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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5/04 02:59:21瀏覽317|回應0|推薦18 | |
《再寫杜蘭朵》 (1)回老家 不知是誰將消息洩露出去,杜嘉禮越洋電話,賀我付梓成書,數本向我請求;柳詠詩捎來電郵,故鄉問我何時歸來,南非茶託我帶回。本來極隱密,最須匿名的機密,彷彿人盡皆知。付梓?謬誤!文在雲端深處。 老家甫進門,強光刺穿眼眸,隨即移向白牆,投射巨大黑影,生靈活現三具布偶,身穿官服向我鞠躬。杜嘉禮,掌中技藝更精,絲線掌控隱微命運。「歡迎歸國,」嘉禮道來,聲音清亮,一字既出,四座皆服。「想我嗎?」卻是嬌嗔,竟似小家碧玉。默默另有女子,側身接過行李,我只能微笑以表謝意。「回來了。」柔聲這句,已是問候。 「罕見兩位同時...」尚未語畢,留聲機傳來沙沙摩擦,詠詩將指針落定,似曾相識的音樂響起,嘉禮同時操控布偶,磨刀動作乾淨俐落,監斬手勢尤其精準,「更罕見兩位同台!」這段音樂確實熟悉,思緒在腦海翻過版本數個,但黑膠唱盤明顯更早,我遲疑。 「蘇莎蘭迪卡版本?」詠詩搖頭。 監斬令牌,光打入,嘉禮向我使勁丟入,落地鏗鏘有聲,木頭沉重幾乎削掠腳尖,不由得退縮半步。 「別這樣,暌違十年再相聚,都是朋友。」 「Magda Olivero 1938 年版本。」 我的心,跳了出來。 「承墨,」詠詩輕輕問,「共聽否?」 兩人異口同聲,見我要推託否決,罕見聯袂。 命運鑼聲, 【彭】大鑼三聲響起… 「今年馬年,算你一顆!」 嘉禮一怒,詠詩一笑,風景盡收眼底。 (2)兩封箋 老家在湖南,湛藍有小湖,四周擁竹。 靜夜已深而我一人,寤寐以求的故鄉,如今是真實的故鄉。 思念曲折了歲月,回憶捏造了故鄉。是我在夢中把故鄉塑成如此模樣,歲月從此停駐這片天地。總在興廢之間俯仰長歎,總在笑淚迸發中真情隱藏。春風不改的鏡湖水啊,波濤如何分新舊? 詠詩辭行前留下書信一封,囑我獨自再讀。 承墨兄,展信愉快: 房間內再往床頭一看,全部打理一塵不染。 床頭櫃上布偶兩尊栩栩如生,史豔文豪邁身手藏儒雅,側立苦海女神龍,豹衣英氣颯爽,韃靼國公主威風凜凜。嘉禮有傳承,掌中百萬雄兵,女神龍自詡。布偶旁亦有信箋。 回憶迷茫殺戮多,往事情仇待如何? 恰似前世無緣人,今生再見欲何語。 手中兩封信箋,怔怔佇立,不覺東方漸白。 (3)敗與取 故鄉的滋味,要來幾碗豆漿品嚐? 回憶是思緒對時空的追溯,就讓思緒興起,讓過去的景色逐漸清晰,衝擊而濺灑的浪花打在岩石,漸漸磨平所有的稜角分明,留下細細綿綿的沙,隨風而去。回憶的風,思緒的浪,人如舟,揚帆於人生這條河流,過去不斷過去,未來不斷未來,得失之間怎能盡如人意?倀然若失的曾經,若大於志在必得的將來,必然陷於追悔的漩渦,追悔就如夸父追日,永遠是追不到的。 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是為痴。由失而思而痴,再由痴而知而釋,如此了然釋懷,於是回憶改寫過去。曾經無比醜陋的,回憶修之美好;曾經無比失落的,回憶賦予新的意義。這樣的回憶,溫故而知新,不亦樂乎?一個故,承載多少往事;一個新,轉換多少滄桑。一個故:故人、故事、故鄉、故國。一個故,名詞有了過去式,回憶轉折處,衍生極度不規則、千變萬化的過去型態,每次變化,歲月在迴廊長吁短歎。 多思無益、多痴無語。 嘉禮、詠詩前後抵達,見我就緒滿是欣喜。 「書蠹子終於開竅!」 嘉禮還是嘉禮,笑意卻是真實,不見嗔怒。詠詩仍是詠詩,默默整理留聲機,擦拭指針。音樂起,布偶動,筆墨落,此刻始料未及。 歲月從留聲機走出,沙沙摩擦是烈火與寒冰的淬煉。萁在釜下燃,豆在釜中泣!管弦與打擊齊奏,鑼鼓敲開最是無情帝王家。嘉禮的諭令在強燈照耀下,諱莫如深竟如月光,冷冷灑落彩樓。 回憶殘留的書桌前,宣紙濃墨寫下蘇體,我把重橫畫壓在京與命,偏鋒入筆重心在下,挫敗兩字敗的捺筆,起筆輕,行筆重,捺腳處蓄勢頓筆,然後緩緩提筆出鋒,動作如蘭葉舒展,完成取字最後一捺。 京城子民! 敗與取,敗者捺也無奈,勝者取也無奈。
(4)臨我懷 茉莉花,故國的旋律,芬芳美麗滿枝枒。 「嘉禮,別緻這背景畫了多久?」 布偶出現男童,寫字動作對我指揮。 彼處東方山脈, 我書意造本無法,後人怎知稱蝦蟆?重心壓低,字字留白,氣在字間流轉,留白是故國的默,是故人的頓。沉默與停頓,捨去辭藻瑰麗的繁瑣。這段寫得很快,墨來不及填滿筆毫,筆畫絲絲白痕,光透紙背,懷這字的長橫,來的撇捺,我讓時空暫緩。飛白是時間的裂,留白是空間的縫,枯筆在豐腴的筆觸之中,處處殘缺。故國啊,故人啊,別來無恙。 (5)聽我說 留聲機沙沙聲,搖籃曲的旋律悄然升起,襁褓在慈母懷中歇息,鑼鼓退遠了,弦樂細如蠶絲。懇請沈眠的溫柔,祈求聆聽的意願,提琴簡單引出最深的盼望,Magda Olivero的柳兒唱出殷切,樸素此身羈旅流浪縱憔悴,不卑微。彩樓背景換成危機四伏的黑夜,眼前人,柳兒深深凝望。詠詩,也是這般看著我,看著我痴了。 【柳兒】 最後一聲啊,弦樂休止處拔高飛升,撐到極限,穿透靈魂。 (6)莫哭泣 啊--餘韻未歇,留聲機的指針繼續轉,沙沙聲中,弦樂從高處緩緩降落。不再懇求,而是應答。男聲從遠而近,堅定但總少什麼。 詠詩的眼神沒有移開。 嘉禮的布偶換了。無名氏出場,向柳兒作揖,有禮舉止多一分,苦澀隱藏也多一分。不,僅這字,多少虧欠,除卻天邊月,無人知。 【無名氏】 起句輕柔,真誠哄著哭泣女孩,聲音底下卻有鋼鐵意志不可動搖。到「明日或許孤獨於天地」那幾句,高音開始燃燒,溫柔與熾熱並存。心意已決,縱然仍給予柳兒安慰,敲鑼的決心不變。最後「懇求者,不再微笑是伊」,收尾拉得比普契尼寫的更長,銅金屬的色澤更滿。 筆墨而我再起,到伊字我側鋒取勢,左窄右寬,偏右偏下,像人側身而立,結構雖不對稱,重心仍平穩。尹部左低右高,猶如思念略為上揚,含蓄待發。最後一豎尹部底彎鉤,輕輕回鋒,鉤出不銳利,收束像有話強忍不說。 我回眸向詠詩,我看見了。 嘉禮的布偶斬釘截鐵,無名氏轉身背對柳兒,拂袖而去。
(7)命運鑼 留聲機的沙沙聲忽然詭異。 不再是搖籃曲,不再是茉莉花,不再是弦樂的溫柔降落。管弦撕開,銅管衝出,鑼鼓奔來,嘉禮的布偶瘋了。不再作揖,不再溫柔,顫抖著身體,嘉禮的手腕在用力,布偶的每條脈絡正燃燒著熱血。詠詩的手壓住留聲機旁的桌緣,眼睜睜看著布偶,走向彩樓高處。 鑼鼓在中央。 【無名氏】 鏘!鏘!鏘! 【眾人合】 朵字木部的豎,略帶弧度不垂直,略帶遲澀,屋漏痕的質感,一頓一頓往下走,到底部稍作停留,再輕輕收筆,不帶鉤。撇捺,命運又至,我舒展寬博,蘭葉出鋒,撇向左伸,捺向右展,兩者對稱不呆滯,捺腳處蓄勢頓筆,墨色最厚,緩緩提筆出鋒。 略帶得意這眼神,四目相交嘉禮眸,與音樂一致, 詠詩的手,離開桌緣,哈哈哈的嘲笑聲後,將指針抬起,顫抖。 (8)爾外邦 嘉禮換布景。 強燈重新打落,紅牆升起,黃瓦壓頂,漢白玉台石階層層向上,彷彿直入天聽。藻井從殿堂高處垂下,蟠龍威嚴凝視,軒轅鏡在龍頭正中,太和殿內映照萬物,天下縮小再縮小至廟堂這方。屋脊脊獸,仙人騎鳳領頭,龍鳳祥獅依序排列;第十獸行什,雷震化身,俯視乾坤朗朗,笑看恩怨情仇。 杜蘭朵公主布偶,藻井龍頭正下,站在中軸頂端,頭冠高聳三層,每層鑲嵌珠翠,最頂端一支金鳳張翅,翅尖幾乎碰觸藻井龍頭。廣袖垂地,袖端雲紋刺繡,金線勾邊,風吹不動。嘉禮掌控下,舉手投足甚是凌厲,不容侵犯竟如本尊。絕代也,望著彩樓上的布偶,冰霜寒意涼透後背。 走到側邊,嘉禮我窺得一眼,緊繃處使勁撐著不散,額首滲透汗珠,矜持著身段扛著千鈞之重。頓時,胸中緊縮似乎坍塌,那股重量我窒息。「嘉禮還在撐,」我對自己靈魂說,「詠詩還在沈。」強撐與沉默,皆是壓抑。而我呢?「承墨肩起兩者。」 留聲機的音樂開始了,鋼管從底部逐漸揚起,千軍萬馬直奔而來。最是冷若冰霜,杜蘭朵公主登場。最是悄然沉默,柳兒退居角落。我望了留聲機旁的詠詩,垂首低頭彷彿退到世外。此後幾景對她是折磨。 【杜】 爾等王儲,連同車馬隊伍, 【無名氏】 度!人生難得能幾度?撇起筆重,行筆漸輕,收筆帶勢,這撇必須是度字最舒展而瀟灑。橫筆橫出意境,既能收納碧海晴天,亦能遮蔽狂風暴雨。 又在底下,這一捺,起筆輕,行筆漸重,捺腳蓄勢頓筆,墨色最厚,然後蘭葉出鋒,緩緩提筆。今日既見詠詩,又見嘉禮。一個又,又是萬般感慨。桃李春風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燈。一個又,又是失魂落魄,最後這捺來不及收,只因情感已鈍,而歲月已遲。 我這外邦,開普生涯數十載,我這外邦... (9)忘中望 不再是銅管的千軍萬馬,不再是公主登場的壓迫。管弦退後一步,像夜色慢慢降落,天地輪廓柔化,一線光,暗影中浮動。 嘉禮的布偶動了。 【杜】 【無名氏】 【大臣揭曉】 望,一個亡一個月,一個王。我將亡與月寫得輕盈,王須穩重,使輕盈有所依託。起筆橫輕,折筆略頓,最後一豎帶弧,微微向左傾,傾斜有了遙望的姿態,像人側身回頭,記得什麼卻說不清了。亡者,忘也,輸贏勝負,忘懷可能否? 月被壓縮,橫折收窄,兩橫雖然變短,月不能委屈。兩橫雖短,行筆有力,月光仍然透亮。最後一豎,略帶弧度,圓而有張力。明月幾時有,我不把酒問青天;我只問嘉禮與詠詩,遙想當年共賞明月,忘情可能否? 王乃地基。三橫,左低右高,三橫疊升,像是眺望台,像人踮起腳尖要看得更遠。最後一橫必須最長,最穩。這一刻,沈浸並游離於望與忘之間,詠詩憐憫之,嘉禮疼惜之。沒承想,最不穩者竟是我,左右搖擺,舉棋不定,忘機可能否? (10)殷紅血 「對!」 「希望總是失落。」 筆停宣紙上,墨色漸乾,望字靜靜,亡、月、王,三部各安其位。 嘉禮的布偶沒有退,公主凜立高台,廣袖不動卻收更緊。我看見嘉禮的手腕,角度變了,撐著這個字換了不同力道。千鈞之重是失落,重力加速度的結果。 【杜】 奪!蝦蟆壓體對此字無效,這是撐出來的狠心,最後落在寸。顫抖了我的手,我要怎麼寫這個寸?詠詩昨夜信箋「方寸深藏」,情字這把刀,刺入方寸深深,迸出殷紅。寸的最後這點,寸的靈魂。我側鋒入筆,重按輕提,像重音打擊,太重要而停頓,打個記號,流她的血,留下我的簽名。奪! 抬望眼,布偶少了凌厲,眼神少了睥睨,多了克制。難道...嘉禮...也用情字這把刀,斬斷壓抑?心高氣傲的她,不可能,我試著說服自己,但布偶動作愈來愈小,彷彿方寸收斂。 【眾】生命危在旦夕,答案快說! 方寸,危在旦夕! 【無名氏】 血,我用理智扣住的外框,本以為止得住血。然而由內裡滲透的兩豎:一豎是詠詩流的,一豎是嘉禮流的,最底的長橫是最後的徒勞。兩豎長短切割最後防禦,左手扣住前胸,止不住的血,流入筆尖,幾滴筆墨濺灑毛邊。 (11)杜蘭朵 公主從不屈尊人間,布偶卻走下來了。 嘉禮比布偶更早走下來。 【杜】 【無名氏】 【大臣揭曉】杜蘭朵! 我的心思不在杜蘭朵,在化。 化,右邊是匕,徒有思念不能化,流血才能化,豎彎鉤,不急,鉤出歲月的醞釀,轉變從此到彼狀態,鉤出見證變化的時刻,是冰化成水的剎那間,是火燃冰的臨界點。 【無名氏】 終於寫到這字:死! 力竭的手,執筆不穩,不是不想穩,我也撐不住了。歹的那一撇,起筆仍有力,行筆就開始顫,不再是蘇體的側鋒取勢,而是手在顫抖的側鋒,兩者相似,前者是選擇,後者是不得不。 撇到中段,墨將盡,飛白大片出現,不是時間的裂縫,是力氣的裂縫。筆還在走,但墨跟不上,跟不上這個字,跟不上今日一切。 歹的最後一橫,本來要壓住,本來要沉,力竭的手壓不住,橫筆寫來顫抖,墨色不均,不知左重右輕,抑或左輕右重,作罷不打緊。 化字之後,再次寫匕,筆畫鉤出,鉤極短,幾乎鉤不出:停此處,墨暈開來,只因停留太久,墨滲進紙背,不及收回。 醜啊,內心狂叫,醜啊...
(12)待凱旋 嘉禮見我腳步不穩,喊我的名。 終於來到無名氏的輝煌片段。 【無名氏】 男高音的金屬色澤,隨著高亢而氣昂。 旋轉、旋繞、旋律... 第三個旋,疋的撇,起筆顫,行筆更顫,撇偏了,東倒西歪。捺腳,本應蓄勢頓筆、蘭葉出鋒的捺腳,薄了終於跛腳。旋字歪斜,墨色不均,線條顫抖,結構散亂,這是真正的旋:轉到神智不清,繞到天南地北,迴旋在嘉禮的堅決篤定,迴旋在詠詩的善解人意,迴旋在自己的數不盡的迴旋...旋律在男高音唱到高音C,旋繞而我跌落谷底... 嘉禮的布偶,頭髮散落,金鳳將墜。 多情是我作繭自縛,無情是我踉蹌欲醉...
(13)情深深 嘉禮換景,太和殿氣勢恢弘換成夜幕靜深,淺淺月光在天邊。 詠詩將唱盤放入,留聲機傳來簡單的旋律。簡單的旋律就是柳兒,要求不多,並不複雜,黑膠傳來柳兒的歌聲。嘉禮的布偶柳兒,終於獨自現身,這次沒有主人,只有樸素淡雅的衣妝,從容不迫的儀行,柳兒從不卑微。 【柳】 深。沒有蘇體的豐腴,沒有蝦蟆的穩重,沒有飛白的詩意。 情深深,藏方寸... 奉獻此情最深! 布偶定格,仰望天邊月,手稍起,癡癡望天。 【柳】 從侍衛身上,柳兒抽出一把短刃, 【無名氏】 【帖木兒】 【平】 【彭】 【龐】 眾人將柳兒抬出。 鼓聲先來。 不是戰鼓,不是鑼,是悶在布裡的鼓,每一擊皆是一扇門從遠處閉闔。咚——咚——咚——節奏極慢,慢到每兩聲之間,足夠時間思量,然後忘卻。弦樂在鼓聲之後緩緩升降,灰色的光,填滿鼓聲之間的惆悵。 管樂低鳴,眾人哀悼,敬深情。 嘉禮的布偶,肅穆安靜。 咚—— 【眾】 我在寫詩。詩,左言右寺,沉默合謀千言,即將胡言亂語;塔寺本應莊嚴,卻要斷壁圮落...寒山寺、靈隱寺、櫳翠庵、萬佛閣...殘破中。又是寸,虛筆至此,凌亂最後方寸,力竭橫豎皆駑頓,末後這點墨罄... 我在寫詩... 脆弱聲掉落彩樓,金鳳墜地。 指針進入空位,底噪放大,喀噠、喀噠,異常清晰的空洞,戲弄島嶼潮濕的氣流聲... Qui finisce lopera, perché a questo punto il maestro è morto. 本劇止於此處,大師殞命。 你們知道嗎? 詠詩!我沒見到詠詩....留聲機旁坐虛位....人呢? 趕緊到後台,只見嘉禮癱軟在地,喘著氣終於... 何時離開? 兩萬英尺的高空,橫跨印度洋的翌日, 咚——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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