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5漫長的監禁

這段日子，我的生活彷彿陷入了一個詭異的循環。懷上二寶本該是件喜事，但在這個家，懷孕更像是一場漫長的「監禁」。

最諷刺的是，當時小姑也懷孕了。本該是互相扶持的妯娌與姑嫂，卻在電話裡成了同病相憐的囚徒。

小姑在電話那頭壓低聲音，語氣滿是疲憊：「嫂子，妳知道嗎？我媽現在每天打三通電話，問我吃了什麼、體重多少，連我跟我老公幾點睡覺都要管，她老盯著我的肚子，我壓力真的好大。」

我握著話筒，看著緊閉卻不隔音的房門，嘴角泛起一絲苦澀：「小妹，我懂。她不只盯著妳的肚子，她簡直是把眼珠子嵌在我房門口了。」

這不是誇張，而是每天都在上演的驚悚片。

那天晚飯後，秋旺難得早早進房陪我。我們坐在床頭，手疊著手放在我微凸的肚子上，氣氛難得地溫馨安靜。

「映葳，我聽人家說，這胎的胎教要做得早。」秋旺眼神亮亮的，指著我的肚子說，「我想給二寶聽點古典音樂，莫札特什麼的，聽說對大腦發育好，說不定生出來像妳一樣聰明。」

我被他逗笑了，心裡那抹不安稍微散去了一些：「好啊，那你要負責下載。我還想多跟他肚子說說話，讓他早點認得爸爸媽媽的聲音。」

我們正低聲商量著要買哪款藍牙音響，聊得興起時，秋旺正說到「以後要帶二寶去學鋼琴」，我突然脊椎一陣發涼，那種熟悉的被窺視感又爬了上來。

門外，傳來了極其緩慢、像是刻意放輕卻又掩蓋不住的摩擦聲——「唰……唰……」是那把髒兮兮的拖把在磨蹭地板的聲音。

我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下意識地推開秋旺，整個人往後縮了縮，壓低嗓門說：「又來了……她又在那裡。」

秋旺的臉色瞬間垮了下來，眉宇間染上一抹暴戾。這一次，他沒有像以前那樣選擇沈默。他猛地站起身，三步併作兩步衝向門口，一把拉開了房門！

「框！」的一聲，門撞在牆上。

婆婆正弓著背，手裡抓著那把乾巴巴的拖把，整個人幾乎貼在我們的門縫邊。被抓個正著，她竟然連臉都沒紅一下，只是慢條斯理地站直身體，眼神還不自覺地往房內掃。

「媽！您在幹什麼？」秋旺吼了出來，聲音在走廊迴盪，「現在幾點了？您能不能別老是站在我們房門口？您這樣我們連說句話都覺得有人在背後盯著，這像話嗎！」

婆婆撇了撇嘴，把拖把往地上一戳，理直氣壯地說：「我拖地啊！這走廊這麼髒，我當婆婆的辛苦幹活不行嗎？順便聽聽你們在商量什麼，我這也是關心我孫子。剛剛我聽到了，什麼莫札特？聽那些洋人的東西幹什麼？浪費錢！」

她越說越順口，甚至想擠進房門：「我跟妳們說，胎教就是要多吃好的，早點生個胖孫子才是正經。還有，剛才那些說話聲太小了，胎兒聽不見的，要大聲點念經，神明才會保佑……」

「媽！」我終於忍不住站了起來，扶著肚子，氣得嘴唇都在發抖，「這是我們夫妻之間的事，是二寶的事，您能不能給我們一點隱私？難道我們在房間裡說什麼、想給孩子聽什麼，都要經過您的審核嗎？」

婆婆冷笑一聲，斜眼看著我，眼神充滿了挑釁：「隱私？在這家裡哪來的隱私？映葳，妳別忘了，這房子的頭期款是誰出的？我管我孫子有什麼錯？難不成我這當奶奶的，連聽聽孫子狀況的權力都沒有了？」

「這不是權力的問題，這是基本的尊重！」秋旺氣得語塞，指著走廊大喊，「您管得太多了！多到我們連喘口氣都覺得困難！您這樣不是關心，是在監視！」

「監視又怎樣？我不看著點，誰知道妳們會不會把孩子教壞了？」婆婆挺起胸膛，一副家之主的姿態，「這是我家，每一寸地板都是我的，我想在哪拖地就在哪拖地，我想在哪聽就在哪聽，妳管不著！」

我感覺到肚子一陣緊縮，隱隱作痛，那是情緒激動帶來的生理反應。我看著婆婆那張毫無愧色的臉，心底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

「您覺得這是您的家，所以我們就是您的附屬品嗎？」我深吸一口氣，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卻掩不住那股絕望，「二寶還沒出生，您就已經要把他當成您的私有財產了嗎？」

「妳這孩子說話真難聽。」婆婆翻了個白眼，拎起拖把轉身就走，臨走前還丟下一句：「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我這是在幫你們看著門戶，別不知好歹。」

房門重新關上，但那種壓抑的氛圍卻像毒霧一樣散不開。

秋旺坐回床邊，頹然地把頭埋進手掌心：「對不起，映葳……我真的沒想到她現在連裝都不裝了。」

我低頭看著肚子，眼淚無聲地砸在手背上。我原本以為二寶的到來會是個轉機，可現在我才發現，這只是給了婆婆更多的籌碼來羞辱我、控制我。

「秋旺，」我哽咽著，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如果你媽覺得這房子是她的，所以她可以隨意踐踏我們的尊嚴……那我們到底什麼時候，才能擁有一個真正屬於我們自己的家？」

秋旺沒有回答，他只是死死地握著拳頭。而我心裡那個關於「逃離」的計畫，在那一刻，從動搖變成了我唯一的生存意志。我不能讓二寶像老大一樣，在這種被唾液、香灰和監視包圍的環境下長大。絕對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