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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5/25 03:04:33瀏覽541|回應2|推薦16 | |
《從未兌現》 Never Redeemed (1)律師樓 開普敦老城有幾條街,不是平滑的柏油路,而是由不規則圓石與時空縫隙重疊嵌成的舊石磚路。路面永遠微微起伏,石頭歷經風雨磨練,車輪壓過會輕輕顛動,顫動著不平歲月。拔高建築帶著粗礪石塊的垂直線條,切割幾何立面,砂岩巨石接縫整齊,弧形轉角處雕琢粗獷,狹長垂直窗對稱排列,彷彿黑洞吞噬光線。全大寫字母深深鑿入金屬。黃銅表面被歲月磨成暗金,唯有陽光掠過時,字體邊緣才閃現冰冷光芒。 Boardman Attorneys (博德曼律師事務所) 鄰近開普敦高等法院,周邊街道保留著老開普的生活悠閒,東印度公司植物園就在附近,我將幾張街道與律師事務所的招牌剪影,郵寄給遠在仁美務農的父母,說明我畢業後找到工作暫不返台,事務所那張照片既古典又氣派,足以讓雙親寬心。當年決定捨理讀文,父母親友皆反對,眾人勸我思考清楚,莫為一時理想而遺誤終身。如今我穿著西裝走入律師樓,照片為證,家鄉那幫人必須閉嘴。 木門厚重,每日上班推開即能感受阻力之重,阻力沉甸甸壓在肩膀,彷彿在阻止前進。若不前進,又有何對策可行?每月房租轉眼必須支付,生活不能沒有柴米油鹽,現實分食後所剩無幾的殘渣,精神得以饗宴。饗宴其實不難,陶醉在古典聲樂,對照歌聲與唱詞,靈光偶爾乍現,好似詩人將漢譯信手拈來。旋律沉吟再三,哼唱精華片段,自卑彷彿穿越。 還記得讀過的西西里故事「鄉村騎士」,教授說有齣同名歌劇,同樣現實主義。然而學生時代經濟拮据,直到出了社會,鼓起勇氣走入唱片行,這才買下鄉村騎士,還是廉價普通的Naxos版本,此後反覆聆聽,間奏曲深得我心,可謂精神饗宴。 不悔,畢竟是聖賢精神,然而平凡如我,怎能不悔?畢業後我不想返國,雙親關懷真切,匯款我不得不收。家鄉丘陵上的鳳梨針尖如刺,血汗付出的辛苦錢,我是用之有愧。求職屢屢碰壁,只因我的學科太偏,而自己的英文只能閱讀及書寫,不擅交際且個性靦腆,直到朋友引介這份職缺。 曾經也在咖啡廳服務過,使來喚去還得小心翼翼,聽力不好有次將訂餐項目寫錯,當天隨即解雇。在此之前,特意留心了咖啡機,辨別咖啡豆等級的粗淺常識。咖啡機所費不貲,咖啡師傅見我著迷,囑咐我不要迷信咖啡機,泡出來的咖啡千篇一律。若想來點變化,可以嘗試摩卡壺,只要電爐就行。當時還有閒錢,便聽從建議買了摩卡壺,小巧只夠兩杯。 「飛雄,試試看,特別適合安靜的你,薪水堪用。」 起初我是猶豫,猶豫中不屑。檔案管理員?還不如端盤子做服務生。老城的律師事務所,朋友提及關鍵字,律師事務所,似乎無限魅力,我將學歷履歷準備充足,面試那天倒很特別,面試官問我讀過義大利文,露出不敢相信的神情。「只是興趣,幾乎忘了。」我回答得極不自信,沒想到卻錄取。 推開沉重木門,穿越大理石鋪設的長廊,走進電梯。辦公室所有人按電梯往上,不同唯獨我,往下。「飛利浦,你要知足,」我對自己奮力說。飛雄是我的漢語本名,大家稱呼不慣,於是他們叫我飛利浦,久而久之我也自稱飛利浦。「別人只擁有辦公室一間,而你擁有整套樓層。」鳳梨換來西裝體面,卻遮掩不了這身自卑,不論我怎麼說服自己。電梯每天降落深淵,鏡中有張臉孔侷促不安,靦腆而羞赧。 儘管如此,為了這份看似體面的工作,我必須穿上戲袍,像小丑粉墨登場。我的辦公桌正對電梯口。身後是一整套工業級鍍鋅防銹檔案架,冰冷灰白,一層層扣著成千上萬的檔案夾,依照姓氏從 A 到 Z 排列。 南非這國家曾有種族隔離制度,身後檔案架也有一套自己的區別系統。奉為貴賓的上流人士,文件被鎖進鋼製檔案架與獨立保險箱,各自識別,井然有序排列;至於一般人,只是木架上的檔案夾與瓦楞紙箱存放,時間久了,邊角受潮泛黃,逐漸被歲月遺忘。 地面沒有光鮮瓷磚,墨綠色漆面防塵水泥地板,漆面有些斑駁。冷白螢光燈形成啞光,長年陽光不透的地方,收回腳步踏過的聲音。大大的辦公用軍綠色鐵皮桌是我的天下,純鋼鑄造的雙孔打洞機是我的機關槍,「喀嚓」在紙張上留下乾淨的圓洞才算戰功。我有一台金底墨綠色的鵝頸檯燈,這是溫度和尊嚴的唯一風景。這盞折射黃光、發燙的鎢絲檯燈,當你把它擰低,昏黃的光圈正好打在紙張必須識別的抬頭,諸多文件又以地契為最大宗。 日復一日,我勇敢舉起機關槍,衝鋒陷陣像戰士捨我其誰,再按類別將文件歸類,送達至專屬的保險箱,或是瓦楞紙箱。這些箱子,對我沒有貴賤之分,都是必須掩埋的墓穴,只是必須掩埋的墓穴。 (2)裴先生 本以為離開咖啡廳就不會被人呼來喚去,不必理會客人的施捨打賞,然而在舊石磚路上高雅氣派的律師樓,桌面電話鈴聲響起,我就得趕緊找到正確卷宗,再抱上樓。若不如此,急急催促電話那頭,命令聲只須一字:Now!電梯太慢,最後直接奔梯上樓,只見貴賓與律師氣定意閒,身穿訂製西裝坐在溫實的深綠皮椅,白蘭地在厚玻璃威士忌杯搖晃,品聞古巴雪茄的濃厚木頭香氣,混雜著陳年舊紙的歲月,這空氣太尊貴,尊貴到我吸進便自覺淺薄。 然而有一位貴賓,他不喝白蘭地也不抽雪茄,我也無須緊繃神經隨時待命。每次我上樓接過文件,裴羅尼先生已在橄欖園的回程路上。不喜繁文縟節,尤其討厭虛假的逢場客套,所以每次來去匆匆。這是後來他親口對我說的,字字真實。我在內心總稱呼他裴先生,然而律師樓菁英多稱呼他橄欖油先生。「橄欖油先生,地契又多一份!」資產每次提升,裴先生會將自家的特級初榨橄欖油贈與每人,讓眾人分享喜悅,連我也不例外。250毫升玻璃小瓶裝,樸實無華的封口貼紙印著P這字母,封裝著新鮮橄欖中直接壓榨萃取而成的天然油品。P字母的橄欖油,市面並無販售,對我倍感珍惜。 裴先生每次蒞臨,我總能拿到不止一瓶。茶水間內的桌椅下,律師樓外的垃圾桶,總能發現尚未開封的橄欖油。幸好他不知情,否則該會多麼傷心。 2000年盛夏,大律師都在過耶誕連假,連假到次年元旦之後了。我記得很清楚,那天仍是上班日,律師助理致電通知我橄欖油先生來了,而且沒有想走的意思。「他說要喝咖啡等律師,我說律師不在,」助理有些無奈,「只好去對街買咖啡,豈知他碰也不碰,也不說話。」菁英都在年假休息,偏偏裴先生選在耶誕夜這天上午來訪,著實出乎意料。「聽說你會義大利文,還是先生讓你接待,」助理接著說,「反正今天不會有卷宗。」 Buongiorno, Signore Perrone, come sta oggi? 臉帶微笑,我用教科書的寒暄方式問候,注視著軟呢帽下的臉龐。威嚴八字鬍,高顴骨鷹勾鼻,臉色紅潤,寬大肩膀勒著老派深棕吊帶,藍白格紋襯衫在吊帶後緊實不寬鬆,褲頭內側縫上吊帶釦,扣住皮帶扣夾。金色細框眼鏡,握在寬大手心,隨即抬手穩定在鼻梁,裴先生定眼瞧著我,神情微微訝異。 Bene, bene, grazie. BE-ne,那個be從胸腔打出來,像一記低沉的鼓聲,ne只是附帶收尾。第二個bene稍輕,但仍然結實,不像北義人說話的圓潤,是南義男人把字踩進地裡的說法。這與學院教的完全不同。教授的bene如果是歌唱,裴先生的bene是打樁。 Mi scusi, signore… lei è del Sud Italia? Sì, di Bari. Dove hai imparato l’italiano, ragazzo? Alluniversità, Signore. AllUCT. Eh! Benissimo, ragazzo! 助理從對街買來的紙杯咖啡已經涼了。手才觸碰紙杯,裴先生握住我的手腕,輕輕說這不是咖啡,水太多。 Questo non è caffè, troppo acqua. 我懂他的意思,請他稍候片刻,隨即到來。 Un momento, per favore. Espresso sarà pronto. 乘電梯返回地下一樓,抽屜取出摩卡壺及咖啡粉,隨即來到茶水間,將咖啡粉放入與水依次放入。咖啡粉太老有段時間沒用,倒出來的咖啡液沒有金褐色細緻泡沫。至少講究不用紙杯,從櫃子取出精緻瓷杯,擺上托盤再呈給裴先生。 Non è buono, ma con il mio cuore. 裴先生飲酌一口,緩下來再喝一口... Eh, non è male. Meglio di quello. Come ti chiami, ragazzo? Fei-Hsiung, Signore. Ma qui mi chiamano Filippo. 裴先生點點頭,放下咖啡杯,看了我一眼。 Fili. La prossima volta, vieni a casa mia a prendere un caffè. 我也點點頭,並用英文告知律師不在,請他下次撥冗再來。 Buon natale, Signore! 我送裴先生到門口,說了祝福的話。 舊石磚路上緩慢駛出一台銀灰BMW 740i,裴先生坐在後座,點頭對我示意,車輛微微顛簸,從容離去。 (3)間奏曲 裴先生離開後的下午,風和日麗,攜帶式雷射唱機在我的綠色鐵皮桌上,放入Naxos雷射唱片,唱起歌。鄉村騎士的序曲在極輕柔、徐緩的絃樂中甦醒。雙簧管與豎琴隱隱勾勒,西西里島復活節清晨的晨光,空氣中散發純潔的宗教氣息。遠方依稀有駿馬騎士,堅決神情,赴死而來。 【杜】 濺血門前紅花開, 駿馬騎士。裴先生今日這身穿著,貫穿胸前勒緊吊帶,吊帶將襯衫牢牢撐住,即使坐下,胸前布料依然平整。軟呢帽下後腦仍圍著半圈白髮,依稀是不肯退場的歲月,燈光下微微發亮。雖無西裝打扮,藍白格紋襯衫質地厚實,袖口扣子仍用舊式珍珠母貝,泛著微弱光澤。真皮吊帶不僅凸顯肩寬,歲月微微隆起的小腹也收得極平。腳底穿著深棕圓頭皮鞋,輕微的歲月痕跡但擦得很亮。淡淡的橄欖皂,混合柳橙香,些許皮革氣味。他的時間不在手腕,而在褲袋,懷錶偶爾掏出,鍊子夾在吊帶,古銅色的錶蓋樸素沒有雕刻。初次見面的細節,隨著音樂漸漸豐富,我將摩卡壺揣在胸前,感受不再炙熱的餘溫。 鄉村騎士的音樂來到間奏曲,3/4拍像浪潮起伏的管弦在強弱弱的律動下,奔跑的時光不再前進,弦樂緩緩揚起神聖的真空。提琴揉弦按下去,後面的第二、三拍像是長長的,命運沒有收回的尾音,永遠在向前傾斜,永遠在尋求依靠,最後四聲重複的F音調,像是無解的永恆命題,抑止著眸子深處湧現的淚。 先生如果是駿馬騎士,而我就是愛馬之人。飛利浦,古希臘文就是愛馬之人。而飛力,則是飛利浦的親切暱稱。 打開筆記,回讀之前完成的劇本翻譯。 【阿】 唯獨恨!顫抖著,我按下停止鍵,下班而去。
(4)羅馬山莊 下班之前,電話鈴聲忽然響起。今天事真多,我內心嘮叨著。 「飛利浦,」電話那頭傳來助理的聲音,「橄欖油先生說今晚請你到府上作客,已經派專車來接。」我內心訝異,動作這麼快,感受騎士果斷的風馳電掣。我上樓,推開沉重木門,午後陽光早已偏西,抓住最後時間,快速穿越兩三個街道,走入「安東尼金杯」(Anthony’s Golden Cup),開普敦四十年的咖啡豆老店。選擇了中度烘焙,日期最新的巴西豆,自帶強烈低酸、略帶巧克力與堅果的紮實土壤風味。唯獨價錢是考量,若在平日,錙銖必較的我肯定選擇其他替代,不知今日為何慷慨許多。買了250克,懷著愉悅的心,走回律師樓,而那台銀灰色的BMW 740i,壓著舊石磚道,緩緩駛入眼前。 我坐進了車。深米色真皮座椅帶著淡淡皮革與橄欖清香,皮面沒有新車的油亮,只有歲月磨出的柔軟光澤。後座寬敞得近乎奢侈,胡桃木飾板沿著車門與中控延展,黑色純羊毛地毯吞噬了我的皮鞋。我懷裡揣著那包巴西豆,不由得侷促不安。那股紮實的堅果香,瞬間被空調系統瀰漫車間。只能深呼吸,望著車外風景不斷倒退,越過獅頭山,順著蜿蜒山路行駛,大西洋在山海之間翻騰白浪,夕陽黃昏映照十二使徒峰,開普敦不曾如此美麗。 駛入山腰一座莊園,前院綠草如茵,開普蘆薈(Aloe Ferox)從地底向虛空抓握,花像火把往上燒,一枝一枝直立,火焰這般狂熱,夕陽也黯然失色。門牌旁邊用古銅字母刻印著 Villa Romana (羅馬山莊),沒有門鈴,只有厚重木門中央嵌著黃銅獅首,獅口銜住沉重圓環,重重敲下時聲音低沉,輕輕敲擊反而清脆。一重兩輕三拍子,這是我平生首次敲門,羅馬山莊的門。 Benvenuto! Vieni, vieni! 裴先生親自來開門,讓我愣著不知所措。或許見我太錯愕,熱情伸手按住我的肩頭,沈穩力道拉我入內,先生示意我脫下外套,掛在玄關衣帽架。以開普黃木製成,深淺木紋自然交錯,旁邊兩張深綠色皮革扶手椅。門廳鋪著老式摩爾磁磚,棕橘色在水晶吊燈的照射下,分不清橘紅或亮橘,燈籠款式的磁磚鋪得極平,頗具工匠特色。古羅馬拱廊柱矗立眼前,將玄關與客廳分開,拱門一座兩座延伸出去,更多的拱廊柱對稱展開神殿,彷彿構建了長廊無盡,夢回羅馬。 還沒見到廚房,卻已聞到香味,橄欖油瀰漫著番茄熬煮的香氣,羅勒葉、大蒜...我嗅了嗅,不確定但仍脫口而出,Pomodoro? Bravo, Fili! Sì, pomodoro. E basilico, aglio, olio e segreto. 裴先生笑了笑,糾正我的發音,重音放在pomoDOro,倒數第二音節,剛才我說的重音類似英文在開頭第二音節。向內幾步更深處,轉角進入廚房,中島偌大電磁爐,站著白髮婦人舀起湯汁試了一口,抬起頭對我微笑。這抹微笑,有蕃茄醬汁的靈魂。 Questa è Flora, mia moglie. Buona sera, Signora Perrone. Come sta oggi? 我又用教科書的方式寒暄問候。她瞇著眼,端詳著我,懇切地說: Piano. Piano. 然後繼續翻攪醬汁,守候爐前。女傭兩位在旁擦拭餐桌準備擺盤。 裴先生伸手接過,便帶我參觀內部,仔細介紹每個房間,告訴我這座山莊由他親手打造,一磚一瓦滿是驕傲。 挑高的屋頂卻是圓桶造型,巴西利卡式長廊向內延伸,拱廊柱之間壁龕凹槽,特級初榨橄欖油泛著青綠釉光,更有孔雀石,壁燈下能見深邃墨綠,極似老樹年輪的紋理層層深綠、翠綠、黑綠相間的漣漪,向外擴散出去。長廊盡頭,書房之外的壁龕,雙層玻璃內擺放著象牙球,同心鏤空鏤雕,九層玲瓏剔透的龍爪抱珠,工藝精湛令人凝神屏息。裴先生,您這象牙...我已詞窮,真美不會形容。 不一會,女傭前來請我們返回,餐點就緒。 耶誕夜的晚餐,果然豐盛。菜餚一道道出,盤子刀叉一次次更換。讓我懷念的仍是這道番茄醬汁,先生盛讚夫人手藝了得,醬汁精華在耳形義大利麵(orecchiette)全部吸收,咬牙富有彈勁(al dente),橄欖油恣意灑落金黃,而夫人淺淺微笑,歡喜神情就在短短一句: Eh, mangia! 而我,只能用最彆扭的單字說出內心的讚賞: Molto delizioso, grazie! Eh, mangia! Mangia! 主人盛情,為我再淋上熱騰騰的醬汁,問及雙親與家鄉,又試探我的感情狀態。只能尷尬自嘲povero(窮),臉光泛紅,不敢談錢不敢談情。女傭在旁服侍,茶水不斷添加。那天耶誕夜,不知何謂飽食。主餐之後更有義大利冰淇淋,萊姆葡萄,烈酒滲進果肉的褶皺,成熟的微醺飄然,真把我寵壞了。 (5)摩卡壺 裴先生將我買來的巴西豆放在大理石檯面,隨後從古羅馬壁龕深處,捧出一台沉甸甸的鑄鐵手動磨豆機。機器漆面斑駁,露出鑄鐵特有的黑曜色澤,頂部是黃銅漏斗,搖柄頂端的圓木把手被他粗繭的手掌磨得發亮。 沒有秤重,只是憑著手感的物理直覺,抓起兩大把色澤深沉、閃著微弱油光的巴西豆投入漏斗。先生在我對面坐下,將磨豆機夾在寬大的雙膝之間,貫穿胸前的深棕吊帶隨之繃緊,右手握住搖柄,開始轉動。 「喀、喀、喀……」 沉悶而粗糲的碎裂聲在挑高的圓桶穹頂下,激起低沉回音。不是現代精細機器的流暢,每圈的奮力轉動,見證了長年壓榨橄欖的沉穩蠻力。鑄鐵齒輪的肉搏後,一股強烈低酸、略帶巧克力與堅果的紮實土壤風味,混雜著微弱的鐵鏽味,在象牙九龍珠與翠綠孔雀石之間,逆勢沖開歲月。 拉開底部的小木屜,咖啡粉呈現出不均勻的砂糖樣,啞光暗褐色澤。 先生取出佈滿歲月痕跡、手柄早已磨損的南義八角摩卡壺。他將下壺旋開,倒入預熱的滾水,水位精準停在黃銅安全閥的圓心下方一毫米,這是命運不容妥協的界線。隨後將粉槽安上,用著那隻粗大的拇指,將木屜裡的咖啡粉輕輕順平,拂去邊緣的殘渣。 「飛力,」他一邊將上壺與下壺緊緊旋緊,金屬螺紋發出緊實的咬合,一邊用南義巴里頗有重音節奏的嗓音對我說,「摩卡壺不能壓,水要自己有空間,像海浪一波波、強弱弱推上來。這是我的秘方(Segreto)。」 頃刻,咖啡液噗滋噗滋,金褐色油脂沸騰著光芒,撲鼻香氣瀰漫整間。女傭從櫥櫃取出杯碟,瓷器精巧更勝律師樓。 「飯後來杯咖啡,來品嚐你的巴西豆。」 「瑪麗亞,氣泡水。」 裴先生喝上幾口氣泡水,他說這是儀式。 Bene, bene!裴先生飲酌,吐出重音BEne,我知道成了。 咖啡這杯,道地的義式咖啡,堅果紮實的土壤滋味,小心翼翼飲入嘴中,親吻舌尖,結合萊姆葡萄的餘留香氣,多少年了依舊魂牽夢縈。
(6)聖尼古拉 開普盛夏,夜間九點仍有夕陽,餘暉在拱形窗外透射橘紅,與地面燈籠款式的磁磚幾乎相同。先生帶我走過長廊,這次我看見壁龕內更多照片,夫人年輕時的剪影,黑白照片也不損其美,凝視著先生揮動臂膀,孩子四個陪伴左右,完美詮釋著Famiglia(家)。走向最底的房間,這是書房,開普黃木偌大書桌佔據視野,桌上攤開支票簿,鋼筆靜待主人簽名。先生從櫃中取出一張藍色標籤、金色印刷的黑膠,上面寫著哥倫比亞發行,卡拉揚指揮愛樂管弦樂團,演奏的歌劇間奏曲。指針放好,溫柔的管弦逐漸揚起三四拍,不斷拉高又沉吟的迴唱,神聖空間中歲月再次留駐。 Cavalleria Rusticana (鄉村騎士) 熟悉的旋律,不假思索脫口而出。裴先生望著我,眼神嘉許。隨即面壁沉思,仰望著油畫這幅,陌生我倒是初見。 聖人肖像油畫,戴著一頂雙角帽的主教帽,莊嚴的主教袍,披著帶有十字飾紋的披帶,右手舉起降福的手勢,左手則握著牧杖,天主牧人帶領信眾的象徵。牧杖下方放置著聖經,書上放著金色圓球。 「聖誕老人,」裴先生打斷我的思緒,「可知是誰?」我則憑著台灣印象,隨口說知道:來自北歐駕著糜鹿,給窮苦人家送禮物。「北歐?」先生笑了,倒也不辯解,語氣尊敬對我說:「聖誕老人就是這位,巴里故鄉的主教聖人。」傳說他為了拯救三個窮人女兒不被賣入青樓,秘密將三金球扔進窗戶。圖中金色圓球就是了。而牧杖則有上帝大能,總能平靜風浪,護佑水手安全。 先生指著肖像畫,要我仔細端詳。畫中雙眸靈動,走到任何角度對望,其眼神依舊注視著你。說罷,便要我走幾步試看看。雙眸溫柔睿智,令人不禁良久佇立,仰首多望一眼。此時,耳邊傳來鄉村騎士間奏曲的四連F音調,卡拉揚這版本的風琴絕美,密不透風,單音道集中焦點的聲浪迎面撲來,直擊靈魂深處。 「人生每逢困難,我會向聖尼古拉禱告。耶誕夜,禱告夜。」 凝視著先生佇立肖像之前,手在前胸刻畫十字,微微低頭若有所思。禱告中的先生想著什麼呢?站在身後的我,望著寬大背影,不禁忖思。鄉村騎士的間奏曲,四連音後緩緩落下管弦,嘆息好似不捨,沉默隱藏悲喜,惆悵總是莫名。 「先生,你在沉思什麼呢?」 「天色已晚,我讓司機送你回去。」 Buon natale. Grazie per tutto stasera. 聖尼古拉是先生的聖誕老人,這是肯定的。 或許,先生從來不知,我的聖誕老人就是先生啊!
(7)橄欖園 銀灰BMW緩緩駛出,裴先生送我到車前。 「飛力,元旦這天能來嗎?」 Alle otto. 八點見。 開著我的福斯,穿越獅頭山,道路蜿蜒著風景於山海之間,拉下車窗,任由海風吹入,大自然贈與我的空調系統,愉快前行。穿梭富豪區的感覺如何?這台黃得近乎魯莽的城市高爾夫,人稱芥末黃,但我自誇亮靚小鋼砲,兀自駛入羅馬山莊。黃銅獅首傲然而立,獅口銜住沉重圓環,一重兩輕三拍子,我敲門的節奏。 「夫人有約晚點要出門,我請司機載她去,」裴先生帶著歉意對我說,「今天本來想去橄欖園...」停頓片刻,先生提議今日由他開車,讓我陪同前往。但我怎能讓先生開車,自動請纓駕駛,只要先生不棄車小。兩方爭執一會,遂依我願。 D’accordo? (可以嗎?) 車內陽春,沒有空調,沒有音樂播放;先生坐在副駕駛座,指點方向。一年之始在元旦,偶遇人生在路途。老舊芥末黃駛不快,時光緩慢下來;按指示往范力克堡前進,直徑距離約六十公里。盛夏陽光燦爛,山巒似波浪起伏眼前,光線穿越雲深雲淺,野外草原,遼闊而愜意的草原!牛羊放牧,而我倆行旅青青草原,總在遼闊中模糊自己的視線,總在愜意中忘卻自己的邊緣,緩緩丘陵剎那得見,天高地遠。 天高地遠,心情很是愉悅。裴先生哼唱旋律片段,義大利老歌,彷彿回到了二次大戰之後,百廢待舉但故鄉仍在,悲歡離合但故人無恙。 Ventanni... quante speranze! 二十歲....多少希望! 先生的二十歲已經在奮鬥,而我的二十歲還在求學。這幾個單字,先生解說之後並不難懂,我也哼唱起來。 Ventanni... quante speranze! 二十歲....多少希望! 范力克堡到了,駛離柏油路,改換泥土路,處處鄉間生活氣息。終於來到大門口,守衛見先生揮手示意,打開入口閘門。車道兩旁的義大利絲柏墨綠森森,筆直而立,像沉默守衛,將橄欖園與都市塵囂分隔開來。園裡橄欖樹成千上萬,先生如數家珍告訴我,這塊地最先取得,其次是東南這邊...最初的橄欖樹也是先生親手種植,只是橄欖長得緩慢... 格紋襯衫,深棕吊帶,軟呢帽,腳步踩實,先生走在最前,走走停停發號施令,帶我走過橄欖園,帶我去看特級初榨橄欖油的流程,逐一解釋每道工序。真正高級的橄欖油,非常重視採收時間。太青則油少,辛辣苦味;太熟則油多,香氣疲乏,甚至開始發酵。所以會在清晨人工採摘,避免果實受傷。 「照顧橄欖,要像照顧葡萄酒。」 橄欖送到油坊後,先去除葉子、枝條、灰塵、泥土,之後快速清洗,避免泥土氣味污染香氣。採收後 24 小時內必須壓榨,放置太久可能發酵,影響品質。接著把整顆橄欖,果肉與果核一起磨成橄欖糊,傳統用石磨,我在角落見到。先生指著石磨對我說,這道工序極消耗體力,如今已用機械替代。橄欖糊階段,香氣大量釋放,只須在油坊半天,橄欖芬芳黏著皮膚三天不散。之後最關鍵的步驟,攪拌熟化,讓原本極細小的油滴,慢慢聚合成較大油滴,通常慢工出細活,必須緩慢且在意溫度:不得超過27°C,否則香氣、酚類、抗氧化物下降,所以才說冷萃。最後,離心分離,把橄欖糊送進大型離心機,利用密度不同,分離油、水、果渣,再過濾與儲存,讓時間沉澱,放入不鏽鋼槽儲存,過程仍須避光,防止氧化。 「橄欖油不僅是油,」裴先生告訴我,「更是土地、時間、尊嚴。」 先生送人橄欖油,其實不是送禮,而是在分送自己的土地。 我隨先生來到橄欖園內部,他隨意摘取橄欖檢視成熟度,合適的便請我品嚐。來到園中深處,裴先生轉身對著我,軟呢帽下汗珠流落銀白鬢角。 「飛力,明日上班,幫我轉達可以嗎?」 當時的我,只是點點頭,仍不知遺囑對先生的重要性。 午後我送先生返回羅馬山莊,行經青青草原,向先生唱起自己熟悉的歌。 不要問我從哪裡來,我的故鄉在遠方 … Non domandarmi da dove vengo, Bravo,裴先生的這聲 Bravo,對我是無價的讚賞。 (8)復活節 開工次日,我向大律師的助理表達了裴先生的需求,請大律師聯絡會晤。 幾天之後,難得有我的來信,櫃臺請我簽收。信封印著淡淡墨綠橄欖樹,字跡不算端正卻清晰可讀,上面寫著 Fili Wu。 快速回到地下崗位,打開信封,赫然發現支票一張,抬頭是我的全名,不是Fili,而是 Fei-hsiung Wu,金額寫著 One Thousand Rand Only(壹仟蘭特整),下方則是先生的簽名,P最後一劃向左之後迅速向右,蒼勁豪邁,極似毛筆技巧的飛白,其餘字母則在飛白底下略略寫出裴先生的姓氏,Perrone。支票背面寫著小字 per la benzina (車馬費),這幾字我識得。 之後,沒有裴先生的邀約,沒有裴先生的來訪。 偶爾在律師樓的茶水間,我的聽力雖然不好,還是竊得幾則消息: 「橄欖油先生想更改遺囑,必須有夫人的簽字。」 私生女?我想起耶誕夜那天,所謂的秘密。 記得從二月開始,越來越多裴先生的檔案需要歸檔。 發燙的鎢絲檯燈下,文字令我冷汗淋漓。 Codicil to the Last Will and Testament 最終遺囑修改附錄 這些慘白紙張一次比一次厚重,厚得像一堵把生命活活封死的圍牆。舉起純鋼鑄造的雙孔打洞機,我的機關槍,在每頁打上兩個破洞,歸檔至先生的保險櫃中。四月初,律師助理要我把裴先生的文件,全部整理出來,重新製作標籤,放入瓦楞箱歸檔。復活節快到了,耶穌受難日,也是先生的受難日。 那天下午,我重複播放著鄉村騎士間奏曲,很久很久....不能按下停止鍵。 (9)閘門後 Psychiatric Re-assessment Report 精神診斷再評估,手中這份報告,顧不上什麼道德標準,我快速檢閱,終於發現裴先生的所在處:done in Psychic Ward, Somerset Hospital (S醫院精神病房)。這天剛剛下班,駕著小鋼砲,快速駛向目的地,經過層層詢問,推開層層沉重的閘門,我拿出律師事務所的名片,遞給醫護人員並編織順理成章的理由,律師請我察看病人的名義,這才打通最後一道關卡,這道關卡須由專人用鑰匙打開,燈光昏暗空氣抑鬱。 房間是粗糲綠漆的上下舖鐵骨床,窄小冰冷,顫顫目光快速掃過,我發現了他:不復見真皮吊帶,只有短袖白色內衣褲,坐在床頭恍若失神...Signore Perrone,這聲呼喊,見他側過身來,與我相望。Fili,簡單兩個音節竟然說得破碎,威嚴的八字鬍下垂,臉腮銀白鬍渣像茂密雜草,他又側臉過去,狼狽不想讓我瞧見。 飛力,你知道嗎?夫人被子女接走...我只想更改遺囑,把遺產從四人均分變成五人均分...他們不肯。夫人恨我,我不怪她...但我那四個畜生...我控訴子女挾持母親,他們反而蒐集證據...說我性格暴躁...傷害妻子...我要改遺囑是我的決定,老子這輩子的血汗,他們憑什麼? 飛力,你知道嗎?他們說我偏執,精神有問題。來了什麼醫生,反覆問我今天星期幾,上週做了什麼...老子沒瘋!飛力,你要幫幫我,老子沒瘋,對不對? 飛力,他們說我喪失簽字能力,看看這些...塑膠袋內散落被退回的支票,上面蓋著銀行 CANCELLED 撤銷紅印,我且仔細端詳...那道蒼勁豪邁,類似毛筆技巧的飛白不見了,P 的最後一劃只向左撇,隨即撤掉,剩餘字母稀稀落落,潦草不成章法。 飛力,這些支票不是我簽的...不知道他們從哪裡竊得我的支票簿,不知是誰冒充我簽名,竟簽得如此神似,你要幫幫我,找出那個人,老子與他決一死戰.... 我大膽再靠近兩步,手按著先生肩膀,撫摸著他仍厚實的臂膀,問他冷嗎?餓嗎?他的頭垂下了,見到頭頂歲月的蒼涼。 「我去買,等我回來。」 快速離開閘門,奔向醫院門口,不能讓先生見到我潰防的淚水... 從醫院外買回現炸薯條、Subway 潛艇堡、熱騰騰的咖啡。先生見我歸來很是欣喜,而我見他狼吞虎嚥則是黯然傷魂。從此之後每天,下班之後去買潛艇堡,駕著小鋼砲來到醫院,陪他吃飯,與他聊天,聽他數落子女的不是。 飛力,你知道嗎?夫人恨我,我不怪她。但那女孩,母親早逝,不久便是孤兒,我不能不理她...她是我的罪,子女是我的愛...那女孩我愛她,子女我也愛他們...老子不能...為了她而傷了子女,不能為了子女而傷了她....一把刀在內心千刀萬剮...你在律師事務所工作多年,告訴我該怎麼辦? (10)耶誕節 耶誕節前夕,裴先生的檔案送來這疊文件要封存: Order for Curatorship of Property 財產託管宣告令 裴先生已經無法自理財產,等於宣判他社會性死亡。而我,只能舉起機關槍,掃射兩個大洞,將文件扔入瓦楞箱。那天仍去醫院拜訪,他已經無法坐立,只能躺著跟我說話,聲音有氣無力,交代我將每次餐點費、車馬費記清楚,必須給他的託管人,託管人會支付。先生既是駿馬騎士,我這愛馬之人,早已記不清。 我陪著他追憶往事,訴說從前,輕唱著義大利老歌,哼唱著鄉村騎士的間奏曲...細說重頭歌劇的故事,茶花女多麼愛阿飛,蝴蝶夫人多麼癡情,咪咪多麼命薄,柳兒多麼深情...弄臣多麼愛女兒...先生聽到弄臣,從不流淚的他,竟也淚了... Deh, non parlare al misero 美好曾經失落矣, 依稀又是聖誕前夕,託管人傳簡訊給我說先生走了。 那天清晨我奔向閘門後的房間,在他面前終於痛哭出聲... 我為他闔眼蓋被,撫摸著仍是溫暖的體溫, 支票還在我的懷裡,從未兌現。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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