚、那股腥臭的味道，以及那句理所當然的「吃阿嬤的」。那不僅僅是對我奶量的嘲笑，更是一次徹底的人格踐踏，告訴我：在這個家裡，我連這具身體的主權，都隨時可能被那個女人剝奪。

那天晚上，我抱著孩子坐到天亮，心底那道名為「家」的幻影，徹底碎成了一地殘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