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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寫杜蘭朵 Turandot, Once More (完)
2026/05/04 02:59:21瀏覽317|回應0|推薦18

《再寫杜蘭朵》

Turandot, Once More


(1)回老家

不知是誰將消息洩露出去,杜嘉禮越洋電話,賀我付梓成書,數本向我請求;柳詠詩捎來電郵,故鄉問我何時歸來,南非茶託我帶回。本來極隱密,最須匿名的機密,彷彿人盡皆知。付梓?謬誤!文在雲端深處。

老家甫進門,強光刺穿眼眸,隨即移向白牆,投射巨大黑影,生靈活現三具布偶,身穿官服向我鞠躬。杜嘉禮,掌中技藝更精,絲線掌控隱微命運。「歡迎歸國,」嘉禮道來,聲音清亮,一字既出,四座皆服。「想我嗎?」卻是嬌嗔,竟似小家碧玉。默默另有女子,側身接過行李,我只能微笑以表謝意。「回來了。」柔聲這句,已是問候。

「罕見兩位同時...」尚未語畢,留聲機傳來沙沙摩擦,詠詩將指針落定,似曾相識的音樂響起,嘉禮同時操控布偶,磨刀動作乾淨俐落,監斬手勢尤其精準,「更罕見兩位同台!」這段音樂確實熟悉,思緒在腦海翻過版本數個,但黑膠唱盤明顯更早,我遲疑。

「蘇莎蘭迪卡版本?」詠詩搖頭。
「卡拉絲科芬園版本?」再搖頭。

監斬令牌,光打入,嘉禮向我使勁丟入,落地鏗鏘有聲,木頭沉重幾乎削掠腳尖,不由得退縮半步。

「別這樣,暌違十年再相聚,都是朋友。」
「詠詩,直接告訴書蠹子,他猜不到。」
「嘉禮,書蠹子不雅...他是...書痴。」
「不是書痴,是書呆...」

「Magda Olivero 1938 年版本。」

我的心,跳了出來。
比見到小港機場更激動。

「承墨,」詠詩輕輕問,「共聽否?」
「直接問,」嘉禮搶在答覆之前,「書!」
「只有草稿,沒有書。」
「詠詩,別給他聽...」
「兩位今天演哪齣?」
「承墨兄,舞台音樂只差你。」
「書蠹子,文房四寶在等你。」
「明日此時。」

兩人異口同聲,見我要推託否決,罕見聯袂。
音樂再起,布偶再演。
詠詩放的版本經典,嘉禮的布偶竟將場景精準同步。
我痴了。

命運鑼聲,
敲醒紫禁,敲醒京城。
外邦若得勝,大囍禮成;
若不能,埋落土坑...

【彭】大鑼三聲響起…
【龐】三道謎題…
【平】人頭落地…
【彭】人頭落地…
【龐】鼠年有六顆!
【彭】狗年有八顆!

「今年馬年,算你一顆!」
「承墨兄,有請揮毫。」

嘉禮一怒,詠詩一笑,風景盡收眼底。


(2)兩封箋

老家在湖南,湛藍有小湖,四周擁竹。
如今此處,生命不啻虛度,
皓首白頭聖賢書!
但求如願,歸去湛藍湖,四周擁竹!

靜夜已深而我一人,寤寐以求的故鄉,如今是真實的故鄉。
月在屋簷,終於不再思念。

思念曲折了歲月,回憶捏造了故鄉。是我在夢中把故鄉塑成如此模樣,歲月從此停駐這片天地。總在興廢之間俯仰長歎,總在笑淚迸發中真情隱藏。春風不改的鏡湖水啊,波濤如何分新舊?

詠詩辭行前留下書信一封,囑我獨自再讀。
相識歲月二十載,總是說少寫多。
今夕何夕?民國有百年,詠詩有千年,魚雁素心總一片。

承墨兄,展信愉快:
奔波勞頓暫休憩,明日揮毫君有請;
將破謎底杜蘭朵,但以赤誠能融冰。
緘默書寫本無字,方寸深藏我知名;
臨摹蘇子付筆墨,漢譯不枉孤燈行。

房間內再往床頭一看,全部打理一塵不染。
整齊的床單燙平如新,嘉禮與我結識二十載,總是聚少離多。

床頭櫃上布偶兩尊栩栩如生,史豔文豪邁身手藏儒雅,側立苦海女神龍,豹衣英氣颯爽,韃靼國公主威風凜凜。嘉禮有傳承,掌中百萬雄兵,女神龍自詡。布偶旁亦有信箋。

回憶迷茫殺戮多,往事情仇待如何?
絹寫黑詩無限恨,夙興夜寐枉徒勞。
—史豔文

恰似前世無緣人,今生再見欲何語。
琵琶急催痛恨別,真情相覓憑此詩。
—女神龍

手中兩封信箋,怔怔佇立,不覺東方漸白。

(3)敗與取

故鄉的滋味,要來幾碗豆漿品嚐?
老闆,再來一杯,不加糖。

回憶是思緒對時空的追溯,就讓思緒興起,讓過去的景色逐漸清晰,衝擊而濺灑的浪花打在岩石,漸漸磨平所有的稜角分明,留下細細綿綿的沙,隨風而去。回憶的風,思緒的浪,人如舟,揚帆於人生這條河流,過去不斷過去,未來不斷未來,得失之間怎能盡如人意?倀然若失的曾經,若大於志在必得的將來,必然陷於追悔的漩渦,追悔就如夸父追日,永遠是追不到的。

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是為痴。由失而思而痴,再由痴而知而釋,如此了然釋懷,於是回憶改寫過去。曾經無比醜陋的,回憶修之美好;曾經無比失落的,回憶賦予新的意義。這樣的回憶,溫故而知新,不亦樂乎?一個故,承載多少往事;一個新,轉換多少滄桑。一個故:故人、故事、故鄉、故國。一個故,名詞有了過去式,回憶轉折處,衍生極度不規則、千變萬化的過去型態,每次變化,歲月在迴廊長吁短歎。

多思無益、多痴無語。
罷了!起身,磨墨。

嘉禮、詠詩前後抵達,見我就緒滿是欣喜。

「書蠹子終於開竅!」

嘉禮還是嘉禮,笑意卻是真實,不見嗔怒。詠詩仍是詠詩,默默整理留聲機,擦拭指針。音樂起,布偶動,筆墨落,此刻始料未及。

歲月從留聲機走出,沙沙摩擦是烈火與寒冰的淬煉。萁在釜下燃,豆在釜中泣!管弦與打擊齊奏,鑼鼓敲開最是無情帝王家。嘉禮的諭令在強燈照耀下,諱莫如深竟如月光,冷冷灑落彩樓。

回憶殘留的書桌前,宣紙濃墨寫下蘇體,我把重橫畫壓在京與命,偏鋒入筆重心在下,挫敗兩字敗的捺筆,起筆輕,行筆重,捺腳處蓄勢頓筆,然後緩緩提筆出鋒,動作如蘭葉舒展,完成取字最後一捺。

京城子民!
聽此命令:
純潔公主將大囍,
嫁予那人,皇室血液,
只要破解三道謎,公主試題。
但若挫敗於考題,
大斧斬落,項上人頭必取!

敗與取,敗者捺也無奈,勝者取也無奈。
無盡思緒,嘉禮出聲打斷:「好字!」
詠詩則靜靜欣賞,墨色濃淡不均勻展開,評論盡在眸中。

(4)臨我懷

茉莉花,故國的旋律,芬芳美麗滿枝枒。
銅管少了凌厲,管弦轉清揚。
嘉禮換了背景,亭閣精心繪製粉牆黛瓦,木雕窗欞、梁枋花鳥。花窗尤其靈魂,光透折疊回字灑落彩樓,既是框景亦借景。又用傳統寫意,幾筆雨落天井,四水歸堂,彷彿夢回江南。

「嘉禮,別緻這背景畫了多久?」

布偶出現男童,寫字動作對我指揮。

彼處東方山脈,
鸛鳥歌聲曾傳來。
四月花開不再,
未曾消融是雪白。
沙漠到大海,
問君否聞,千呼萬喚皆無奈:
「求公主,降臨我懷!」
萬紫千紅將花開,
光明璀璨照將來!

我書意造本無法,後人怎知稱蝦蟆?重心壓低,字字留白,氣在字間流轉,留白是故國的默,是故人的頓。沉默與停頓,捨去辭藻瑰麗的繁瑣。這段寫得很快,墨來不及填滿筆毫,筆畫絲絲白痕,光透紙背,懷這字的長橫,來的撇捺,我讓時空暫緩。飛白是時間的裂,留白是空間的縫,枯筆在豐腴的筆觸之中,處處殘缺。故國啊,故人啊,別來無恙。

(5)聽我說

留聲機沙沙聲,搖籃曲的旋律悄然升起,襁褓在慈母懷中歇息,鑼鼓退遠了,弦樂細如蠶絲。懇請沈眠的溫柔,祈求聆聽的意願,提琴簡單引出最深的盼望,Magda Olivero的柳兒唱出殷切,樸素此身羈旅流浪縱憔悴,不卑微。彩樓背景換成危機四伏的黑夜,眼前人,柳兒深深凝望。詠詩,也是這般看著我,看著我痴了。

【柳兒】
主人,請聽我說!主人啊,請聽我說!
柳兒不再堅守,心碎即破。
錯,錯,錯!
此名惦記夢魂中,路途多少漂泊,
此名呼喚雙唇上,緘默。
明日倘若,主人命運將定奪,
黃泉路,羈旅有你我。
父將失其子,柳兒不再微笑過。
柳兒不再堅守!
啊!

最後一聲啊,弦樂休止處拔高飛升,撐到極限,穿透靈魂。
我奮筆再書,飛白更多,柳的最後一豎拉得極長,枯筆而盡,窮途末路竟能峰迴路轉,情深此處雲起時。

(6)莫哭泣

啊--餘韻未歇,留聲機的指針繼續轉,沙沙聲中,弦樂從高處緩緩降落。不再懇求,而是應答。男聲從遠而近,堅定但總少什麼。

詠詩的眼神沒有移開。

嘉禮的布偶換了。無名氏出場,向柳兒作揖,有禮舉止多一分,苦澀隱藏也多一分。不,僅這字,多少虧欠,除卻天邊月,無人知。

【無名氏】
柳兒啊,不要哭泣!
遙遠一日在往昔,
主人微笑曾給予,
可愛女孩啊,憑此舉,
聽我說幾句。
主人啊,明日或許,
或許孤獨於天地,
切莫捨離!
攜手天涯在一起,
羈旅逃逸,
但使路途多歡喜。
如此所提,
可憐女孩啊,這般託與,
永不沈淪,汝有善解心意。
懇求者,不再微笑是伊。

起句輕柔,真誠哄著哭泣女孩,聲音底下卻有鋼鐵意志不可動搖。到「明日或許孤獨於天地」那幾句,高音開始燃燒,溫柔與熾熱並存。心意已決,縱然仍給予柳兒安慰,敲鑼的決心不變。最後「懇求者,不再微笑是伊」,收尾拉得比普契尼寫的更長,銅金屬的色澤更滿。

筆墨而我再起,到伊字我側鋒取勢,左窄右寬,偏右偏下,像人側身而立,結構雖不對稱,重心仍平穩。尹部左低右高,猶如思念略為上揚,含蓄待發。最後一豎尹部底彎鉤,輕輕回鋒,鉤出不銳利,收束像有話強忍不說。

我回眸向詠詩,我看見了。
「快說啊,」內心聲音催促,「不說更待何時?」

嘉禮的布偶斬釘截鐵,無名氏轉身背對柳兒,拂袖而去。

(7)命運鑼

留聲機的沙沙聲忽然詭異。

不再是搖籃曲,不再是茉莉花,不再是弦樂的溫柔降落。管弦撕開,銅管衝出,鑼鼓奔來,嘉禮的布偶瘋了。不再作揖,不再溫柔,顫抖著身體,嘉禮的手腕在用力,布偶的每條脈絡正燃燒著熱血。詠詩的手壓住留聲機旁的桌緣,眼睜睜看著布偶,走向彩樓高處。

鑼鼓在中央。

【無名氏】
放開我,苦難承受太多!
榮耀在彼處,等候!
再無力量更能,束縛掌握!
但隨命運引領,全身熱得發火,
錯亂不由我!感官極度折磨!
靈魂每條脈絡,無不訴說:
杜蘭朵,杜蘭朵,杜蘭朵!

鏘!鏘!鏘!

【眾人合】
也罷,任由他!
梵漢蒙三種語言喊罵,
毫無辦法!
大鑼敲下,死神笑他!
哈!哈!哈!

朵字木部的豎,略帶弧度不垂直,略帶遲澀,屋漏痕的質感,一頓一頓往下走,到底部稍作停留,再輕輕收筆,不帶鉤。撇捺,命運又至,我舒展寬博,蘭葉出鋒,撇向左伸,捺向右展,兩者對稱不呆滯,捺腳處蓄勢頓筆,墨色最厚,緩緩提筆出鋒。

略帶得意這眼神,四目相交嘉禮眸,與音樂一致,
布偶大力揮落,三次敲鑼。

詠詩的手,離開桌緣,哈哈哈的嘲笑聲後,將指針抬起,顫抖。

(8)爾外邦

嘉禮換布景。
江南的粉牆黛瓦,花窗天井,雨落四水歸堂,轉眼消失。

強燈重新打落,紅牆升起,黃瓦壓頂,漢白玉台石階層層向上,彷彿直入天聽。藻井從殿堂高處垂下,蟠龍威嚴凝視,軒轅鏡在龍頭正中,太和殿內映照萬物,天下縮小再縮小至廟堂這方。屋脊脊獸,仙人騎鳳領頭,龍鳳祥獅依序排列;第十獸行什,雷震化身,俯視乾坤朗朗,笑看恩怨情仇。

杜蘭朵公主布偶,藻井龍頭正下,站在中軸頂端,頭冠高聳三層,每層鑲嵌珠翠,最頂端一支金鳳張翅,翅尖幾乎碰觸藻井龍頭。廣袖垂地,袖端雲紋刺繡,金線勾邊,風吹不動。嘉禮掌控下,舉手投足甚是凌厲,不容侵犯竟如本尊。絕代也,望著彩樓上的布偶,冰霜寒意涼透後背。

走到側邊,嘉禮我窺得一眼,緊繃處使勁撐著不散,額首滲透汗珠,矜持著身段扛著千鈞之重。頓時,胸中緊縮似乎坍塌,那股重量我窒息。「嘉禮還在撐,」我對自己靈魂說,「詠詩還在沈。」強撐與沉默,皆是壓抑。而我呢?「承墨肩起兩者。」

留聲機的音樂開始了,鋼管從底部逐漸揚起,千軍萬馬直奔而來。最是冷若冰霜,杜蘭朵公主登場。最是悄然沉默,柳兒退居角落。我望了留聲機旁的詠詩,垂首低頭彷彿退到世外。此後幾景對她是折磨。

【杜】
在此宮闕,千年歲月,
淒厲斷腸猶不絕。
其聲哽咽,世代更迭,
在我魂中得安歇。
洛寧公主是也,
祖上其人,雍容婉約,
曾以喜悅,統御沈默黑夜,
曾以抵抗,勇敢堅決,
挑戰外族暴虐,
如今於我魂,復活醒覺!

爾等王儲,連同車馬隊伍,
四面八方來此處,命運比武,
祖上貞節受辱,痛哭,枉死苦,
我要向你報復!
誰能佔據此身,信無!
祖上身殺受辱,驚慌恐怖,
仍在我心深處。
誰能佔據此身,信無!信無!
啊,重生我魂,純潔不許玷污!
你這外邦,命運切莫下注,
謎題有三,死去唯一途!

【無名氏】
不,不!
謎題有三,活著僅一度!

度!人生難得能幾度?撇起筆重,行筆漸輕,收筆帶勢,這撇必須是度字最舒展而瀟灑。橫筆橫出意境,既能收納碧海晴天,亦能遮蔽狂風暴雨。

又在底下,這一捺,起筆輕,行筆漸重,捺腳蓄勢頓筆,墨色最厚,然後蘭葉出鋒,緩緩提筆。今日既見詠詩,又見嘉禮。一個又,又是萬般感慨。桃李春風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燈。一個又,又是失魂落魄,最後這捺來不及收,只因情感已鈍,而歲月已遲。

我這外邦,開普生涯數十載,我這外邦...

(9)忘中望

不再是銅管的千軍萬馬,不再是公主登場的壓迫。管弦退後一步,像夜色慢慢降落,天地輪廓柔化,一線光,暗影中浮動。

嘉禮的布偶動了。
公主俯身,最高處緩緩走下。不是攻擊,發問。

【杜】
外邦人,聽我說!
深幽夜,幻影一道金虹,
展翅翔翼虛空,
飛過人性黑暗無窮!
祈求,無不對之聽從!
消失此幻影,旭日昇東,
卻又復活心中!
夜夜重生,日出則終。

【無名氏】
對!復活!
復活又殆盡消磨,
杜蘭朵,此物跟隨我,
希望!

【大臣揭曉】
希望!

望,一個亡一個月,一個王。我將亡與月寫得輕盈,王須穩重,使輕盈有所依託。起筆橫輕,折筆略頓,最後一豎帶弧,微微向左傾,傾斜有了遙望的姿態,像人側身回頭,記得什麼卻說不清了。亡者,忘也,輸贏勝負,忘懷可能否?

月被壓縮,橫折收窄,兩橫雖然變短,月不能委屈。兩橫雖短,行筆有力,月光仍然透亮。最後一豎,略帶弧度,圓而有張力。明月幾時有,我不把酒問青天;我只問嘉禮與詠詩,遙想當年共賞明月,忘情可能否?

王乃地基。三橫,左低右高,三橫疊升,像是眺望台,像人踮起腳尖要看得更遠。最後一橫必須最長,最穩。這一刻,沈浸並游離於望與忘之間,詠詩憐憫之,嘉禮疼惜之。沒承想,最不穩者竟是我,左右搖擺,舉棋不定,忘機可能否?

(10)殷紅血

「對!」
公主的聲音忽然轉向,謎語不再幽探,是裁決。
管弦重新收緊,弓拉到極限。

「希望總是失落。」

筆停宣紙上,墨色漸乾,望字靜靜,亡、月、王,三部各安其位。
夕陽絢麗,卻是最後的光,飛白殘角流出。

嘉禮的布偶沒有退,公主凜立高台,廣袖不動卻收更緊。我看見嘉禮的手腕,角度變了,撐著這個字換了不同力道。千鈞之重是失落,重力加速度的結果。

【杜】
火焰般星星閃爍,
卻不是火!
時而狂野不能摸索,
狂熱、衝動、爆破!
時而倦怠如殞落!
挫敗淪喪,冰冷為結果。
夢想勝利,則燃燒如火!
聽其聲,其聲也微弱,
夕陽這般絢麗奪。

奪!蝦蟆壓體對此字無效,這是撐出來的狠心,最後落在寸。顫抖了我的手,我要怎麼寫這個寸?詠詩昨夜信箋「方寸深藏」,情字這把刀,刺入方寸深深,迸出殷紅。寸的最後這點,寸的靈魂。我側鋒入筆,重按輕提,像重音打擊,太重要而停頓,打個記號,流她的血,留下我的簽名。奪!

抬望眼,布偶少了凌厲,眼神少了睥睨,多了克制。難道...嘉禮...也用情字這把刀,斬斷壓抑?心高氣傲的她,不可能,我試著說服自己,但布偶動作愈來愈小,彷彿方寸收斂。

【眾】生命危在旦夕,答案快說!
【柳】愛情也危在旦夕!

方寸,危在旦夕!
抬起眼,望向詠詩。她沒有回頭。

【無名氏】
對,公主!
烈火燃燒又倦怠微弱,
公主若看我,在此脈搏:
血!

血,我用理智扣住的外框,本以為止得住血。然而由內裡滲透的兩豎:一豎是詠詩流的,一豎是嘉禮流的,最底的長橫是最後的徒勞。兩豎長短切割最後防禦,左手扣住前胸,止不住的血,流入筆尖,幾滴筆墨濺灑毛邊。

(11)杜蘭朵

公主從不屈尊人間,布偶卻走下來了。

嘉禮比布偶更早走下來。
昨夜的床頭與床鋪,史豔文與女神龍。
布偶那尊,金鳳張翅的頭冠,微微顫,尖翅搖搖欲墜。

【杜】
冰能生火,
則火燃冰更冷漠!
純白亦玄幽!
放你若自由,奴性更多。
奴才任你做,卻升王座!
外邦人,快說,
臉頰蒼白,懼怕憂愁!
自知此關不能過!
外邦人,快說,
冰能生火,是什麼?

【無名氏】
勝利公主賜在下!
將你融化,是我火花!
杜蘭朵!

【大臣揭曉】杜蘭朵!

我的心思不在杜蘭朵,在化。

化,右邊是匕,徒有思念不能化,流血才能化,豎彎鉤,不急,鉤出歲月的醞釀,轉變從此到彼狀態,鉤出見證變化的時刻,是冰化成水的剎那間,是火燃冰的臨界點。
鉤出,筆畫開放不收,駟馬脫韁而去。
化,不是脫殼羽化,就是蠶死繭中。
匕在化中,這次須流自己的血,為誰?

【無名氏】
公主問在下,謎語三題,
三題全揭底!
只有一題反問你,
我喚何名,諒你不知情!
告訴我,喚何名,旭日未起,
則旭日來臨,赴死我願意!

終於寫到這字:死!

力竭的手,執筆不穩,不是不想穩,我也撐不住了。歹的那一撇,起筆仍有力,行筆就開始顫,不再是蘇體的側鋒取勢,而是手在顫抖的側鋒,兩者相似,前者是選擇,後者是不得不。

撇到中段,墨將盡,飛白大片出現,不是時間的裂縫,是力氣的裂縫。筆還在走,但墨跟不上,跟不上這個字,跟不上今日一切。

歹的最後一橫,本來要壓住,本來要沉,力竭的手壓不住,橫筆寫來顫抖,墨色不均,不知左重右輕,抑或左輕右重,作罷不打緊。

化字之後,再次寫匕,筆畫鉤出,鉤極短,幾乎鉤不出:停此處,墨暈開來,只因停留太久,墨滲進紙背,不及收回。
氣不定意不閑,呼吸急促紊亂,無力只得手鬆開。
鉤不住,人生最後,什麼都鉤不住的...

醜啊,內心狂叫,醜啊...

(12)待凱旋

嘉禮見我腳步不穩,喊我的名。
詠詩聽我呼吸散亂,啊的一聲。
雙姝關心真切,我提起氣力,振奮再書。

終於來到無名氏的輝煌片段。

【無名氏】
不許寢眠!不許寢眠!
公主殿下,不許眠!
冰冷房間之內,
看星辰都要顫抖,
因為愛,因為希望殷切。

我有玄秘不能言,
天下無人知見!

非也,非也!
將說此名在唇間,
光芒萬丈旭日前!
而此吻,
融化你沈默無言!

— [女聲合]
天下無人知見,
歎我等,迎來大限。

消散吧,黑夜!
沉落吧,星辰!
旭日將升,我將凱旋!
待凱旋!待凱旋!

男高音的金屬色澤,隨著高亢而氣昂。
待凱旋猶如勝券在握,志在必得。
詠詩對我點頭,嘉禮的布偶對我招手。
而我寫到最後這段,三次凱旋:
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

旋轉、旋繞、旋律...

第三個旋,疋的撇,起筆顫,行筆更顫,撇偏了,東倒西歪。捺腳,本應蓄勢頓筆、蘭葉出鋒的捺腳,薄了終於跛腳。旋字歪斜,墨色不均,線條顫抖,結構散亂,這是真正的旋:轉到神智不清,繞到天南地北,迴旋在嘉禮的堅決篤定,迴旋在詠詩的善解人意,迴旋在自己的數不盡的迴旋...旋律在男高音唱到高音C,旋繞而我跌落谷底...

嘉禮的布偶,頭髮散落,金鳳將墜。
詠詩的指針,磨損嚴重,黑膠將毀。
承墨的毛筆,飛白殘缺,筆勢將頹。

多情是我作繭自縛,無情是我踉蹌欲醉...
謎題三道雖破解,輸贏卻為誰?
究竟是誰凱旋?

(13)情深深

嘉禮換景,太和殿氣勢恢弘換成夜幕靜深,淺淺月光在天邊。

詠詩將唱盤放入,留聲機傳來簡單的旋律。簡單的旋律就是柳兒,要求不多,並不複雜,黑膠傳來柳兒的歌聲。嘉禮的布偶柳兒,終於獨自現身,這次沒有主人,只有樸素淡雅的衣妝,從容不迫的儀行,柳兒從不卑微。

【柳】
情深深,藏方寸,未說與何人,
遂使凌遲難忍,歡喜也甘醇。
心意這份,贈予主人…
沈默堅守這張唇,
便將殿下情意,轉交主人…
全部託付,而我擁有,卻沈淪,
希望一絲不存…
捆綁我身,凌遲此身!
折磨痛苦須萬分,
啊,奉獻此情最深!

深。沒有蘇體的豐腴,沒有蝦蟆的穩重,沒有飛白的詩意。
筆下第一點,我側鋒入筆,墨色還算滿。第二點,手不聽話,點落的位置走偏。第三點,幾乎不是點,只在紙上輕輕一碰,墨色極淡,聲音唱到最後,音色全無,只剩嘴唇在動。穴的兩撇,第一撇還有點形狀,第二撇也偏了,歪歪斜斜。下面的木,橫筆抖,豎筆彎,至於撇捺,撇還勉強出去,但是捺,本應蓄勢頓筆、蘭葉出鋒的捺,忽然懸在空中。

情深深,藏方寸...
「深」是替柳兒寫的,也是替詠詩寫的,也是替自己寫的。
捺沒有蘭葉出鋒。

奉獻此情最深!

布偶定格,仰望天邊月,手稍起,癡癡望天。
柳兒在此刻融入嘉禮,化成嘉禮的肢體語言,這時捺就那樣出去了,枯筆。

【柳】
公主殿下聽我言:寒冰是你自作繭,
如今征服於火焰,無疑愛他有一天!
晨曦未來旭日前,困頓此身將闔眼,
令他得勝我成全,今朝別後不復見!

從侍衛身上,柳兒抽出一把短刃,
突然插入自身,臥倒主人面前,氣絕。

【無名氏】
殞落矣,可憐柳兒殞落矣…

【帖木兒】
柳兒,你是善,你是甘泉!
啟程再次並肩,手與手相牽!
柳兒向何處,我心明辨,
將跟隨,而後安息身邊,
黑夜再無白天。

【平】
啊,平生第一次,
死神見,不嗤笑發噱!

【彭】
老靈魂,內心頓時醒覺,
折磨難解!

【龐】
女子妙齡,香消玉殞,
巨石心中重擔沈。

眾人將柳兒抬出。
送葬行列從留聲機深處走出來。
不柔弱,不哀婉,一步步踩踏石板,步履之而傷懷之。

鼓聲先來。

不是戰鼓,不是鑼,是悶在布裡的鼓,每一擊皆是一扇門從遠處閉闔。咚——咚——咚——節奏極慢,慢到每兩聲之間,足夠時間思量,然後忘卻。弦樂在鼓聲之後緩緩升降,灰色的光,填滿鼓聲之間的惆悵。

管樂低鳴,眾人哀悼,敬深情。

嘉禮的布偶,肅穆安靜。
柳兒那尊,樸素衣妝,燈光下靜靜,微微垂首,聽著鼓聲,跟著節奏走。嘉禮的手,此刻極輕,幾無操控。

咚——
咚——
咚——

【眾】
柳兒,你是善,求你赦免!
柳兒,你是甘泉,願你安眠!
忘卻世間,柳兒啊,你是詩篇!

我在寫詩。詩,左言右寺,沉默合謀千言,即將胡言亂語;塔寺本應莊嚴,卻要斷壁圮落...寒山寺、靈隱寺、櫳翠庵、萬佛閣...殘破中。又是寸,虛筆至此,凌亂最後方寸,力竭橫豎皆駑頓,末後這點墨罄...

我在寫詩...

脆弱聲掉落彩樓,金鳳墜地。
指針嘎止黑膠停,膠碎裂紋。
斜筆側鋒心意盡,筆禿墨罄。

指針進入空位,底噪放大,喀噠、喀噠,異常清晰的空洞,戲弄島嶼潮濕的氣流聲...

Qui finisce lopera, perché a questo punto il maestro è morto.
我唸著這句,笨拙模擬義大利人的語氣,Toscanini肯定氣厥。

本劇止於此處,大師殞命。

你們知道嗎?
無人應答!無人應答!

詠詩!我沒見到詠詩....留聲機旁坐虛位....人呢?
嘉禮!我沒見到嘉禮....彩樓布偶全跌落....人呢?

趕緊到後台,只見嘉禮癱軟在地,喘著氣終於...
連忙尋找,舉世不見詠詩...不告而別...

何時離開?
我在寫詩...
回憶初見...

兩萬英尺的高空,橫跨印度洋的翌日,
嘉禮會再來訪...
昨夜筆墨已乾,漫長宣紙卷開老家...

咚——
咚——
咚——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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