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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機的賦別 The Lead's Farewell (完)
2026/04/25 21:22:04瀏覽387|回應0|推薦11

《長機的賦別》

The Lead’s Farewell

(1)記七週峽谷行

去年底這趟旅行,從濱海至內陸,從內陸至深林,先從北往南,再由南向北,兩度跨越黑山(Swartberg)山脈。隨著柏油路消失天際,遠離了翠綠莊園,遠離了喧囂人群,車後揚起滾滾風塵,埋沒了沿途村鎮。延伸,隨山勢不斷延伸。愈向山,雲愈多,車後萬里晴空,雨刷偶爾須將水滴灑落。車窗搖下,乾燥的卡魯臺地吹入濕氣。沁涼風,淡遠雲煙能幾許,轉眼朦朧忽見山。

只得凝神,放緩速度的同時,磊磊山石雲落痕,橫斷山脈層層折疊,歲月驚見皺紋。但向山去,起初還能見到人家幾戶,田園幾畝,稀疏牛羊隨意放牧;但向山去,蜿蜒這條小路,深入更深入,岩壑高低起伏。身在何處,蒼莽間壯碩山谷;心在何處,真實中接壤虛無。

按照計畫,國道一號向東奔馳兩百餘里,小鎮向南轉出,路徑一條直了分明,柏油省道只有幾里,之後就是黃土碎石。廣袤大地一望無際,黑山山脈格外清晰,路徑貫穿峽谷向南而去,此地稱 Seweweekspoort,南非荷蘭文字面意思是「七週峽谷」。這個名字有個說法,據說當年縱走黑山須七週。當年是何年啊?黑山不過百里,馬車就算慢速前行,何須七週呢?強調的或許不是時間,而是艱險,有關山難越之意。西省最高峰,七週峽谷峰,就在此處。陰晴不定的天空,驟雨一波,峰遂隱沒。

眼前這片山景,古老而神秘,令人駐足沈思:究竟是板塊激盪而湧現,還是板塊分離而崩析?遙遠從前,曾與南極南美比鄰並肩,只是不安分的板塊啊,蠢蠢欲動,爆發岩漿汩汩奔流,見證了天地間壯烈的死生契闊:聚時熱情擁抱,散時顫動抽搐,岩石崢嶸的稜角,熱血沸騰的曾經。靜靜佇立到如今,看盡天上的雲,滂沱淚,侵蝕峽谷,斷壁圮落。

初次探訪,見群峰圍繞山谷,黃土路依山勢迂迴而行,斑駁山岩歷歷,沈浮山巔的雲兒飄來小雨,遙想亙古曾經。復見蘆薈蒼翠,多肉植物從岩縫中填滿歲月空隙,或糾纏或舒展或隱匿或蔓延,多層時空縱橫交錯,湧現微小卻強仞的生機。新雨過後,其針尖的露珠猶濕,山嵐若隱若現,西省最高峰,忽然眼前。取景準備踏出,些許緊張而放緩腳步,角度尋思哪個最特殊,只見山岩粗獷而蘆薈細緻,如何捉捕?不知所措的手足啊,不知所措的手足!

不知所措也是種體驗!應是先出車外走些路,還是攜帶相機準備?只想走路,還是前行的同時也能拍攝?終究興奮不聽使喚,理智遺棄深山,舉手投足隨感官。或許當時,凝視的雙眸早已捕捉了鏡頭,大自然的聲籟打開了耳朵,用心感觸的當下紀錄真實,只是沒有文字。不知所措的最後,捨下相機沿著山崖走一段,腳下是踏實的泥土,坑洞低窪處積水映照山色,不知名的蘆薈盛開沿途,雨後清新融入花草芬芳,緩緩著,不知所措逐漸平復。偶遇來車,一點熱情幾聲招呼,轉身消逝陌路。

驛動的靈魂啊,漂泊去吧,記取棄疾的鷓鴣天:浮天水送無窮樹,帶雨雲埋一半山;江頭未是風波惡,別有人間行路難。驛動的靈魂啊,羈旅去吧,唱著舒伯特的冬之旅,痴人春夢走入寒冬,新歡不可得舊愛不可尋,孤獨只得飄零。驛動的靈魂啊,流浪去吧,穿梭於現實與理想的國度,你是不安分的大陸,乘風破浪奔向茫茫未來。

啟程向南,不久遂出峽谷,十餘里銜接省道幹線。再凝望,黑山一脈突起大地,鋸尺巔峰切割天空。再回首,七週峽谷漸行漸遠,隔世如夢。再次拉下車窗,吹啊吹啊,飄來黑山的雲,吹落歲月的風,行旅萬物與我,牛羊田野放牧中。

(2)托斯卡

何深寫下記七週峽谷這篇文,紀念在2002年的駕車穿越。一年之後的盛夏,相似的季節,相同的路線,何深再次踏上峽谷之行,為了再次目睹荒野蘆葦的風姿。隨車同行的還有幾隻鉛筆及一本黑色皮質的簿,筆記簿中有七週峽谷的散文與近期翻譯的詠歎調草稿,舒伯特的冬之旅也在其中。

大卡魯高原(Great Karoo)那閃爍的酷熱從碎石地升騰,宛如一記實體的重擊,將七週峽谷嶙峋的山影扭曲成熔岩般的熱病幻夢。那是 2002 年的盛夏午後,水銀柱早已突破 40°C。車內正播放著《托斯卡》,七週峽谷就是何深的托斯卡:熱情奔放猶如這山谷,專情迎接何深且嫉妒他人靠近,唯獨只要何深。「那小屋只屬我倆,教人如何不渴望?等待歸來,隱於翠微蒼蒼…塵世之外無人識,小屋不啻神殿堂,滿滿愛情,深深神秘,那地方!依偎小徑身旁,傾聽天籟不斷高昂,穿越幽冥寂靜,那兒灑落星光...」何深的眼睛,痴痴凝望窗外古老風景,專注如此唯一,彷彿車下這條小徑逕向神秘殿堂,殿堂中供奉大自然,這種與自然同喜樂的嚮往,再次催促油門,向山谷更深處駛入。

音樂來到第一幕最後,何深屏息聆聽著讚美頌,那是對天主的禮讚,禮讚中夾帶著魔鬼的陰謀。「托斯卡,你令我忘記天主!」忽然間,橡膠撞擊岩石的猛烈、清脆碎裂聲斷然切斷。車子踉蹌了一下,像塵土黃沙中的負傷野獸,車頭猛烈震顫著,然後徹底靜止。隨著引擎熄火,湧入的沉寂並非真空,而是沉重,空氣凝結的沉重。

何深走下車,鞋底瞬間被焦炙的大地灼燒,目測後輪已被深色的板岩碎片撕破。他用顫抖的手指打開後車箱,底墊下並未帶來救贖:沒有備胎。被機械背叛的瞬間,之前旅程中的敬畏感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恐懼。他獨自站在峽谷的咽喉深處,文人瞬間被剝去了現代武裝,手裡緊握著筆記簿,既無法召喚水源、也無法逃脫困境的筆記簿。

手機訊號欄停留在空蕩蕩的零格。

深山注視著何深,崢嶸的岩石露出猙獰。

江頭未是風波惡,別有人間行路難。去年筆下的這句話只是摘取辛詞,如今確是真實寫照,何深望著空蕩蕩的零格,正午陽光燒燙頭頂,索性脫掉汗水濕透的襯衫,鄉村野夫這般赤裸裸,陪伴他的只有孤伶伶。

身在何處,蒼莽間壯碩山谷;
心在何處,真實中接壤虛無。

(3)熱浪

下午兩點。

熱浪在四周波動,黏稠得令人窒息,彷彿空氣已凝固成熔融的鉛塊。在柏油路蒸騰的熱氣幻影中,一輛車影緩緩浮現,那鋼鐵怪獸轟鳴著捲起滿天黃沙,車內隱約傳來震耳欲聾的重金屬搖滾。何深向前衝去,乾涸的喉嚨掙扎著想從寂靜中撕扯出一聲哀求,但在排氣管的咆哮與搖滾樂的重擊下,他的聲音微弱如絲,瞬間消散。車後的黃沙如巨浪般將他掩埋,他縮小成後視鏡裡一個跳動的死角。他的存在被徹底淹沒,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變得透明,目送車尾燈如殘火閃爍,隨即被山路的轉角徹底吞噬。

太陽懸在中天,不再是光明的來源,而是充滿掠奪性的巨眼。身體開始背叛:太陽穴傳來規律且沉重的撞擊,視線邊緣逐漸崩解破碎,溶解成由鹽分、汗水與塵土交織的模糊影像。脫水讓舌頭縮成乾枯的皮革,每一次呼吸都在火刑他的肺部與氣管。

自然露出了獠牙,崢嶸的岩石異常猙獰。熱浪蒸氣如幽靈的火焰從地面滾滾升起,抓撓著他的腳踝,而灌木叢林的死寂竟在他耳畔尖叫。在這場熱病的譫妄中,一段幽靈般的旋律刺穿了耳鳴。那是他沉吟千百次的:Fremd bin ich eingezogen, / Fremd zieh ich wieder aus.(來時我誰也不識,去時誰也不知。)

舒伯特的《冬之旅》在耳邊如冰雪般冷冽響起。何深顫抖拾起那本隨身的筆記簿,在德文歌詞的邊緣憤怒寫下:「去死!Damn it!」隨即又發瘋地用筆尖重重兩槓劃掉,在 "fremd"(陌生)這個詞底下劃了深深的一道線,用力寫下:Ich weiß dich nicht.(我不認識你。)

高溫炙烤不啻徹骨冰霜,熱浪宛如冷冽的冰鋒,刀刀切割他在七週峽谷的意志。出口不知何方,遠處再次浮現一輛車輛,竟是希望幻化成的粼粼蜃樓。他再次張口欲喊,聲音卻被焦灼的空氣生生勒斷。

他是誰?什麼是生命的意義?岩石一塊塊反射著熱輻射,再次將峽谷煮至沸騰。何深的汗水混合著泥垢如血水般直噴而下,不由自主走著,路旁擦肩而過的蘆薈,任由尖銳如鋸齒的刺擦傷手臂。痛覺短暫喚醒了他,看著那些在烈日下扭曲而孤傲的植物,他終於領悟了那句實相:不知所措的手足!

手臂上的血跡,蘆薈刺破的傷口在熱風中迅速結痂,傳來陣陣麻木的抽痛。曾幾何時,他信奉那「二人為仁」的感通,以為心與心之間總有一條不可磨滅的善意。那輛疾馳而過的鋼鐵怪獸,那震耳欲聾的重金屬,在那一瞬間徹底切斷了何深與文明的最後臍帶。

「仁?」他在心底反詰。這峽谷只有赤裸的岩石、扭曲的灌木和無情的紫外線。在這裡,沒有「二」,只有一個瀕死的「一」。那車裡的生靈與他同處於這地表,卻比星辰還要遙遠。所謂「一體之仁」,在沸騰的柏油路面前,不過是聖賢理想的囈語。「仁?」身處絕境的他,想起了夫子的話,「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他笑了,狼狽的笑了。

他的「仁」被曬乾了,被蒸發了。他開始質疑,如果孔子也被拋擲在這片卡魯的荒野,面對不願停下的皮卡車,聖人是否還能說出「不違仁」?還是會像他一樣,只能在筆記簿上焦慮地劃掉所有關於溫度的詞彙?

「喜愛流浪愛情是,此乃上帝意旨,」他兀自哼著這兩句的旋律;「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突然不可抑制的酸苦,湧上心頭。

(4)芻狗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這句話原本在書齋裡顯得玄妙而高遠,此刻卻如碎裂的岩石,生生磨礪著何深的脊梁。那句「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在滾燙的腦海中像溺水者抓取的浮木,起初信念仍然強大,相信再次有車經過,必能得救。造次是砥礪聖賢的磨刀石,君子固窮而不濫。痴痴望著山谷來路,痴痴望著虛無。這句話是一塊紅透的烙鐵,磨刀石在心中砥礪著,某個部分烤焦了。

望著前方路面扭曲的熱氣,那裡沒有「仁」,只有熱力學第二定律的無情擴散。如果「仁」是人與人之間的感通,那麼這片焦灼的峽谷正用每一寸紫外線告訴他:感通是文明的幻覺。烈陽下兩點鐘的峽谷,除了水分的流失不假,其他都不真實。

低頭見到那本筆記,汗水滴在「fremd」(陌)一詞上,暈開了一團模糊的墨漬。陌與漠,是冷漠丟失了仁。他嗤笑自己此刻還能理性分析,那是絕望之前的理性判斷。《晚安》唱著對愛情徹底的絕望,他現在唱的是對人徹底的絕望。那輛皮卡車的主人或許也是慈父,或許曾在教堂裡祈禱「愛鄰如己」,但在這條寂寞的 R323 公路上,他們兩人只是互不相干的原子。鋼鐵屏障了聲音,空調屏蔽了熱度,重金屬搖滾屏蔽了靈魂的頻率。

「君子……」他嘶啞地吐出這兩個字,隨即爆發出一陣劇烈的乾咳。

聖人如果在這裡,聖人也會脫水,聖人的粘膜也會乾裂,聖人的仁義在熱病面前,能保住那一腔溫熱的血嗎?他突然意識到,所謂「不違仁」,前提是人還被當作「人」看待;而此刻,在七週峽谷的巨眼之下,他只是這龐大荒野景觀中一隻多餘的、正在風乾的芻狗。「瘋狗盡量狂吠之,主人屋外那隻!」何深多麼盼望此時出現一隻狗,狠狠對他吠之。

索性丟開對「二」的執著。既然世界不認識他(Ich weiß dich nicht),他也決定撤回對世界的投射。他那雙被血與汗模糊的眼睛,掠過那些在石縫中掙扎的多肉植物,它們不談仁,它們只是忍。

冷冰冰淚珠在滑,悄悄流過雙頰;
否因失魂竟不察,潸然淚水泣下?

何深終於失魂了,失魂落魄猶如喪家之犬;他不敢哭,每滴淚水都是生命的水,不能浪費。

(5)水

下午六點。

四個小時的水分蒸發,徹底洗劫了生理機能。血液曾經是流動的生命使徒,如今濃縮成黏稠、鹹澀的淤泥,在分秒收縮的血管中艱難運行。他的皮膚不再是器官,而是一張枯乾的羊皮紙,一層由內排出的鹽分,遍灑苦澀霜雪。每處關節的摩擦,像生鏽的齒輪般嘎吱作響,大腦在顱骨的蒼穹中縮小,伴隨著規律的幻覺。世界正在降溫,他卻由內而外燃燒。

夕陽西下,山脈的陰影一座座,嶙峋的紫色長矛一槍槍,「黑山一脈突起大地,鋸尺巔峰切割天空」,不僅切割天空,也切割何深無限拉長的影子。那種無限,名為無奈。傍晚那窯爐將滅的大氣,冷卻成寒冷且具侵略性的風,抓撓著他汗濕的襯衫。何深渴得要死,本能爬下一處陡峭堤岸,手指被黑曜石般鋒利的碎石割破,拼命渴求河床那銀色的承諾。

多少熱淚流出雙眸,大雪紛飛都灑落;
飢渴雪花全部吸收,灼傷苦痛皆承受。

流淚若能召喚洪水,何深早已淚流成河。

然而,峽谷並未施予慈悲。在他下方延伸開來,只有漸漸昏暗的河床,佈滿龜裂的六角形泥塊,彷彿史前巨獸的殼甲,都破碎了。這裡沒有流動的水,沒有清涼的溪流。石頭被曬得像骨頭般慘白,冷漠而乾枯。爬向花崗岩在陽光無法觸及的最深凹陷,陰涼處終於找到淺坑,但不是水,而是一堵沆瀣,黏稠如眼珠般的黑色爛泥。惡臭與腐爛的泥漿,是泥土與遠古衰朽混淆的濃縮肉汁。立於液體的墳墓,何深持著山岩中拾得的枯枝,眼神呆滯,恰如不再流動的死水。

何深想起孟子說人之性善,猶如水之就下。「人性之善也,猶如水之就下。人無有不善,水無有不下。」然而當水乾涸,一灘死水,性善有何用乎?心臟如受重搥,何深倒地。

水確實「就下」了,匯聚在最陰暗、最卑微的深處,化作了眼前這灘散發惡臭的腐液。「上善若水,水利萬物而不爭,故幾於道!」爭什麼?何深想起兩個月前,他與牧師范澤爾爭人性之善惡,爭耶穌之代罪,爭救贖之根本,誰贏了?何深認為救贖之根本在於良知良能由內先啟動,牧師范澤爾駁斥他,救贖之根本在上帝,選民與義人是上帝揀選,不能自己稱義。曾經最好的朋友,如今分道揚鑣,斷然不能回頭。「我錯了嗎?」何深仰望日漸西山的蒼穹,掩面嘆息。至於算出萬數總合的黎曼 Zeta 函數結果為 -1/12,又能奈何?

此心麻痺似寒冰,舊愛肖像藏匿;
消融有日化春泥,了了遂無痕跡。

「水……」

忽然明白,人性不是乾涸,而是無法收斂。他笑了一下,沒有聲音,只有肺部乾裂的摩擦。既然無法收斂,就讓自己成為那個負值。

掙扎撐起半個身子,望著那灘黑泥,靈魂中的「君子」幾乎殆盡,像是瀕死的野獸,緩緩俯下頭,將乾裂如焦炭的嘴唇,對準了那灘液體的墳墓。

張開食蟻獸的舌頭,嚐一口前卻又縮回。角落瞥見莫名昆蟲的殘骸,腐爛在污泥之中。

縮回……往前……縮回……往前……縮回……往前……

終於往前。

這就是「就下」的終點嗎?道德的高度徹底拋棄,與爛泥同塵下,是否真正才知「天命」?

一道寒光閃過,第一顆星在黯淡蒼穹中甦醒。何深在陷入黑暗前,念頭最後竟是不知。

未曾犯下錯誤罪行,為何必須躲人群;
愚蠢念頭是何原因,驅我逕向那荒湮?

(6)苦杯

晚間十點。

原本隱藏在山岩摺皺中的黑夜,全部現身;白晝的炙熱,全部撤離。溫度驟降,濕透襯衫的淋漓汗水,迫使寒意更降低幾度。失魂落魄的何深,在找水的路徑上迷失方向,此刻只能蜷縮在岩石縫隙,藉由石塊擋風。白晝燙熱的石塊迅速冷卻,不規則的尖銳刺入肌膚,荒原冷風颼颼,何深顫顫發抖,再次將襯衫穿上禦寒。

峽谷的咽喉向上敞開,群峰隱沒黑幕,深邃的漆黑中沒有月,只有繁星閃爍,沒有了雲煙,沒有了塵土,宇宙正以最赤裸而原始的方式敞現。南十字星(Southern Cross)正懸掛在峭壁的陰影上方,冷冷俯瞰這跌落時空裂縫中的詩人,四顆星的光芒微弱而堅定,像是虛空中釘下的四枚銀針,將何深的靈魂釘在黑山的祭壇之上。

仰望著天空最燦爛的南十字,凝視著耶穌在十字中央,何深手握空杯,向虛空致意。

「苦酒這杯,求主撤回吧!」

為了藝術為了愛,生命未曾害...
天父啊,今逢痛苦無奈,
為何賜予這安排?

何深吟唱著托斯卡詠歎旋律,心中百感交集,這輩子施仁行義,為何賜予這安排?寒冷徹骨的風吹過岩石縫隙,何深顫抖著疲累身軀不能思考,再次仰望南十字星。耶穌遵從父的意思,何深想起福音中耶穌斷氣前最後的幾句話,難道這就是知天命?

靜靜闔眼,但不敢睡去。

半夢半醒,苦苦支撐著。

直到曙光升起。

你這客棧太無情,關上門還婉拒;
旅程再起行復行,忠實柺杖聽命。

(7)蘆薈

次日上午八點。

行復行,行復行。

亟欲返回黃土路,懊悔下探流水的決定,眼前的碎石與滿山遍野的蘆薈,何深只能行復行。蘆薈再次擦傷皮膚,刺痛的感覺更痛了,他的皮膚發紅,像蛇一樣脫皮。突然靈光一閃——多肉植物善存水分,為何不食蘆薈補充水分?

在脫水的極限,割開那株他筆下讚美過「生機強韌」的蘆薈,撥開肥厚的蘆薈葉片,湧出黏稠、黃褐暗色、帶著令人作嘔的汁液。何深別無他法,只得吞下去。

一片接著一片。

苦澀瞬間像電擊穿透神經,恍惚看見去年的自己站在不遠處招手,而腳下的黑山岩石卻作了舒伯特那冰冷、斷弦的鋼琴。

再行天地以歡顏,獨對風雨考驗;
若無上帝在世間,上帝我等扮演。

吞下蘆薈葉片,這是何深之勇。只消幾分,這份勇氣令人反胃。脾胃翻滾攪動,何深突然噁心。難忍的酸苦向上嘔吐,難受的污穢向下排泄。虛脫至極,只能背靠平緩的頁岩。拿起筆記本,勉強寫下:

「萬物不仁。蘆薈葉片儲存水是為自己,它的苦澀卻是為了防禦我。我曾想與它一體,它卻想讓我滅絕。」

未經處理的蘆薈含有致命的蘆薈大黃素(Aloin),何深並不知情。他以為的萬物一體,其實是自作多情。隨著大量電解質分崩離析,噁心程度愈加嚴重。嘔吐,直到乾嘔。直到膽汁吐出。何深再度跌落深淵,如幻似夢的深淵。他看見兒時翠綠的故鄉,口鼻濕潤著島嶼的浪潮,耳邊傳來慈藹的叮嚀:

噴泉池旁家門邊,菩提樹矗立前;
樹蔭底下曾酣眠,甜美夢亦無限...

孩子歸來我身邊,靜在此處得全。

明知這是誘惑,知道要抗拒,身體卻慢慢不再抗拒。那句「靜在此處」何其甜美,何深終於垂首臣服。

(8)垂首

次日正午。

極度脫水,又中了蘆薈的毒,何深的血液變得如柏油般黏稠。心臟不再是優雅運轉的泵,而是乾涸河床中拼命掙扎的機械,每次跳動都帶著金屬碎裂的聲音。不知所措的手足啊,不知所措的手足,體溫調節中樞的下丘腦開始失控,麻痺的神經突然傳來詭異的燥熱感,手足不聽使喚,再度撕扯保溫的襯衫。

韶光今逝,身喪於此希望絕,希望絕!
生命竟未曾,眷戀如此熱烈,如此熱烈!

廣袤的七週峽谷消失了,巨大的黑山消失了,他看見三個太陽!

僅存太陽,命他逝往;
黑暗之中,遂不悲傷!

天地開始黑暗!萬物開始消失,最後只剩下那本黑色皮質筆記簿,只剩下赤身的他獨對天地。時間正在消失,生理上的譫妄讓他忘卻今夕何夕,過去與未來重疊在極度濃縮的正在。呼吸變得極其不規律,一陣短促的抽息,接著是長久令人窒息的沈默。電解質崩解,痙攣苦痛不能自已。正午烈陽,熱浪再次襲擊,岩石每塊反射的熱能正分解何深的最後意志。

孩子歸來我身邊,靜在此處得全。

不知所措的手足,幾乎費盡力氣才將襯衫苦苦穿回;不知所措的手足啊,在做什麼呢?顫抖著,何深逐一將襯衫鈕釦扣緊,每個小小動作做來費勁,動作伴隨著碎語:

...冠...不免...
君子...正..衣..冠...

呼吸進入了潮式呼吸(Cheyne-Stokes Respiration),急促如溺水的抽息後,長達三十秒、死寂般的暫停。每次呼而不吸的空隙,峽谷的荒原便向肺部滲透一分。神經末梢的放電變得隨機而狂暴,幻覺中看見《冬之旅》的搖琴手正坐在黑山的稜線上,轉動著那架冰冷的木琴。手指僵硬的石條,嘗試幾次才對準狹窄的縫隙,費勁用那雙即將失去觸覺的手,在意識結束之前,全力將領口的鈕釦扣緊。

沒有訊號的手機徹底耗盡電力,螢幕熄滅。

陽光照在鈕釦,反射出一種安靜的光芒。

(9)夢

啟程向南,不久遂出峽谷,十餘里銜接省道幹線。再凝望,黑山一脈突起大地,鋸尺巔峰切割天空。再回首,七週峽谷漸行漸遠,隔世如夢。再次拉下車窗,吹啊吹啊,飄來黑山的雲,吹落歲月的風,行旅萬物與我,牛羊田野放牧中。

歲月的風停了,那具扣緊鈕釦的身體,對峽谷輕輕賦別。數年後,熱愛數學與神學的皮特勒(Petrus)在教堂墓園沉思踱步,意外觸摸一個級數的起始項,那是一塊刻著方塊字的石碑,來自七週峽谷的終別。

(10)墓園

嚴冬甫過暴雨,暮色在釦格曼峰(Cogmanskloof)的皺折的砂岩上折射最後紅光,正被無窮發散的灰冷吞噬。蒙太古歸正堂(NG Kerk Montagu)座落在追思院(Garden of Remembrance)之旁,白色塔樓如蓄勢待發的噴射機,正以垂直仰角,筆直衝向雲端。追思墓園的圍籬之內,瀰漫著鏽鐵混合泥土碎葉的濕冷。眾多十字架在發散的灰冷中朦朧忽現。新雨之後,絲柏顏色更深,像是吸收太多罪疚的墨綠。砂岩墓碑上石礫如鱗片般的摺痕,暮色中像是緩緩滲出的淚,懺悔的淚。

皮特勒·史坦(Petrus Steyn)一直在塔樓閱讀,寂靜像石頭在書頁之間壓迫胸口。「石頭?」皮特勒嘆口氣,「石頭不就是我嗎?皮特勒的意思是石頭,史坦也是石頭。這座教堂也是石頭。」撫摸著粗糙石質的內牆,想起范澤爾牧師說過,蒙太古的石頭是會記恨的。它們記住大水,記住戰爭,現在正透過這姓名雙重大石,死死壓緊胸口。

呼吸一口長氣,腳印追尋清新空氣,離開塔樓步入追思院。牧師亨德利克·范澤爾(Hendrick van Zyl)出於關心,走進塔樓,沒有看見皮特勒,只見深色橡木桌上平坦著聖經,尺筆擱在《傳道書》第1章15節:「彎曲的不能變直,缺少的不能足數。」范佐露出滿意笑容,彷彿辛勤讀經的孩子最正直,永不彎曲。但他沒注意到,尺筆並沒有畫在「正直」的訓詞下,而是指著永遠無法填滿的「缺少」。

靜寂了,皮特勒的腦海浮現布拉姆斯《在墓地》(Auf dem Kirchhofe)開頭那葬禮進行曲的旋律,震懾大地的沉重和弦從高處像大雨直直落下。音樂與文字的重心都落在「重」schwer這音節的時候,他的心也直直沉落。傳道書的開頭,他回想著那些空的字句,愈空愈重,愈重愈空,他愛這千鈞之重,也愛這虛無之空。步履行走墓園,他哼唱著這首歌的旋律,沉思「過來人」(Gewesen)與「復新生」(Genesen)的對比意味,走過這片地景,在死者的寂靜中衡量陰影的重量。

他撫摸著一塊刻有「約翰內斯·史坦」字樣的石碑,那飽經風霜且佈滿灰褐地衣的邊緣,這是父輩血脈,躺入開普土壤深處。「因為罪,」他對著刺骨的寒風低語,「這是代代相傳、複利計算的債,直到我這代,何其深沉,何其沈重!」對數字特別有執念的他算著數,抬頭望向蒙太古歸正堂的十字,想起耶穌代死受罪,就算原罪無限拓展不能收斂,上帝也用最完美的公式解決了。上帝是全知全能的數學家,皮特勒從未懷疑。

屬靈的債務,算得清嗎?皮特勒信耶穌,也相信數字那冰冷的精確。對他而言,宇宙並非虛無,而是由無限項構成的「級數」。每一段生命都是一個項;每一樁罪孽是一個項;每一聲禱告也是一個項。而那「總和」終將清算,全能上帝就是那偉大的「積分者」,祂將清算所有不公不義,並宣判何人殘缺何人完整,殘缺者必擲火湖永死,完整者復活得永生。

那一刻,他腦海中的布拉姆斯歌曲來到終點的「復新生」,原本沉重的靈魂突然一輕,隨著旋律開始緩慢且神聖地攀升,沉重的靈魂突然卸下重擔。那一瞬間的輕盈,一道神聖昇華的閃光。他相信自己看見了數學中的最終收斂,他相信自己看見了范澤爾牧師推崇的那道光。

腳下的靴子踩在濕潤草地上顯得輕快,皮特勒朝長老室(Konsistorie)走去。憑藉著那瞬輕盈那道光,他準備要超越聖經的範疇,探索數學公式以此證明:世界的總和肯定完美和諧、神聖圓滿。他要尋找那神聖的總和,他在尋找一個臨界點,讓世間的混沌,最終收斂成神聖的正整數。「必能結算出結果!」他低聲說道,聲音消失在刺骨的寒風中,風裡傳來他對自己下達的命題。

試證每塊石頭、每次呼吸、每種意義其總和為上帝,而上帝必定為正整數。

(11)怪名

沉重且富有節奏的思緒中斷了,皮特勒不自覺地踱步到了墓地的遠角,那是教堂尖塔的影子,即使在正午也無法觸及的地方。一片被忽視的邊緣地帶,枯葉與雜草纏繞著清冷孤寂,從未有花朵獻祭。墓碑一塊倚靠在快要崩塌的石牆,彷彿被大地婉拒而無處容身。它比史坦家族的墓碑小很多,既沒有華麗的十字架裝飾,也沒有堅信的經文見證。

皮特勒輕輕拂去腐爛的樹葉,斑駁的墓碑終於被夕陽照見,刻著奇怪的文字。他俯首察看,土壤的濕冷滲透褲管。

HE SHEN (何深) 1968 – 2003

羅馬字母旁,兩個方塊符號傲然挺立。對於只懂「石頭與荒野」的皮特勒而言,這不是文字,而是破碎的幾何形狀,是《傳道書》中所警告的「缺失不足」,缺失不能足數,注定淘汰。缺失不過是無窮項數中的一項,皮特勒最初這麼認為,注定是隨風而逝的飄絮。然而念頭轉動,思及此人被葬在邊緣的不潔地帶,肯定不是南非人也不是歸正宗信徒,壽終僅三十五歲,與皮特勒現在同齡,正值人生盛年。這位異鄉人是誰?為何埋葬山城此處?隨風而逝的飄絮,此刻正飄落皮特勒的思緒,一股不能抑止的不忍,觸發強震,震央在內心最柔軟處,餘震久久不歇。

悶悶不樂,皮特勒走回塔樓,尺筆仍停留在傳道書的章節,可是他已無心續讀。何深兩字在腦海中縈繞不去,似層相識的感覺令他不斷回想,愈是回想愈是發覺他曾見過類似的拼字。難道是那本筆記?

(12)筆記

長老室深處有個被遺忘的深紅木盒。

2003年,同樣雨天,陌生人被下葬「不潔之地」不久後,他撞見范澤爾牧師在這座櫃子前,平時穩健的雙手顫抖著將黑色皮質的筆記簿塞進抽屜深處。如今同樣雨天,類似氣味,潮濕羊毛與舊蠟混合而成的窒息感,皮特勒回想起那本筆記。當年一股好奇心,皮特勒不過隨口問起牧師,得到的回應卻很兇狠,似乎誤闖禁區。

「崩潰靈魂的瘋言瘋語,」范澤爾當時高聲回道,聲音因罕見而尖銳的恐懼而顯得脆弱。「試圖計算『恩典』卻只發現虛無的人!別碰!彎曲的不能變直!」當年禁止的勒令,如今誘惑的試煉。皮特勒耐心等候,直到牧師的沉重靴聲朝更衣室漸漸遠去,那把銅鑰匙冰冷沉重,在他手心轉動鎖芯時宛如禁果品嚐。喀擦,櫃子呼出陳腐氣息,歲月遺忘的木盒出現。

取出筆記,實物比想像更輕。翻開封面,並非信徒那整齊有秩序的荷蘭語手跡,而是五線譜與根號方程式的混亂戰場。德文英文並列方塊字,字跡雖然潦草仍可讀,感覺提筆思緒神速,幾千條訊息爆炸的瞬間,恨不得完整書之。何深出現在第一頁,方塊字磊磊落落,與墓碑絲毫不差。第二頁則出現詩句,皮特勒認得是巴哈第三號康塔塔《我心淒惻》開場合唱,突然心中一痛,Herzleid 就是「心痛」(heart ache)的意思。

Ach Gott, wie manches Herzeleid
上帝啊,我心淒惻,
Begegnet mir zu dieser Zeit!
獨對前方於此刻!
Der schmale Weg ist trübsalvoll,
窄門之路多苦厄,
Den ich zum Himmel wandern soll.
此徑回天,不走不可!

淒惻旁有鉛筆註釋:不忍心(an unbearable ache of heart)

註釋之旁,紙頁邊緣摸起來不均勻,一滴水漬加深了歲月之痕。

(13)桃李

翻開下頁,皮特勒呼吸一窒,筆記本出現巴哈第四號康塔塔《基督躺在死亡枷鎖》的歌詞,腦海集合管弦,男女中高低音也出列,旋律自動播放。

筆記本一行德文一行方塊字,第四段合唱部分觸目驚心,這是皮特勒鍾愛的段落:

Jesus Christus, Gottes Sohn,
耶穌基督上帝子
An unser Statt ist kommen
李代桃僵來塵世
Und hat die Sünde weggetan,
已將我罪盡消釋
Damit dem Tod genommen
耶穌帶走所謂死
All sein Recht und sein Gewalt,
及其力量與統治
Da bleibet nichts denn Tods Gestalt,
死亡剩下空殼子
Den Stachl hat er verloren.
而其毒刺也喪失
Halleluja!
哈利路亞

An unser Statt 那一行旁寫下英文 for our sake,雙刪除號劃下否定,旁邊再用鉛筆重重寫下四個字:李代桃僵。何深在下方用稍細的筆觸,補上了一段華人對此成語最素樸的理解,試圖與巴哈的「代罪」觀念對接:

In the Eastern tradition, it describes a silent exchange of fates. The plum tree does not ask why; it simply accepts the rot so that the peach may bloom. It is not a choice of logic, but a natural resonance of brotherhood. When I translate An unser Statt (In our stead), this is the only image that carries the weight of a debt that can never be repaid.

中譯:在東方傳統中,這在描述沈默的命運交換。李樹不問為什麼,只是接受腐朽,好讓桃樹綻放。這不是邏輯的選擇,而是兄弟之間天性的共振。翻譯「代替我們」(An unser Statt)這句時,李代桃僵是唯一能承載那份「債永遠無法償還」的意象。

皮特勒繼續讀邊緣拓散的筆記,那是何深本人的註記:

雖然「桃」存活,但生物性與數學上的平衡,僅能透過永久性的損失來達成。如果「李」死了,果園就不再「完整」;它將永遠缺少一個活生生的枝幹,永遠處於「負值」。

接下來是負值的運算,用帶入法(Substitution),按照黎曼 Zeta 函數的解析延拓,將無窮發散的數列最終收斂於一點。

S = 1 + 2 + 3 + 4 + 5 + ⋯
S₁ = 1 − 1 + 1 − 1 + 1 + ⋯ = 1/2
S₂ = 1 − 2 + 3 − 4 + 5 − ⋯

S₂ + S₂ = 1 − 1 + 1 − 1 + 1 + ⋯ = S₁
2S₂ = 1/2
S₂ = 1/4

S − S₂ = (1 + 2 + 3 + 4 + 5 + ⋯李) − (1 − 2 + 3 − 4 + 5 − ⋯桃)
= 0 + 4 + 0 + 8 + 0 + 12 + ⋯ = 4S

S − S₂ = 4S
S − 4S = S₂
−3S = S₂
S = −S₂ / 3
S = −(1/4) / 3
S = −1/12

ζ(−1) = −1/12

「這就是恩典嗎?」

「神聖的零和賽局?」

「恩義與虧欠量子糾纏到最後是這?-1/12」

邊緣處何深用英文提問道。

起初,皮特勒還能用神學抵抗:神的救恩不是李子,原罪不是桃子,這不是一場兄弟間的慘烈交易,沒有陰謀,沒有代價,一切是神至高無上的旨意,創世紀之前早就注定。

然而,那疊冷徹骨髓的數學推導,卻像是一把手術刀,一寸寸剝開他信仰的皮肉。他的手指因恐懼而劇烈發抖,那是對『不完整』的恐懼。而筆記本末端那三個如詛咒般的提問,最終像三道落雷,徹底擊潰他苦心經營二十年的神聖防線。

李代桃僵那幾行算數的邊緣,也有早已乾涸的水漬,皮特勒知道那是筆記主人的淚水。

巴哈的音樂驟然停止。長老室裡只剩下他那如負值般微弱的呼吸聲。

(14)逃離

再翻筆記,次頁來到巴哈康塔塔第五首《何方我將逃離》。皮特勒閉上眼,腦海中那段由男高音與中提琴交織的旋律瞬間湧現。那不是教堂裡正襟危坐的肅穆,而是一股近乎瘋狂的奔流。中提琴那源源不絕、起伏不斷的旋律,像是無數細小的浪花,急促地拍打著靈魂的岸礁;而大提琴與低音管構成的底座(continuo),則像是一條深不可測的深河,沈穩地承載著所有的不安。

這音樂不再是剛硬的石頭,它是水。

Ergieße dich reichlich, du göttliche Quelle,
湧出盛大,你這泉源屬神,
Ach, walle mit blutigen Strömen auf mich!
啊!且以鮮血的波浪,流淌我魂!


皮特勒看著那句「鮮血的波浪」,心中一震。突然間,耶穌被釘死十字的殷紅迸出,感同身受的當下,他突如領悟心痛(Hertzleid),無法形容的不忍之心。這不再是公理正義的代罪換算,而是內心最柔軟的一塊,隨著巴哈的音樂,眼淚如水自然流了出來!

Es fühlet mein Herze die tröstliche Stunde,
此心感觸深深,撫慰這時辰,
Nun sinken die drückenden Lasten zu Grunde,
壓迫的重擔,如今落地已沈,
Es wäschet die sündlichen Flecken von sich.
洗去罪之污痕,從自身。

當旋律來到「壓迫的重擔,如今落地已沈」時,多年來一直把罪與罰,當成肩上的正整數,壓得他脊樑變形。但此刻,巴哈不斷循環,像迴圈般溫柔包圍的音樂中,皮特勒發現重擔不必被算平消失,它可以直接被更巨大的深情所包容 ,如釋重負。

「何方我將逃離?」他低聲複誦著標題。心痛之深,不忍再次湧現,這次他不忍自己,不忍自己繼續沉淪。他向內低頭。

筆記本中潦草的字跡,他終於意識到何深當年找到的,不是正確答案,而是逃生通道。既然數學的終點是負數的 -1/12,既然「李」已經為「桃」枯萎——任由如此。

皮特勒睜開眼。長老室的石牆似乎不再那麼堅不可摧。數值 -1/12 ,不是原級數的收斂結果,恩義與虧欠如量子糾纏,永遠分不清。一旦試圖去觀測、去結算,恩義便開始坍縮。皮特勒不再試圖看清那棵樹,不再計算哪一部分是李、哪一部分是桃。在未曾坍縮的疊加中,他任由失衡的、負值的顫抖留在體內,不再追求整數的圓滿。

試證:每塊石頭、每次呼吸、每種意義,其總和為上帝;而上帝必定為整數。答:總和是 -1/12, 上帝不必為整數;化身為此數,彷彿見素抱樸。

巴哈的樂音再起,中提琴陪伴大提琴不絕如縷,這次內心平靜,所得足矣。此處,他聽見了那個字:Ruh(靜)。 所得足矣(Ich habe genug),次頁何深註記的康塔塔第 82 號,只有三行德文與方塊字:

Welt, ich bleibe nicht mehr hier,
天地啊,此處將去不多留,
Hab ich doch kein Teil an dir,
十方於我不擁有,
Das der Seele könnte taugen.
一切所屬不能憂。

(15)天堂

筆記本再翻兩頁,德文兩字 Mein Himmel (我的天堂),只有兩行呂克特詩句,那是馬勒的歌。只有簡單的鉛筆素描,海鳥飛過木橋,木橋橫跨河流,河水流入瀉湖,瀉湖最終大海。

Ich leb’ allein in meinem Himmel,
天堂我在此,活著我獨自,
In meinem Lieben, in meinem Lied!
深藏於摯愛,吟詠於歌詩!


新淚一滴,悄然落在末頁。

濕潤的纖維微微起伏,不斷餘震。

(16)蒙太古歸正堂

樸素的玻璃,簡約的空間,教堂中心唯有高聳的講壇,聖經厚重一本陳列講壇之上,底下幾排橡木長椅。舉目不見十字架,此處連十字架的象徵意義也要抹除,空的十字架。

皮特勒再次走入歸正堂,范澤爾牧師等候多時。

夜已深沉。

牧師的眼睛如鷹隼,望見皮特勒步伐沉靜信然,靈魂的清澈中彷彿見到辭世多年的何深。

「你回來了,皮特勒。」牧師的聲音在空蕩的教堂裡敲擊,像是金屬敲在石頭上,「帶回外邦人的黑色筆記簿。」

「外邦人?牧師,他可是您曾經的好友啊!」

「我們可以談音樂,論文學,我們是知性的朋友。但我很遺憾...」

「遺憾什麼?」

「沒有將他修改成歸正宗的樣子!」

「可憐啊,孤獨之人被遺棄在深山,」牧師范澤爾流露出哀憫的神情,繼續說道:「我勸他放棄良知良能那套理論,他已僭越神的恩典,你知道嗎?」

「我不忍他日後被丟入火湖,再三提點,警告他說人性已全然敗壞,不由耶穌中保,不經神的恩典,斷不能進天堂。」牧師歎口氣神情凝重,「神已揀選,他不在其中。」

話鋒一轉,牧師用哀憫更深的神情,凝視皮特勒,語重心長:「我看著你讀經長大,你必定是神選之人。現在將筆記簿歸還,只要你懺悔,我可以不追究。」

(17)美哉此星

「牧師,您談論的是『完全墮落』,」皮特勒說道,聲音低沉卻堅定。「您說靈魂完全墮落,自身無法發光。但在這本黑色筆記簿,靈魂是由音樂與文學建構的殿堂。」

皮特勒翻開筆記那頁,七週峽谷行之後,穿插呂克特(Rückert)的德文歌詞,並列何深的漢語翻譯,頁面邊緣有些潦草筆跡,註明著南十字星(Southern Cross)以及關鍵字苦杯,「苦酒這杯,求主撤回吧!」潦草筆跡明顯是之後加入的,線條彎曲,驚嘆號與問號充斥字裡行間。

《美哉此星》

美哉此星!我心懇請,今且讓你,靜靜光明,
切莫黯然,因我陰影,但使陰影,融入光明!
美哉此星,轉化變形!

美哉此星!我心懇請,切莫墜落,在此塵境,
見我仍在,塵下棲居,舉我而上,向天而行!
美哉此星,彼處如昔!

「殷切這般懇求,牧師,您沒聽見嗎?」

「皮特勒,歸正宗不求星辰,只求創造星辰的造物主,上帝!」

「南十字星,牧師,他求的是南十字星!」

皮特勒再次吟詠「舉我而上,向天而行」,清唱舒曼的旋律。

「舒曼最後瘋了,你也要瘋嗎?」

「如果人性因原罪全然敗壞,何深為何仍有力量向星辰禱告?」

「空的十字架,你忘了嗎?耶穌不再受苦已在天國,不在南十字星!何深就是全然敗壞,你這樣……就是在否定救恩!」

「良知良能有何罪?」

「你就是在否定救恩。人不能自己稱義。」

「向上仰望有何罪?牧師,肉體軟弱的時刻,您從未仰望祈求力量?」

「我曾仰望,但我不求星星!這是偶像崇拜。你的向上仰望,就是向下定罪的開始!皮特勒,你要悔改!」

皮特勒看著那高聳的講壇,看著那本厚重的聖經,突然覺得這一切都比不上懷中那本彎曲、凌亂的筆記。

皮特勒緩緩說道,他的脊椎在那一刻彷彿稍微挺直了一些,「如果悔改意味著否定何深在午夜看見的光,我寧願淪亡於那道光,」手指比向窗外星辰,滿天繁星中南十字星特別明亮。

牧師的臉色由青轉白,他舉起手,在管風琴上彈奏了幾個音,打中皮特勒挺直的脊椎,直直發涼。

(18)午夜時分

范澤爾牧師彈起馬勒的《午夜時分》,空氣變得極其沈重,這首歌是關於無力的極限。牧師手指如老樹根般盤踞在琴鍵上,管風琴那巨大的銀色管身在陰影中閃著寒光,彷彿一排排沉默的、審判者的目光,巨大空間發起低音震動,歸正堂的橡木長椅微微發顫。

踏板重重踩下,一股濁重、冰冷且帶著金屬震顫的低音,瞬間像地殼變動般從教堂的地板深處湧出。那是馬勒《午夜時分》的第一個音符,它不是在歌唱,而是在壓迫。

像是釦格曼峰的刀,帶著千噸重量切落髮梢,刀刀見骨削入皮特勒的骨縫。管風琴的風箱急促喘息,爆發巨大音量,皮特勒剎那失足,跌落萬丈深淵。

《午夜時分》

午夜時分,清醒我魂,蒼穹仰望以眼神;
銀河浩瀚無星辰,微笑不能,午夜時分!

午夜時分,思考我魂,逕向黑暗最幽深;
光明思緒皆不存,撫慰不能,午夜時分!

午夜時分,記下我魂,此心頻率所共振;
測得脈搏其苦恨,已然生成,午夜時分!

午夜時分,奮戰我魂,受苦痛為千萬人;
勝敗我難捨難分,獨力不能,午夜時分!

午夜時分,放手我魂,於您交付我全身;
超越生死真主人,請您留意,午夜時分!

琴聲進入了連續的、不和諧的小調下行。那種音響效果極其詭異,因為沒有弦樂的緩衝,管樂與簧管的音色顯得格外乾硬刺耳。像是手,掐住脖子,強迫低頭看向腳下的黑泥。

那是何深譯文中肉體最軟弱,靈魂最深處的戰慄:

「銀河浩瀚無星辰,微笑不能。」

「光明思緒皆不存,撫慰不能。」

「勝敗我難捨難分,獨力不能。」

「聽這聲音,皮特勒,」范澤爾牧師的聲音與琴聲混在一起,「午夜時分,你思考人類的命運,你思考自己的苦難,你的良知在哪裡?你的星辰在哪裡?銀河浩瀚,沒有星辰對你微笑!」

皮特勒感覺耳膜在震動,心臟的頻率被那強大的低音管強行同步了。教堂原本靜止的空氣開始嚴肅,那高聳的講壇在肅穆的震動中顯得遙不可及,彷彿上帝在午夜收回每道梯子,只剩下孤伶伶的靈魂在荒野中,面對一望無際的黑暗,發出獨力不能的哀鳴。

牧師的手法愈發激昂,管風琴發出了毀滅性的全鳴。管風琴奏出了審判的無情,那不是音樂,是音響。

「獨力不能!」范澤爾牧師咆哮著,琴聲在那一刻斷裂,隨後爆發出更深的、令人絕望的沉重感。「這就是何深在峽谷寫下的真相。他在這巨大的音響裡跪下了,皮特勒,你憑什麼還站著。」

皮特勒臉色慘白,感覺脊椎那陣發涼的寒意結成冰。馬勒這首歌的「不確定性」頓時被牧師用管風琴無限放大,即使在呼求超越生死真主人,依然感受不到回應的孤絕。「午夜時分,審判時分,馬勒也必須下跪。」

足以震碎石牆的音波向外擴散,皮特勒緊緊抱住懷中筆記。自己像是孤舟,而范澤爾牧師正操控著憤怒的海洋,試圖將他一點點殘存的、關於南十字星的想法,徹底埋葬海底深處。

(19)絕跡於塵世

管風琴排山倒海而來,若在平時,皮特勒的靈魂早已透支。最後音符嘎然而止,教堂恢復了寂靜,肅殺之氣仍瀰漫整座空間。皮特勒冒著冷汗,懷揣著何深的筆記,語氣堅定對牧師說:「午夜時分,沒有弦樂沒有人的溫度,果然震懾人心,」皮特勒緩口氣,「但你只是演奏者,不是審判官!」

「聽我這首,同樣呂克特的詩,馬勒的曲,管弦中伴隨英國號的孤獨,這才是馬勒真正的心聲。」

皮特勒翻開筆記,來到這首《絕跡於塵世》。

《絕跡於塵世》

天地不見我,絕跡於塵世,歲月知多少,光陰曾虛擲;
與我相干事,不聞竟多時,甚可信真實,溘然我長逝!

介意能何事,何妨又如此,若信人已死,任憑其說詞;
悄然我沉默,反駁卻無字,確實不容喙,塵世我告辭。

亡佚世界聲,紛擾殆盡之,寂靜同境界,此身遂歇止!
天堂我在此,活著我獨自,深藏於摯愛,吟詠於歌詩!

皮特勒開始低聲吟詠,這一次他沒有清唱,只是用那種被午夜時分壓碎後的嗓音,沙啞讀出詩句。

「天地不見我,絕跡於塵世。」

教堂的四面牆,逐一崩塌傾頹。講壇消失,厚重的聖經消失,連范澤爾牧師那雙鷹隼般的眼睛也變得模糊。

介意能何事,何妨又如此,若信人已死,任憑其說詞;
悄然我沉默,反駁卻無字,確實不容喙,塵世我告辭。

「牧師,您要他在上帝面前稱義,但何深已經不在世界裡。他不辯解,不反抗,他只是『告辭』。您鎖得住他寫的筆記,但您鎖不住他絕跡於塵世的靈魂。」

「你也鎖不住我的!」

牧師坐在管風琴前,手指僵在琴鍵上,他聽過這首歌,心靈也曾被馬勒擊中,此刻皮特勒吟詠著最後幾句,不知為何的觸動,湧上心頭。鬆動只有瞬間,牧師隨即冷靜帶著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

「你忘了父輩在開普世世代代堅守的信仰,忘了你曾是神揀選的義人,你確定真的能絕跡於塵世?你在逃避,皮特勒,你在逃避!午夜時分的審判,必將來臨,屆時你要如何面對上帝?」

「天堂我在此,活著我獨自,深藏於摯愛,吟詠於歌詩!」

皮特勒吟詠著最後幾句,仰望窗外的南十字星,緩緩說道:「屆時我會……面對上帝。」

皮特勒在胸前比畫十字,轉身準備走出門外。

「皮特勒,」牧師收起威嚴輕輕呼喚,「孩子歸來我身邊,靜在此處得全,」清唱菩提樹的最後兩句,眼眸盡是溫柔。「我還記得你兒時受洗的時候,同樣這座教堂裡,額頭灑水三次!」「那時,我奉聖父、聖子、聖靈之名,行聖靈的澆灌與基督寶血的洗淨。皮特勒,回頭悔改吧!」

皮特勒心中一緊,向著門外的腳步突然不穩,幾乎就要跪下。手足無措的瞬間,雙眸彷彿盈懷著全天下的淚水,灑落幾滴在教堂的長椅旁。

「我記得……」皮特勒聲音極低,「那一天。我記得。」他在離門前只有幾步的地方,停了一頓。

「午夜時分……」他抬起頭,看向門外,「星辰……」

皮特勒沒有再說下去,跨越門檻。

門外有星。南十字。

牧師不再攔阻。

(20)悼亡兒

牧師范澤爾的目光,順著皮特勒漸行漸遠,望向門外追思園,星輝冷冷灑落。佇立多時,然後轉身長廊,走向盡處的鋼琴房,開門點燈,書櫃中選取樂譜,攤開在譜架上。同樣是馬勒的曲,呂克特的詩,悼亡兒之歌第一首。

如今太陽燦爛起,昨夜彷彿無不幸;
獨我不幸遭此遇,普世照耀太陽底。

高音部首先出現孤零零的D音,不斷重複,節奏緩慢卻不穩定,像是遠方地平線乍現的微光。右手旋律線緩緩爬升,每個音符之間保持極大的空間,不連貫像是不確定的步伐。左手低音部給出沈重持續的長音,支撐著上方不穩定的光明。右手而後增加力道,出現向下行的半音階,象徵不幸的重壓,然後在「太陽底」這三個字上,琴音突然收在高亢但乾淨的五度音程。

莫將黑夜懷抱緊,永恆光明中沉浸;
小燈一盞帳中熄,但願天光長欣喜。

左手轉為分解和弦,溫暖但緩慢的潮流,層層疊疊向上推進,不再是撞擊,而是推動。右手旋律變得柔和,不再稜角。在「沉浸」二字時,使用和聲外音,在不和諧中緩緩解決到和諧的長音,模擬黑夜被光慢慢化開。拳頭從緊握到鬆綁,指縫間透露了光。右手在高音區彈出極弱的斷奏音,立刻接著長長的停頓。那聲斷奏,燈火熄滅,隨後則是徹底黑暗。最後一句,調性轉換:音樂從 D小調轉向 D大調,不是強烈的歡喜,而是晨曦微露時,萬物逐漸清明的靜謐。右手旋律在高音域緩緩升起,音程跨度拉大,像是靈魂飛升,不受重力束縛。左手僅留下極深、極淡的低音底座,微光一抹地平線。最後一個「喜」字彈完,范澤爾沒有立刻移開手,保持踏板,琴弦在空氣中共振,像是慢慢消散的嘆息。

亡兒是誰?「我曾看你讀經長大,你必定是神選之人...」牧師彈奏永恆光明那句,彷彿看見皮特勒受洗當時的眼神,流露光明,將他的深夜沉浸其中,世間再無黑暗。隨後那聲斷奏,小燈一盞帳中熄。

「是我熄了他的燈!」

他曾以為這世界不是光明就是黑暗,從來沒有中間路線。在他的磐石之上,人若不全然墮落,神的救恩便無處安放。信念堅定從未動搖,直到遇見何深,直到良知良能的性善說,堅如磐石的信念才出現一絲裂縫。但他不允許裂縫擴大,甚至必須縮小。

「何深!」

范澤爾牧師從書櫃的抽屜中取出一張照片,有些歲月痕跡的合影,撫摸著年輕的何深,不是第一次問道:「你可知,為了縮小這裂縫,費了多少心力才說服我自己?」再從高高的書櫃取下厚厚的書籍:多特信經(Canons of Dort),深呼吸再次翻閱。或許是何深照片在旁,起首「全然敗壞」的章節只讀了幾行便跳躍他處;又或許是皮特勒離去的打擊,最後「信徒恆忍守」的章節,范澤爾牧師只得闔上書本,方能避免微小裂縫不致龜裂。

思緒回到從前,那天收到一通來電,對方著急詢問身分。「我們在筆記簿中發現您的名字電話....有個人....您可能認識?」對方說明來意,身分確認後,牧師掛斷電話,隨即駕車到七週峽谷。黃土路也到不了的碎石堆後,跨越荊棘的叢叢蘆薈,隨著引路人的腳步下探到底,那是只有當地牧羊人才知道的羊腸小徑,彼處仰坐著何深。「發現他的時候,衣物異常整齊,人已沒有呼吸...」范澤爾在峽谷底看到何深的遺體,那一刻,面對「衣物整齊」的外邦人,「全然敗壞」第一次對他引發了生理性嘔吐!

牧師再從抽屜深處取出木盒,皮特勒也不知道的木盒,裡面散落幾個鈕釦,那些鈕釦在室內的燈光下,散發靜靜的光輝。

(21)念亡友

范澤爾再次轉向鋼琴。這一次,他沒有翻開沉重的馬勒,而是憑著記憶,指尖輕輕落在了降 E 大調的溫潤之中。這是舒伯特的《你是平靜》,同樣呂克特的詩。

鋼琴的中音部流瀉出規律的十六分音符,像是深夜海面不息的漣漪,又像是范澤爾此刻終於放下急促的呼吸。右手旋律極其平緩地潛行,沒有《悼亡兒》那種斷裂的步履,而是近乎神聖的安撫。

你是平靜,淡淡悠閑,
能起思念,能平思念。

范澤爾的手指貼在琴鍵上,深怕任何多餘的敲擊會驚擾了這份寧謐。他想起同樣這間琴室,何深曾坐在他對面,敦請自己彈奏舒伯特。「我喜愛舒伯特!因此我還特別研習了德文。」那時他們尚未爭論性善性惡,演奏與聆聽之間沒有隔閡。縱然沈默,那是超越言語的靜,而爭論事後看來,確實太聒噪了。

為你竭誠,苦樂全獻,
作為棲息,眸與心田。

左手給出了極其穩定的根音,像是定心針。范澤爾閉上眼,音樂在琴房內構建起肉眼看不見的殿堂,不是蒙太古歸正堂那種冷硬的石造,而是由溫暖旋律交織而成的莊嚴。

向我前來,來時輕掩,
於你身後,門扉這片。

彈奏到這裡,旋律開始微微上揚。范澤爾感受到久違的主動。歸正宗的世界,人只能被動等待神的揀選;在這首曲子,他親手「輕掩」那扇門。門外是冷酷的教條與皮特勒遠去的背影,門內是他與那幾顆鈕釦、那張照片、已經絕跡於塵世的靈魂。

眸中聖殿,藉你光線,
足以光明,填滿整間!

音樂進入了高潮。鋼琴發出了如同管風琴般寬廣的和弦,范澤爾的手指在顫抖,因為他在這三分鐘裡,第一次背叛了他的「全然敗壞」。他感受到光,那是苦樂全獻、竭誠至終的光,不從《多特信經》的鉛字印刷流露,而是從峽谷荒原中見證的生命綻放。

最後一個降 E 大調和弦緩緩消逝,范澤爾保持著踏板,任由殘餘的共振在空氣中消散。他緩緩睜開眼,看著譜架旁那幾顆靜靜的鈕釦。自從何深絕跡,再也無人敦請他彈奏這曲。

「何深,」他低聲呢喃,「當時我不假思索駕車前去,這就是你說的……性善。」

「真純!」

(22)讓自己

「真純!」

這兩個字像是一道赦免令,在清冷的琴房裡蕩漾。范澤爾牧師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這雙手曾為何深洗過塵,曾為皮特勒施過洗,也曾翻閱過無數次《多特信經》以尋求裁決的依據。現在,這雙手擱在琴鍵,感受著殘餘的微震。

旁邊的書桌上放著聖經,牧師俐落翻閱到馬太福音客西馬尼園(Gethsemane),目光凝視在耶穌的最後祈禱段落。

「苦酒這杯,求主撤回吧!」

悼亡兒、念亡友,心在微震中刺痛、不捨在追悔中難留。莫名的刺痛,牧師忽然明白,這是心痛的不忍(Herzleid),何深提過的不忍啊!

為何他每次閱讀亡友的筆記會顫抖,為何他每次捧著亡友的鈕釦會失落?究竟是什麼在內心深處隱隱觸動呢?

范澤爾緩緩起身,膝蓋發出細微的聲響。他將那幾顆鈕釦收回木盒,動作輕柔得如同在收殮聖餐後的殘屑。他走到窗邊,拉開重重的絲絨窗簾。

門外,晨曦正穿透釦格曼山,宛如刀尖的山峰,在金色的光影中顯得格外莊嚴。

如今太陽燦爛起,昨夜彷彿無不幸。

他再次輕聲吟誦呂克特的詩句。不幸確實發生,燈火確實熄滅,皮特勒確實離開,何深確實絕跡。但他不再試圖縮小裂縫。

他要留著這道裂縫。

南十字星、呂克特的詩、馬勒與舒伯特,都從裂縫流入。

「苦酒這杯,我認領。」

他關了琴房的燈。昏暗中,他看見窗外的天光,正長長地、欣喜地,照亮寬廣的世間。關上身後的門,走向空無一人的追思園,來到最邊緣的一塊墓地,懷著靜靜的心,范澤爾端詳著墓碑。

何深:1968–2003
墳前有花,野花;夜裡有光,南十字。

南十字星下的許多夜晚,總會有不忍心的嘆息從遠方的黑山,傳入牧師內心的七週峽谷。牧師在何深的墓前,追思著往事一幕幕,萬數總和正從第一項出發,無限如今展開。

既然有人在峽谷為了「正衣冠」而絕跡,就必然有人在幾百里外的停機坪,為了「守代碼」而勁裝。

伊斯特普拉(Ysterplaat)空軍基地的柏油路,正被烈日曬得滾燙。馬諦·史瓦特上校扣上軍服最上方的鈕釦,在開普敦的烈日下,反射出靜靜的光芒;扣上時,總有阻力,那是無限級數中仍待解碼的,關於「不知所措」的預警。

(23)停機坪與勁裝衣

伊斯特普拉空軍基地(Ysterplaat Air Force Base)的柏油上,開普敦的烈日不只熱情照耀,而是在審訊你。少尉約拿·伯朗契(Jonas Blanche)正以僵硬且顫抖的四肢,保持立正姿勢,灼熱的高溫反而退居其次,因為眼前的男人擋住地平線,魁梧肩寬遮蔽了身後的桌山與魔鬼峰。約拿不敢抬頭,只能盯著對方肩頭那三座金色城堡,好望堡的圖騰不是裝飾,是重量。

馬諦·史瓦特上校(Matthys Swart)一身勁裝,方正挺立的飛官。儘管年屆五十,肩膀依然保持年輕傘兵的寬闊,稜角分明。軍服上衣堪稱南非軍事裁縫的傑作,儘管被頑固的小腹稍微撐緊了些,歲月留下的信物。勁裝這件不由針線縫紉,而是由使命淬鍊鍛造。

「稍息!」上校發出低沉的聲音,恰如遠方科塔運輸機(Dakota)沉重的引擎試運轉聲。「你有操控操縱桿的身手,但你有運轉『否決』(The Negation)的腦袋嗎?代碼都記得了嗎?記得之後,忘卻!」

(24)代碼深牆

衝向藍天的蜜月期,在約拿被領進簡報室的那一刻宣告結束。受訓曾是一場關於重力(G力)與雲海的美夢,軍事代碼卻是難纏的怪獸。約拿死盯著手冊,直到手冊上的油墨模糊成一群嘲笑人的昆蟲,密密麻麻且與日常無關。這不只是飛行,而是瘋狂的心算。

第一道牆:加密周界設定 (Cryptographic Perimeter Settings),每六個小時更換一次,將天空變成一座不斷變化的『禁飛』迷宮。第二道牆:屈折高度調整 (Inflectional Altitude Adjustments),計算空氣密度與任務參數要求劇烈改變飛行高度上限的精確時刻,曲折變化極大但要精準無誤。第三道牆:向量術語 (Vector Jargon),這是一碗令人眼花撩亂的字母組合,其中一個「Whiskey-Delta-Niner」(W-D-9)代號,可能就是「基地歸還」與「引發戰爭」的根本差別。

約拿腦袋塞爆。閃避演習中不可預測的航向變換,當他以為自己全盤掌握了,上校就會靠在他的肩膀上,用粗壯的手指點出一行約拿忽略的代碼,緩緩地說:「天空是流動的河流!」

上校軍裝上,約拿聞到陳年皮革混合冷卻機油的剛鐵味,他忽然想到:這條河流是機油。

上校邊說邊敲著複雜的導航圖。「但這些代碼呢?它們是河岸。忽略河岸,你不過是一塊造價昂貴、等著墜毀的廢鐵。所以這些代碼,我要你像記住呼吸一樣記住,然後像忘掉恐懼一樣忘掉。」

「開普敦的強風不講道理,代碼就是你的道理。東南風最強勁,要活命,這些數字就要刻骨銘心!」

約拿不是第一次聽訓,熟悉的耳提面命,上校的每個字落在固定座標,約拿可以倒背如流,內心甚至可以快轉倒帶。「遵命」兩字,答得鏗鏘有力,東南風吹過,降低了宏亮聲,聽來疲軟。

約拿的思緒回到飛官訓練的那天。

(25)空中的詩人

簡報室裡瀰漫著地板新蠟苦苦的味道,以及舊型無線電設備散發出的臭氧味。約拿盯著「屈折高度」圖表,直到雙眼發燙。他終於抬起頭,上校的眼神正穿過那扇窄長的高窗,凝視著跑道。

「上校,」約拿開口了,聲音微微顫抖。「當你記住了所有試圖囚禁天空的代碼後,你覺得天空是否變得,」約拿吞下口水停頓兩秒,「微小?」

史瓦特沒有轉身。隨著他呼出一口氣,他寬闊方正的肩膀微微晃動,軍服的布料緊繃地貼著他的身軀。「這是悖論,約拿。你認為這些代碼是牢籠,我認為是允許觸碰太陽的唯一理由。」

史瓦特走向窗邊,手搭在窗框。他那五十出頭的剛毅神情瞬間柔和許多。

「我在卡魯的農場長大,」上校的聲音和緩,語氣帶著時光的溫度。「那裡的天空不只是空間,而是寬廣的國度。當我剛加入南非空軍,我並不只想當飛官,我想要做國度的守護者,我想要統御這片滋養土地的空氣。從三萬英呎的高空俯瞰,眼光掃過彩虹國度的每寸土地,從紅色的沙丘到綠色的山谷,在我機翼之下盡皆安全。」

他轉過身,目光銳利且具穿透力。「那就是夢想,不是嗎?成為雲層所隱藏的護盾。佔領藍天這片,好讓下方人民擁有大地。」

約拿感覺頸部的張力瞬間消失。他身體前傾,忘掉桌上那些艱澀的術語。

「對我來說,我嚮往無限,」約拿拉高了音調說,無限兩字清脆卻沒有重量。「在地面上,有圍欄、有邊境、有法律和地心引力。但在高空呢?當你衝破第一層雲海,世界消失在身後,你是那道特殊光芒的見證者啊!我想守護那種特殊的感覺。我想確保這片土地,保持像我們從座艙看見的色彩那樣鮮艷、自由。我不想只飛越南非大地;我想成為天空的詩人。」

無限確實有幻象,馬上被軍靴踩碎。史瓦特上校轉過身,那抹短暫的柔和被收進冷硬的軍服褶皺裡,眼神恢復犀利。

「飛官,說得漂亮!」上校的聲音再次恢復砂紙般的粗糙。「如果你想守護彩虹國度,而不是用你的飛機殘骸在土地烙印黑壓壓的焦痕,那就證明你理解『熱浪突增時的不可預測航向修正』。如果你無法駕馭風,你永遠無法駕馭天空。」

(26)東南風的洗禮

駕駛艙是一口聚集了濃縮熱氣的玻璃焚化爐。約拿把自己扣在座椅上,感受著尼龍織帶深深勒進鎖骨底下;這是人與機器之間的強迫擁抱。艙內空氣,瀰漫著歲月的汗水鹽漬,更充滿液壓油那股揮之不去的金屬辛辣,飛機內臟的原汁原味。

座艙罩外的停機坪,在燃油廢氣的熱浪中閃爍晃動。脫水感的熱風從東南方吹來,幻化氣流,以肉眼看不見的狂暴波浪橫掃跑道,日復一日的襲擊。風力衝擊機身,搖晃中,機翼發出呻吟。開普東南風被稱作「開普醫生」,巨大的白袍一揮,掃蕩各種污染病菌,同時也拿著手術刀精準對位,它不治病,它只負責將忽略律則的飛機,從天際精準切除。

「啟動開始程序!」史瓦特上校的聲音在耳機中發出破碎的雜音,那不再是低沉的隆隆聲,而是約拿內耳中縈繞的冰冷電子幽靈。

約拿伸手伸向控制面板,指尖撥弄著那碗由開關組成的字母組合。約拿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盲行。那不是在撥弄開關,而是在敲擊秘密儀式的密碼,篩選命運的撥片。W-D-9。沒有它,他不被允許存在。透過特定開關切換至 W-D-9,約拿向基地的雷達發送隱藏訊號。若沒有這精確序列,周邊的反空降砲陣地會將他視為敵對目標。敵我識別(IFF)握手訊號,這串代碼是他存在於這片領空的唯一許可。

隨著最後一聲喀噠聲,機器接納了他。電子確認完成。他現在成了系統中的自己人,獲准在天際燃燒,在空中揮灑機油。

「風不在乎你的軍階,」耳中上校的聲音繼續說,「只在乎你是否識得你的河岸。」

隨著剎車鬆開,飛機向前奔湧。開普敦的地平線開始傾斜。山巒、大海與烈日融合成一道令人膽戰心驚的強烈光束。約拿指節發白,握緊操縱桿。他的骨骼已與液壓桿冷焊。他不再是人,而是一組在沸騰的油河中、於崩潰邊緣瘋狂校準的機器。桌山山脈、開普半島的壯闊景致,他有眼睛卻看不見。地平線崩塌、翻轉,成了切割視野的利刃。山、海、日不再是風景,而是一道焚毀瞳孔的白光。從此刻起,他是僚機,是代碼的延伸,有職追隨長機,有責保護長機。

(27)騰雲御空

後燃器的咆哮聲不再位於身後,而是在他體內的震動,與血液脈動同步的原始震動。隨著機鼻上揚,按照上校給的座標向東往極限峰飛行。世界的重量、開普山水、枯燥如嚼蠟的代碼背誦,開始液化消散。思緒凝鑄於前方,重力如山崩落在胸口,熱血在高壓的肺中沸騰滾燙。極限峰!

約拿衝破第一層雲。在一瞬心跳間,灰暗的柏油世界消失了。在他上方,天空不再是侷限,而是澄澈得令人敬畏的湛藍空間。陽光剝離了城市的薄霧,純淨如祝福的光芒照在座艙罩上,騰雲御空的這一刻,彷彿就是詩了。

在兩萬英呎的高空之上,代碼深牆已經消失。W-D-9 的複雜邏輯、僵硬的河岸、金屬冷焊的操縱桿,頓時消融於無限湛藍。俯瞰下方,凡塵不啻芥子。約拿感覺到操縱桿在手中呼吸,那不再是一根金屬,而是大天使羽翼上的一根羽毛。他不再是邏輯陣列,他是詩人,操縱桿是他的筆,飛寫崇高的讚美詩。遼闊的天空,約拿相信已讀他的詩,縱容詩人的感性。

忘了代碼忘了向量矩陣,約拿向左側飛,偏離些許角度,銀色的機翼切過一縷雲絲,宛如光在羊皮紙上畫下一筆聖痕。「我就是風,」他在心中狂喜吶喊,「我找到無限的意義。」

(28)醫生的刃

思緒在真空懸浮的瞬間,東南風找到了他。

風來了,帶著嚴厲的警告,也舉起利刃。開普醫生冷酷無情的雙手從南大西洋撲抓而來,重重撞擊機身。詩意,瞬間被金屬受壓的尖叫聲撕碎。

一道暴戾、人造的深紅告警燈光漫過駕駛艙,切斷了太陽那道特殊光芒。抬頭顯示器(HUD)閃爍後熄滅,飛機正在淒厲呻吟,那是結構在呻吟。雜亂的微下擊暴流(microburst)切斷他右翼的升力。

「約拿,修正向量數值!你越過河岸!」上校的聲音在他耳中炸開,指令重複著訓誡中的威嚴,鋒利切入耳中。「W-D-9 正在失效!防禦周界正在收攏!」「修正!修正向量數值!」

無限消失了。特殊光芒被高度表瘋狂倒轉的恐怖現實取代。天空不再是湛藍空間,而是陷阱。激烈呼嘯那陣狂風,執刀那位不講理的醫生,認定他是大氣中的膿瘡,必須切除。極限峰成了手術台,代碼是縫合線。

詩人已死。駕駛艙內只剩下恐懼的飛行員,死命抓著那根已變回冰冷、毫無反應的鐵桿。河流氾濫,天空如洪水正排山倒海而來,準備將他溺斃。

(29)空間的破碎

開普醫生引起的強勁亂流,不只是撞擊,簡直在進行一場活體解剖。

一場突然且猛烈的共振,一場突然且猛烈的共振橫掃機身。這不是搖晃,而是空間的痙攣。曾如羽毛般輕盈的操縱桿變成了碎石鑽機,足以造成瘀青的力道猛擊約拿的大腿。接著是一聲脆響,右翼前緣縫翼歧管發生結構性失效。那聲音聽起來不像機械盪開聲,更像是屠宰場中骨頭折斷的慘叫。

純淨的光,瞬間被殺死。那扇曾通往無限的座艙罩,突然噴濺上一層深色、黏稠的液體,那是液壓油的血液。無限的湛藍,崩塌成重鉛色的禁錮。約拿的世界,從地平線縮小到只剩下顫抖的儀表盤。

他內心的詩人不只墜落,而是被拽著腳踝硬生生地拖了下來。那種心曠神怡的失重感轉化為五倍重力(5-G)的壓迫感,試圖將他的心臟塞進胃裡。無限被重力扼殺,詩意剎那失落,他的筆幾乎折斷。

(30)上校指令

「保持在我側翼!Stay on my wing!」

上校的聲音不再是低鳴,而是指揮棒與亂流利刃的金屬摩擦聲,切開了座艙瀕死掙扎的靜電雜訊,約拿的意識稍微清醒恢復。

「敵我識別系統(IFF)正在循環重啟!W-D-9 代碼正在飄移!如果失去握手訊號,極限峰的砲陣地會把你標記敵機。聽到了嗎?不准脫離編隊!」

約拿的視覺開始「灰視」(Grey out),天地的邊緣化成幽暗隧道。透過座艙罩上塗抹的液壓油,約拿還能看見上校的飛機,那是混沌中一片穩定、不屈折的翔翼。

「我……我看不見地平線!」約拿喘息著,肺部感覺像是塞滿了濕沙。「那道光……消失了。」

「否決那道光!看著我的尾噴管!」史瓦特的命令像錨點,精準發出。「連動(Slave-link)遙測數據。切換緊急覆蓋開關。左側控制台,紅色-3-Alpha。現在!」

原本瞎忙的手有了方向,摸索著開關,指節撞擊震動的金屬時,指尖滲出了血。

「接住了!」上校的聲音低一個八度,回到那種如砂紙般粗糙、卻讓人感到踩在實地上的沙啞感。「風試圖切除你,但我就是河岸。跟著我。我們要否決這股氣流!」「保。持。在。我。側。翼。」

約拿閉上了眼一微秒。詩人已在五倍重力中窒息,取而代之的是空洞的容器。他死命握緊操縱桿,任由指節的血與液壓油混合。他不再思考無限。他只是編號,是零件,死死咬住前方那團熾熱火光,保持在長機側翼。

約拿勉強恢復鎮定,答覆收到,有氣無力。

「COPY!」

(31)結構性回歸

「平衡機翼!」上校的聲音宛如實體重擊。

幾秒鐘之前,G 重力正將血液從約拿的大腦中抽乾,讓駕駛艙變成一片無光的虛無。約拿感覺到機鼻在晃動,這是一種被稱為「俯仰跳動」(pitch-bucking)的高速致命顫抖。狂風的暴戾面前,詩人的感性全然癱瘓。

「看不見地平線,上校……大海在我上方……」約拿艱難吐出這幾字,雖然短暫恢復,思緒仍一片混亂,手凍結在操縱桿上。

「看著我!兩點鐘方向!盯死我的水平尾翼!」

透過座艙罩上那抹褐色的、如乾涸血漬般的液壓油汙,一道銀色的鋼鐵利刃強行切入約拿的視野。上校的主機,切入極其危險的高 G 力轉向,巨大翼尖忽然拉近,離約拿僚機座艙僅數十尺。瘋狂至極的操作,一堵鋼鐵之牆出現。

「你的飛行控制系統,已經連動至我的遙測數據,」史瓦特的聲音恢復了砂紙般的權威感。「我把代碼送給你。看 HUD。現在。」

一條細微、霓虹綠的線條在約拿漆黑的顯示器上重新閃爍亮起。那不是太陽的特殊光芒,而是冷澈的數字秩序在顯示器上亮起,透過加密的 W-D-9 鏈路傳輸過來。

「看到那條線了嗎?那就是我的地平線,僚機,隨我呼吸而呼吸。」

(32)強迫平衡

史瓦特上校開始導航。他以微爆式的節奏調整油門,引擎排出的熱氣如同一條金屬絞索般在虛空中閃爍。約拿別無選擇,只能死死套牢。約拿聽著指令動作。

「配平機鼻向下,三度。動手。」

約拿那如冷焊般顫抖的手指找到了切換開關。喀噠。飛機停止慘叫。震動從碎骨般的劇烈顫抖降至低沉、有律動的跳動。

「這就是河流找到了航道,」史瓦特低聲說道,渾厚聲音如今充盈在約拿耳中,低沉、穩定的嗡鳴,阻隔了外面的風聲。「開普醫生還會用狂風的刀刃切割,你要保持在我的機翼,緊隨機翼!」

飛機穩定了下來。極限峰銳利的山峰不再傾斜,大地開始平復。山巒與海洋重新歸位。他還在呼吸,滿是臭氧與機油。

「航向 2-7-0。我們回家。」

「別看太陽。緊隨機翼。」

Copy,這次答得鏗鏘有力。

(33)回歸的重量

輪胎咬進伊斯特普拉(Ysterplaat)空軍基地的柏油路面,尖銳的摩擦聲不只是物理反應,更是現實世界討債的聲音。

座艙罩滑開,開普敦乾燥的熱氣湧入,竟然無法消融脊椎深處的寒意。約拿的雙手因緊握操縱桿而僵成爪狀,在座艙護欄上無法控制地顫抖:這是神經系統對高 G 力壓迫的律動式抗議。踏上梯子,雙腿感覺如中空的玻璃。當靴子觸碰水泥地的瞬間,世界傾斜了;感受到這顆星球整整 1-G 的重力毫不留情地壓在頭顱上,要求為每一秒試圖否定重力的行為,付出代價。

望向相鄰的停機位,上校已經著陸,站在飛機旁。從遠處看,他依然方正魁梧,背影在火紅的大西洋落日下顯得格外莊嚴。約拿走近才看清真相,上校的飛行服不再勁裝,而是黏在身上的第二層皮膚,剛與物理定律開戰並險些喪命的汗水,濕透全身。摘下飛行盔,銀髮冒出陣陣蒸氣,呼吸破碎而短促,肩膀一絲極難察覺的輕頹。

約拿想上前報告,上校轉身,不可侵犯的背影封住一切:上校的指節正死死扣住機翼邊緣以維持站立,上校眼中那層灰濛的紗背後是細密的血絲,心臟正猛烈撞擊著數十載歲月支撐的肋骨,喀擦喀擦。上校不想讓他看見,所以約拿無法看見。

「回營房去,」上校沙啞地說,聲音像碎石摩擦,正竭力維持最後的威嚴。

「在調查委員會傳喚前,別讓我看到你的臉。這是命令。」

(34)金屬的控訴

一週後,行政大樓內的空氣沉重得像暴風雨前的臭氧。基地維修長,人稱「老扳手」(Old Wrench),頭髮像他維護的渦輪機一樣銀白。此時沉默不語,正帶著一股冰冷、動能般的憤怒微微發抖。桌上放著一疊遙測列印件和結構掃描圖。

約拿站在角落,目光死盯著老扳手丟向他的報告:那是自己座機的熱應力掃描圖。他看懂那片血紅,從主翼樑放射出的深沉、血紅色的區塊,訴說著他在極限峰(Limietberg)上空拒絕承認的事實。

「你們兩個瘋了嗎?」老扳手終於開口,聲音低沉且危險。他一掌拍在桌上,震動了約拿的掃描圖。「主樑變形。約拿,看看這些應力裂紋。超過極限載重。你明白那意味著什麼?你再多拉哪怕一點點,或者那場亂流多持續兩秒,這片機翼就會像枯枝一樣折斷。你帶回來的只是幾百萬美元的廢鐵。」

他轉向史瓦特上校,眼神不只失望。上校站在中央,紋絲不動,臉上帶著完美而冷漠的面具,任憑維修長對著他發洩整個後勤體系的怒火。

「還有你,史瓦特。你是長機。我看了你的燃油紀錄,數據對不上。你的數據記錄器雖然毀損了,但油箱的探油測試卻坦白一切:你在返回深河(Dieprivier)上空、離起降線還有五英哩處就發生了燃油耗盡,可恥!」

老扳手抓起另一份約拿沒看過的厚文件夾,猛烈揮動著。上校很清楚裡面裝的是什麼:裡面是他如何接管約拿的紀錄,記錄了如何臨時拼湊連動系統以接管約拿失效的飛機;還有上校自己長機真實的燃油數據,證明他在最後幾分鐘是靠著燃油殘氣,以及純粹的自殺意志飛回來的。

「你不是靠煤油飛回來的,是靠傲慢。你把約拿當成滑翔機帶進場,強行將他的系統連動到你自己的導航數據上,而你自己的引擎當時已處於熄火邊緣。這不是任務,」老扳手湊近上校的臉,語氣尖銳如刀,「這是雙重自殺。調查委員會已經召開。你們以為自己在上面是神?不,你們只是該死的昂貴零件。我們修不起!」

約拿盯著主樑變形報告,盯著那片血紅。他為飛機受損感到沉重,但他仍不明白史瓦特油箱空掉的後果,畢竟已經安全著陸。約拿試圖發聲,想辯解是長機救了僚機,上校不該受罰牽連。

才開口吐出一個音節,史瓦特凌厲的目光便如利刃般切斷了話語。上校以軍事階級的絕對威壓,極其嚴厲的口吻訓斥約拿,強迫他閉嘴。

「這是編隊演習,不是自由發揮。保持緘默,少尉。」

上校轉過頭,語氣恢復了那種令人心驚的平穩。他看著滿眼驚愕的約拿,對上維修長滿腔的怒火,緩緩點頭。

「是我帶他這麼做。所有的程序偏離與負載超標,皆由長機授權。」

(35)追思園

聽證會前一天。

蒙太古歸正堂的追思園,風比往年凌厲。

紅色路虎皮卡揚起的沙塵還沒散盡,史瓦特上校已經佇立在墓碑之前,將山峰的倒影切成兩半。

Thomas Blanche 湯姆·伯朗契
1955–1983

這組數字將上校的眼神死死鎖定。對飛官而言,數字是座標,是升力,是 W-D-9 代碼裡永不背叛的邏輯,永遠抹不去的1983。

「史瓦特上校,東南風又把你吹回來了。」

范澤爾牧師站在他身後。聲音很輕,卻精準。

「牧師,」史瓦特沒有回頭,聲音冷得像高空缺氧的稀薄空氣,「開普的風,從未停過。」

「風沒停,是你心裡的帳還沒清。」范澤爾走到他身邊,望著墓碑。「我聽說...極限峰...」

「消息這麼快?范澤爾家族在軍中不容小覷。」

「湯姆的姪兒,約拿闖禍了。」

史瓦特的手指神經質顫動一下,內心呼喊著二號機,那句「僚機,緊隨機翼」放在心底,聲波來到兩百分貝。

「他差點成了第二具殘骸。」史瓦特轉過身,眼神銳利得能切開牧師的袍子。「5G重量壓在身上。W-D-9 數據偏移。像不知所措的孤兒,在雲端亂竄。我切進他的鏈路,校準。」

「你救了他,」牧師點頭,「還是你在代位?」

「他是僚機。僚機的職責是跟隨長機,不是在空中寫詩。」上校語氣堅定,「不代位,他會從雷達消失。」

「但我的兄長,格曾告訴我,」牧師突然跨過邊界,語速變快,「1983 年在安哥拉前線,他的雷達,你的訊號消失三秒鐘。」

空氣凝固了。風在那瞬間,震耳欲聾。

「格·范澤爾,邊境戰爭那場行動的指揮官,率領精銳部隊。」史瓦特逼近一步,語氣帶著燒焦的燃油味。「我是格的鷹隼,湯姆是我的僚機。我們合作無間,在安哥拉邊境屢戰屢勝。」

他的目光離開牧師,落回墓碑上那組數字。1983。

「直到蘇聯協助安哥拉,設置薩姆對空防禦系統!」

風在墓園的石牆之間迴旋,絲柏樹梢搖動,像是不安分的無線電。

「直到古巴飛入米格戰機!」

范澤爾沒有退步。他的手緩緩移向墓碑邊緣,指尖輕輕觸碰石面,那石頭在夕陽下仍存餘溫,十字閃耀。

「米格戰機有何畏懼?幻象仍可一搏!」

史瓦特的右手握成拳,那是握住操縱桿的姿勢,在空中養成的反射,數十年沒有消失。

「薩姆對空呢?」

沉默了一拍。墓碑上刻著的年份在夕陽裡投下細細的陰影。

「被薩姆抓住的幻象,只有幻滅...」

史瓦特的拳頭慢慢鬆開,語帶蒼涼。

上校看著牧師說,「格應該教過你,戰場上沒有三秒鐘,只有生與死。」

「那三秒,你在做什麼?」牧師沒有退縮,「放空嗎?寫詩?」

「牧師,請自重!」

「軍法面前,死罪雖免,活罪難逃!」牧師嘆口氣。

「明日聽證會,是我的責任。」

(36)求主垂憐

追思園的殘陽被石牆擋在門外,教堂內陷入冷杉氣息的沈默。史瓦特踏進門檻,軍靴在花崗岩地板上發出沉重敲擊。范澤爾牧師沒去點燃祭壇燭火,徑自走向長廊盡頭的琴室,撫摸那架滿是歲月傷痕的施坦威。

史瓦特跟隨走入。

「明日聽證會,恩科西(Nkosi)會坐在審判席。」牧師坐下,手指懸在琴鍵上。「他在 1983 年下達那次情報任務,你是執行飛官?」

「他給我座標,」史瓦特立在琴邊,「我執行。二號機隨我低空進場,躲避蘇聯雷達。四枚千磅炸彈已進入待命程序……」他的語氣忽然急促,像被某個畫面強行追尾:「孩子在門外奔跑,婦人在矮房前哺乳,老人在曬衣服……」

史瓦特猛然打住,皮夾克內袋摸出一物,重重扣在鋼琴蓋上。

嗒。

一枚火柴盒大小、銀色鋁合金材質的方塊,稜角磨得圓潤。昏暗微光下,零件背面浮現出一行細如蟻足的正體漢字:「中山科學研究院」。

「這是什麼?」牧師側過頭。

「我的長機。」史瓦特的聲音在室內盤旋。「看見平民聚落的那秒,戰機被薩姆飛彈的脈衝鎖定。是這枚來自遠方島嶼的 TR-742 振盪器,在我的電子對抗系統(ECM)裡瘋狂跳變,替我爭取三秒鐘,迷惑了蘇聯對空系統。」

牧師看著那枚零件,又看向史瓦特。「護身符?」

「我的罪證。」史瓦特閉上眼。「那三秒鐘,我不寫詩,也不是放空。看見聚落裡的曬衣繩,我遲疑了。三秒鐘的不知所措,這枚零件替我迷惑了薩姆,卻把死神引向二號機。」

牧師沈默片刻,隨即,第一聲沈重的低音從琴弦迸發。

史瓦特站在琴邊,看著范澤爾的左手在象牙鍵的最左端瘋狂顫動。那不是樂音,那是「劇震」。李斯特設計了滾雷般的震音(Tremolo),物理性的敲擊讓整座施坦威發出悶雷般的共鳴,連帶地板也開始發麻。

「聽到了嗎?史瓦特。」牧師在震音的縫隙中開口。「這不是音樂,這是你 1983 年在座艙裡那種不知所措的顫抖!」

史瓦特低頭看著琴蓋上的 TR-742 振盪器。隨著左手震音頻率攀升,冷銀色的鋁合金方塊竟然在琴蓋上開始位移。金屬與木料摩擦,發出尖銳、高頻的細響。

史瓦特伸出指尖,輕輕按在零件上。他感覺到了:零件內部的振盪頻率與琴身產生了耦合,同頻率的握手。

聽!這是李斯特改編威爾第的《求主垂憐》(Miserere)。

「這枚零件在說話,」史瓦特的聲音破碎,指尖被震得發白。「電子對抗系統裡就是這聲音。它在跳,它在否決那個必死的座標。這枚台灣製造的核心,它在替我求主垂憐。」

牧師的右手突然切入。那是威爾第旋律中最高亢、也最單薄的部分。與左手地獄般的震音不同,右手那幾聲下行音階,像是有人在冷氣中顫抖。

「這…你那一秒鐘的憐憫(Pietoso)。」牧師低聲說。「左手是軍規,是你的代碼;而右手,是你三秒鐘的遲疑。為了看見地面的平民,你讓幻象停跳了三拍。」

琴聲進入主題。那種帶著義大利歌劇特有的、華麗卻絕望的旋律,瓦解了史瓦特的鋼鐵意志。

【求主垂憐】

求主垂憐憫此魂,永別難返從此分,
垂憐懇求至善仁,莫將此魂地獄焚。

琴聲未止。

似有聲音,蒼穹遠處傳來。

孤絕於世任飄零,須戰無情抗命運,
窮盡畢生這顆心,——

句子半空停頓。

——此身託付唯知音。

「知音。」

范澤爾牧師吐出一句義大利文:e sola spese un cor al Trovator!

「上校,那三秒鐘,你是空中的吟遊詩人。」

「我的知音,我的二號機……湯姆。」史瓦特的眼神開始模糊。「無線電傳來他的聲音:『長機,快逃!』我回神轉頭,右側已不見蹤影。他使盡全力替我擋下薩姆,不忘將機身駛離聚落……轟隆……墜地……」淚水一滴,彷彿燃燒著機油。

「……李代桃僵。」牧師忽然說了史瓦特聽不懂的詞。

「吟遊詩人?」史瓦特緩緩抬頭,「我不是詩人。那三秒鐘,我想不起代碼。我看著一群孩子,腦袋卻跳出 W-D-9 的解算公式。這才發現我的代碼裡沒有『孩子』這個變數。那個圓心,是空的。」淚水洗滌過的眸子,純粹清澈。

《求主垂憐》的主旋律,再次彈奏起。

(37)歸還

琴室裡迴盪的,不再是往日克制的巴哈,而是《求主垂憐》,帶有死別氣息的半音階。

皮特勒在門外靜候多時,聽出了頻率的不同。范澤爾牧師從未如此失態,將指尖沈入歌劇的世俗之中。皮特勒意識到,這場關於生死的計算已經結束,現在需要的是歸還。

他推開門。

琴聲戛然而止。

「我都聽見了……」皮特勒看著牧師,「這麼多年,我從未聽過你彈威爾第。你變了。」

范澤爾沒有接話,眼眶紅紅的。

「我來看看是什麼筆記。」史瓦特伸手接過。

他隨手翻閱,動作很快,有些語言無須人工智能翻譯。巴哈康塔塔的編號、黎曼 ζ(s) 函數……軍人特有的敏銳,瞬間穿透了潦草筆跡。

「誰寫的?」

「何深...來自台灣的年輕人...」

「你牧養了他?」

「沒有。他留下這本筆記,死在七週峽谷。」

史瓦特的手指在那行潦草的 ζ(s) 公式上停了一頓,喃喃自語「七週峽谷」,突然感受到熱浪席捲而來。

「但他....為我堅固的堡壘打開一扇窗...」

「萬數總和...解析延拓...」

史瓦特的手指停在那道強行彎折、將發散區域拉回有限數值的曲線。他看不懂複雜的複變函數,但他懂「過載」。他看見那線條在崩潰邊緣劇烈顫抖,硬生生卻被一個負值接住了。

「1 + 2 + 3……」他低聲複誦,聲音像是在高空缺氧處的呼吸,「一直是正整數的項數疊加,對吧?任務、榮譽、代碼、紀律....」

「原來最後是負的。」

−1/12

史瓦特死死盯著那行 −1/12。1983 年湯姆墜機後的餘燼,一直燃燒到現在。

緩緩合上筆記,五根手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像是拼命握住失去控制的操縱桿。隔了很久,一口氣才吐出來:

「原來……要把自己放進去。」

「這個負值,」他聲音嘶啞,帶著認命了、卻又釋懷的重力,「我認領。」

他繼續向後翻。巴哈?

史瓦特想起飛行編隊。長機與僚機互為光影,各自旋律,各自展開,在亂流中交織卻不撞擊,本質上就是在雲端進行的賦格(Fugue)。對他而言,巴哈的旋律才是他一直在尋找的、超越軍事代碼的「終極指令」。

當他讀到「何方我將逃離」,史瓦特想起極限峰上空,約拿逃逸代碼的瞬間。

他看見何深標註的單字:Herzleid(不忍心、心痛)。

面對即將到來的聽證會,他低聲讀出那行德文:

Ach Gott, wie manches Herzeleid
上帝啊,我心淒惻。
Begegnet mir zu dieser Zeit!
獨對前方於此刻!


「窄門之路……」

史瓦特將筆記簿輕輕放下。

「不走不可....」

「明天是軍方的聽證會。」史瓦特看向牧師,「審判之前,請再彈奏一次。」

「求主垂憐。」

(38)抗命

琴聲在最後一個悲劇的低音震音中斷裂。室內空氣仍在顫動。那枚臺灣製的 TR-742 振盪器在鋼琴蓋上滑過最後一毫米,正好與筆記、與鈕釦木盒並列。

「兄長說,那天你回來時,六神無主。」范澤爾牧師打破沈默,「身邊沒有二號機,你再也不是最凌厲的戰鬥機飛行員。」

史瓦特沒有回頭,聲音平坦如刀鋒:

「范澤爾指揮官罵我愚蠢,恩科西說我抗命。」

「你確實抗命!」

「我不否認。」

「我清洗了數據記錄器,牧師。」他繼續說,語氣不帶情感,「湯姆的聲音不該留下。恩科西想要完美的座標與戰功,我卻留給他空白。數據中沒有平民,沒有哺乳的婦女,也沒有那消失的三秒。」

他冷哼一聲:「但他還是撰寫了摧毀基地的戰報,換取軍階。」

牧師站起身,眼神中帶著近乎殘酷的洞察:

「你把自己關進這件勁裝,用代碼把那三秒關在外面。你以為守著 W-D-9,就能假裝『孩子』這種變數可以排除?你以為代位約拿,就能還清湯姆的債?」

「湯姆的債,我還不完。」史瓦特的手指微微收緊,「但我可以讓約拿,不欠我的債。」

「這是李代桃僵的變奏,」牧師逼近他,「你怕約拿在那三秒鐘的裂縫裡看見人性,因為你當年在那裡看見地獄。」

史瓦特猛地收手。那枚銀色零件被他緊緊攥在掌心,稜角深深勒進肉裡。

「地獄不在安哥拉的聚落。」他轉過身,眼神清澈得令人戰慄,「地獄在我的回場報告。我用這枚零件否決了蘇聯雷達,卻沒能否決恩科西的野心。」

「那明天呢?」牧師盯著他,「你要再次清洗數據嗎?把約拿也洗白?」

長時間的靜。窗外山峰像巨獸蟄伏在黑夜。

史瓦特看向黑暗,緩緩開口,好似對無窮級數下達最終指令:

「這次,我會否決他。」

(39)審訊的冷光

聽證室是一個由日光燈與白噪音構成的無菌方盒。室內沒有窗戶,只有空調低沉的嗡鳴聲,感覺像是正呼吸著回收後的絕望。

恩科西上校(Colonel Nkosi)坐在長形紅木桌的首位,他的軍服燙得極其平整,甚至顯出一種敵意。他看起來不像是戰鬥機飛行員,倒像是長年坐在檜木桌前,為死者服務的審計師。他以緩慢且規律的節奏,翻閱著那份厚厚的文件夾:那是維修長準備的驗屍報告。

「史瓦特上校,」恩科西開口,語氣毫無感情。「我們正看著一場災難性的判斷失誤:未經授權的飛行路線、蓄意損壞國家財產,還有根據物理定律,早該在深河(Dieprivier)濕地就撞出兩坑洞的燃油耗盡事件。然而,你的報告卻說……都是由你授權?」

約拿坐在後牆邊的木凳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直到皮膚破裂。他想站起來,他想大喊 W-D-9 的失敗是他的錯,繞道並穿越極限峰是他詩意的瘋狂。但史瓦特上校坐在他前方,背脊如同一道剛毅不屈的牆。

「正確,」史瓦特說道。這聲音比約拿聽過的任何時候都要清澈,洗去了疲憊的沙啞。「該名初級軍官當時處於我的直接遙測連動下,模擬實戰壓力的機身結構極限測試,而極限峰上的高亂流區域,提供良好練習。」

「測試極限?」恩科西身體前傾,燈光映照在他的銀色勳章上。「你差點為了一場任何手冊上都沒寫的測試,讓一名原本前途光明的年輕軍官變成一段往生記憶。你清洗數據記錄器。你還操縱連動系統。到底為什麼?」

恩科西修長的指尖輕輕劃過那疊報告,像是要抹平紙張上任何不平整的摺痕,緩緩說出:「軍隊內沒有極限之外這個訓練項目。」

史瓦特微微轉過頭,約拿第一次看見上校長久隱藏的表情:那是一種對行政官僚不屑卻尊重的蔑視。

「因為,恩科西上校,體制知道如何更換一片機翼,也可以替換像我這樣的職涯,」史瓦特上校說道,聲音降到了危險的耳語。「但對於一個真正見識過極限之外是什麼樣的男人,體制卻沒有任何應對手冊。我只是在離開駕駛艙前,先把帳目結清罷了。」

史瓦特說完,沉默凍結。恩科西上校沒有發火,只是推開那份驗屍報告,動作精確得如同在關閉失效的程序。

「史瓦特,我們在 1983 年就已經學會了,」恩科西輕聲說道,聲音像是在乾燥紙張上摩擦的刀刃,「帳目這種東西,只要清洗得夠乾淨,就不會留下負值。你現在做的,是在破壞那種乾淨。」

史瓦特伸出手,從胸前解下銀色的飛行胸章,輕輕放在桌上。金屬撞擊木頭的聲音,是這房間裡僅剩的最後一點「詩意」,否決的詩意。

恩科西垂下眼簾,盯著那枚胸章,像是看著算錯了的餘數,沒有伸手將它撥正。日光燈下的這枚胸章,散發靜靜的光芒。

(40)不為我死

聽證會隔日,晨光透過高窗灑下。史瓦特今天沒穿那件勁裝夾克,肩膀依然寬闊,卻少了那種石化般的僵硬。

「牧師,我來道別。」

「聽證會的事,我聽說了。」牧師合上琴蓋,手掌撫過裝著鈕釦的梨木盒,「那一聲金屬撞擊,是最後的否決。」

史瓦特走到鋼琴前,端詳著盒中散落的鈕釦。「這東西從未見過,牧師你在收藏鈕釦?」

「那是何深的遺物,來自臺灣。」

「臺灣……」史瓦特重複著這個詞,聲音低沉,「當年我軍孤立無援......來自島嶼的心意,雖小卻......」

史瓦特緩緩掏出那枚 TR-742 振盪器。臺灣製造。他把銀色零件放在木盒邊。兩件同樣來自遠方島嶼的物件,一邊是折射著冷光的幾何稜角,一邊是帶著磨損邊緣的溫熱圓弧,在琴室裡無聲對望。

「他在深河畔住過一段時間,」牧師眼神深邃,「起初我以為,我的任務是用《多特信經》去校正他的靈魂。但我錯了。他告訴我,人之所以為人,不在遵守多少代碼,而是在必須執行代碼的那時,有沒有一秒鐘的『不忍』。」

史瓦特的手指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李代桃僵。」牧師看著他,「這不就是湯姆在 1983 年做的事嗎?這不就是你昨天為了約拿所做的事嗎?你否決了自己的榮譽,去代位一個年輕人的未來。你在執行一場靈魂的『李代桃僵』。」

「我這輩子都在學著怎麼當準確的零件,」史瓦特輕聲說,「我以為準確就是義。但這枚零件救我的那三秒,是因為它『不準確』。它在跳,它在干擾。原來,我的命是靠一場『不準確的憐憫』換來的。」

「我的何嘗不是?」牧師清了清喉嚨。「我以為的救贖是絕對的公義與揀選。但那個臺灣人讓我看見了裂縫……看見了性善。」

兩人對視,空氣中有透明的重量。

「但願湯姆不代我死……」上校語氣輕柔,像是對著 1983 年的往事祈禱。

「約拿肯定也不願你代他殞落。」牧師回答。

無形中尖尖的刺,戳中兩人靈魂。

他們都想起了那最終的、最高的代位。

「但願耶穌……」

那四個字太苦澀,盛滿了兩千年的苦酒。終究沒有將「不為我死」說出口,對視只有沉默,這是幽暗琴室中最湛藍的否決。

(41)紀錄之塚

聽證會後的隔天,史瓦特上校消失了,彷彿他只是體制終於成功修復的一個程式錯誤。上校沒有告別,也沒有握手,只有降階處分,貶為上尉。約拿遠遠地看著一輛破舊路虎,在基地大門口揚起一陣紅土,向極限峰更內陸的山城蒙太古駛去,那是七週峽谷的方向,留下的沉默比任何引擎的咆哮更要沉重。

約拿保住軍銜,卻失去天空。

派令簡短而冷酷:「無限期停飛。重新分配至基地飛行紀錄檔案室。」

那是位於停機坪地下兩層的水泥冷宮,陽光永遠無法抵達,空氣中瀰漫著氧化油與腐爛羊皮紙的味道。在這裡,唯一的聲音是日光燈管垂死的嘶嘶聲,以及重型鋼製抽屜規律的悶響。約拿的天空高度不再以節或英呎衡量,而是杜威十進位分類法。他的任務是為五十年的飛行幽靈進行分類,記錄數據、歸檔分類,厚厚的卷宗從A到Z彷彿無止盡,活埋他引以為傲的詩意。

約拿搬動沈重的卷宗,雙手仍不自覺模擬著拉起操縱桿的仰角。他看著那些 A 到 Z 的姓名,想起上校消失在紅土塵煙的背影。破舊路虎揚起的塵埃,是他最後看見的雲。他必須學會另一種呼吸。不是抗 G 衣加壓後的急促,而是混雜著紙屑塵埃、緩慢而腐朽的窒息。

不見天日的地下室,重力不再是需要征服的物理力量,無形的負擔沉甸甸,壓在他的眼皮上,沉進他的肺部深處。他坐在泛黃的文件塔中,感覺自己慢慢變成木乃伊,成為這個體制中另一個毫無用處的序號,因為膽敢直視太陽的飛行員,體制不需要。

體制也不需要詩人。

約拿儘管被卷宗深埋於此,始終有本筆記陪伴他,首頁有專屬於自己的濟慈短句:

Yes, I will be thy priest, and build a fane
必然也,祭司我將職,為君而建寺,
In some untrodden region of my mind,
於杳無人跡處,於我心幽深時。

唯獨此處,方能呼吸。

(42)顫抖字跡

發生在一個星期二,當時正進行著單調的「1980年代邊境戰爭」私人捐贈物重整工作。約拿從標記為永久封存的木箱中,抽出一本沾有污漬的黑色皮革筆記本。筆記本上的名字,引起約拿注意:馬諦·史瓦特!

史瓦特的個人飛行日誌:不是官方的軍事版本,而是一個年輕飛官的私人筆記本。

前幾頁只是平庸的座標與油耗統計,但到了一半,字跡變了。不再是尺規拉出的直線,而是變得扭曲、倉促,筆尖劃破了紙面,留下幾處乾涸的墨水噴濺,幾乎帶著喘息感。在 1983 年一個模糊的日期下方,史瓦特寫道:

「今天在納米比亞邊境攔截了一個風暴單體。東南風在三千英呎處形成了一個完美且恐怖的螺旋。在那一瞬心跳間,我想關掉儀器,任憑氣流帶走我。我想看看一個不再受代碼束縛的靈魂,究竟會飄向何方。」

「飄!此生有限,飄向無限。我望天!」

然而後面幾個字,約拿幾乎崩潰;不是軍事參數,而是一個被揉碎在筆尖下的、帶血的呼喚:「你在那裡,湯姆·伯朗契。」

約拿感覺胃部在那一瞬間翻江倒海,五倍重力下的強烈嘔吐。

湯姆·伯朗契。家族中永遠缺席的名字,父親絕口不提、只存在於模糊黑白照片裡的叔叔。

約拿一直以為,身為二號機的叔叔是在安哥拉的某場意外中殉職;他也一直以為,自己之所以能被史瓦特選中,是他的飛行天分。

直到這一刻,他看見了史瓦特顫抖的字跡。

原來,史瓦特上校這幾年對約拿的每聲咆哮、每次對「代碼」的病態執著,都是永無止境的贖罪。

「你在那裡……」約拿低聲複誦。

1983 年,史瓦特在安哥拉聚落的上空,因為那一秒鐘的「不忍心」而失準,而他的叔叔湯姆,為了修正長機的失準,選擇了代位,選擇了墜落,選擇了成為十字旋轉的中心。

約拿的手指劇烈地顫抖,筆記本上的墨水在他眼中暈開,化作了 1983 年那場火紅的殘陽。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上校在極限峰要對他進行「連動(Slave-link)」。那不是為了控制他,那是史瓦特在靈魂深處,想把這個「伯朗契」的年輕人拉回來,史瓦特在跟死神搶人。

約拿閉上眼。日光燈的嘶嘶聲中,彷彿聽見了 1983 年最後的無線電信號。

「長機,快逃!」
「僚機,緊隨側翼!」

約拿已經分不清,史瓦特呼喚的僚機,究竟是叔叔,還是自己。

他緩緩地將筆記本貼在胸口。這本筆記,比軍事勳章都要沉重,承載的不只飛行紀錄,承載的是家族的血債,是數十年來,老兵用極致的勁裝與冰冷的代碼包裹住的、最滾燙的苦痛。

約拿站起身。檔案室的沈重空氣依舊,卻感覺體內的 W-D-9 代碼正在劇烈崩解。地下兩層的無盡孤獨中,終於走進自己建造的神殿深處,看見了詩人早為他寫好的神諭:

Bidding adieu; and aching Pleasure nigh,
喜悅賦別時,痛楚是歡愉,
Turning to poison while the bee-mouth sips:
異變為毒素,甘露蜜蜂吸:
Ay, in the very temple of Delight
確實聖殿中,侍奉著歡喜,
Veild Melancholy has her sovran shrine,
隱藏有憂傷,神龕卻主祭。

(43)墓塚的單調

常說時間能治癒一切,但在基地飛行紀錄檔案室,時間只會不斷堆積,像卡魯那層細微灰暗的塵土,落在約拿身上,從基地上方兩層樓處的停機坪滲漏而下。

最初的六年,約拿不只歸檔紀錄,他自己也成了紀錄。活埋的暗室中,他用死者的數據將自己製成木乃伊。他不再寫詩,不再夢見太陽。他帶走史瓦特上校那本黑色筆記本,將其縫進靈魂的內襯,堅定守護其秘密。

他不尋求救贖,他追求精確。

約拿花了六年時間詳閱每份墜機報告、每份失效日誌、每段飛行員對著虛空尖叫的航管對話紀錄,還有墜機後的黑盒子數據分析。他學會了確切參數,精準判定何謂機器故障,何謂人為疏失。他學會了讓詩意向死而生。他不渴望變成最凌厲的戰鬥機飛行員,他只學會失敗為何失敗,然後否決失敗。

高層終於讓他離開地下室,沒有歸還飛行胸章,而是給了一副耳機,把他安置在地面管制中心,航管塔台,這一做又是六年。

登上塔台的約拿,身形消瘦如幽靈,長年待在地下室而臉色蒼白,但雙眼閃爍著如雷達般的綠光。當他開口說話,整個基地都會安靜。

約拿對著耳機說話的聲音就是史瓦特上校的聲音。那是一種平坦、毫無情緒起伏、精準校準到微赫茲的嗓音。面對那些被困在東南風,驚慌失措的年輕飛行員,他不提供安慰;他只提供數據及指令,提供不變的代碼與不屈的參數,讓他們存活下來。

「向量 1-9。高度 1500。修正中。連動已確認。」

約拿成了伊斯特普拉空軍基地最安全、也最冷酷的管制員。新一代的飛行員對他既畏懼又崇拜,無人卻知道真相。他們以為他只是個指揮官,卻不知道引導他們回家的,是那場災難性「否定任務」的倖存者。

漫漫歲月的無盡時光,約拿必須凝視著雷達螢幕,那片翠綠的虛無是他的無限。他引導飛機,他也在等待。他在等編隊重新重組,他在等待長機連動系統重新建立。他在等來自深河(Dieprivier)的靜電雜訊。

(44)深河的靜電雜訊

那是二月下旬的一個星期五,正值開普風季的高峰。在控制塔台這座玻璃幕牆之外,開普敦正消失在白色的塵埃與鹽霧遮蔽下。揚起勁風,「開普醫生」啟動了手術台,正以四十節的持續風速咆哮,陣風如實體的重擊,不斷搥打著這座傲然挺立的塔台。

塔台內部,約拿坐在工作站那幽暗的綠光中。四十五歲了,臉上刻滿了從檔案室帶回的、那種冷硬如化石的紀律。他凝視著雷達,像是在觀測一個永遠不會收斂的公式。接著,雷達閃爍一下。

那不是標準的標點(Blip),而是位於主掃描弧邊緣一個鋸齒狀、不穩定的脈衝。它沒有應答機代碼,沒有敵我識別(IFF)握手訊號,也沒有高度數據。在系統的邏輯裡,它是一個發散的錯誤;但在約拿眼中,它是一個幽靈,盤旋在跑道起降線外精確五英哩處。

約拿那顆早已校準為穩定、數值節律的心臟,漏跳一拍。他認得那個座標。他早將其深深刻在骨髓裡,就在跨越深河的那座木橋。

「不明航機,位於起降線北方五英哩處,請表明身分,」約拿對著耳機說道,聲音平坦且如刀鋒般銳利。

一片死寂。只有「開普醫生」在手術室外割裂空氣的靜電干擾。

他身體前傾,手指在控制台上飛速移動,深入挖掘系統的底層:那是基地主機中相當老舊、未經修補的分區。他啟動了一個無人記得的握手協議,那是自十二年前伊斯特普拉系統大整修以來,就再也沒被使用過的「餘數接口」。

他輸入了指令:
查詢:W-D-9 // 連動系統 // 啟動。
QUERY: W-D-9 // SLAVE-LINK // INITIATE.

螢幕凍結了一瞬心跳。接著,在主顯示器的角落,一行文字亮起了琥珀色的光芒,像烙鐵般切開了雷達那層虛假的綠光:

W-D-9:握手待定中... (HANDSHAKE PENDING...)
數據串流:恢復中... (DATA STREAM: RECOVERING...)
座標:深河木橋。 (COORDINATES: DIEPRIVIER WOODBRIDGE.)

約拿感到肺部的空氣被抽乾了。那不是飛機。那是信號:一個開放了十二年的幽靈鏈路,終於找到了回家的路。這是不被體制承認的 -1/12,現在正以強大的負值回傳,撞擊著唯一知道如何回應的男人。

「長機,」約拿低聲呢喃,「上校,是你嗎?」

耳機另一頭,穿透東南風的咆哮聲,傳來一個不屬於人聲的音響。那是飛行員氧氣面罩發出的律動、金屬喀噠聲:那是一種緩慢、吃力的呼吸聲,與雷達的脈衝完全同步。

約拿終於明白,史瓦特十二年的沈默,不是無話可說,而是濟慈崇尚的「負向承載力」。他將自己懸掛在 1983 年的錯誤中,不求辯解,不求修復,唯有默默承受。

上校讓自己成為了 -1/12。長機選擇停留在永遠無法被體制算平的負值中,只為了讓二號機的天空維持湛藍。

(45)木橋重逢

約拿熄滅了吉普車的引擎,但東南風的咆哮瞬間灌滿了車廂。他頂著四十節的強風壓力奮力推開車門,踉蹌地向木橋衝去。

那道背影在鹽霧中浮現:肩膀依舊寬大,只是消瘦許多,頭頂已是一片荒涼。

那雙枯槁的手瘋狂地撥動著頻率旋鈕。史瓦特不是在尋找救星,而是在尋找一個向量(Vector)。

「接觸!長機,這是僚機!聽到請回答!」約拿大吼。

「二號機,訊號微弱,」史瓦特的聲音穿過風中傳來,「僚機,你正在漂移。檢查你的航向。正在過度壓迫機身結構。」

約拿衝到他身邊,死死抓住那件沾滿油漬的飛行夾克。

「長機,我已目視接觸!請求重新編隊許可。你是僚機,緊隨我的機翼!」

史瓦特抬頭,眼中閃過銳利之光。

「否定,二號機。我已進入 Winchester 狀態——無燃油、無彈藥。」他低聲說,「但鏈路仍在。我守了這條線四千個日子。我一直是你的外指點標。」

他將沉重的防水背囊塞進約拿懷裡。

「目標識別:真正的天空。我測繪出了 W-D-9 看不見的風切與死區。最後一次跟緊我的機翼。指揮權移交……現在給你。」

無線電箱發出最後一聲高頻哀鳴,隨即歸於沉寂。

「數據傳輸完成,」史瓦特低聲說。

「編隊解散。約拿,你現在是長機。帶我們向地平線前進。」

(46)真正的天空

強風在木橋的縫隙間嚎叫,但在這座橋上,頻率終於清晰。約拿挺拔地立於四十節的陣風中,注視著擔任他十二年陰影中的「長機」。

史瓦特抬起頭,他的臉龐宛如一張十年紀錄下來的亂流地圖,深壑與褶皺裡盡是風乾的鹽漬。他的手終於停止了顫抖。那台臨時拼湊的 W-D-9 琥珀色燈光已經熄滅,但他們腦海中的鏈路卻是 100% 滿格。

「數據傳輸確認,長機。」約拿的聲音不再是那個被檔案室活埋的木乃伊,而是塔台的指令,沈重而穩定。「『真正的天空』已由我接管。校準完畢。」

史瓦特的呼吸一窒,發出一種緩慢、喀噠作響的聲音,像極了舊型飛行面罩的律動。他望向大西洋那片白色的虛無,望向地平線上那抹如瘀青般深紫色的夕陽殘影,恍惚呢喃著:

「飄!此生有限,飄向無限……」

「請求……最終航向(Final vectors)。」史瓦特低聲說道。

約拿毫不猶豫。他逆風開口,語氣帶著一名指揮官結清數十年飛行計畫時那種絕對、冰冷的精確感。

「長機,這裡是塔台。你已避開所有障礙。目標識別:無限(The Infinite)。CAVOK,能見度極佳。」

「任務完成。Mission Accomplished!」

CAVOK——這個代表他們共同「否決任務」的秘密代碼,像祈禱文般懸浮在霧中。

「長機,准許執行最終進場。大化(Great Void)的起降線前風力平靜。」約拿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顫抖。「現在幫你切換至區域頻率。跑道就緒。編隊解散。准許降落。」

史瓦特點了點頭。他放開了發射機,放開了手持氣象站,放開了那幾乎壓碎他靈魂、重達 9-G 的職業生涯重擔。

「編隊解散。」史瓦特的聲音在烈風中如幽靈般迴盪。「戰術自由。我要切換為……目視飛行。」

「頂尖表現!Sierra-Hotel!」

在最後的相認中,兩人相視一笑。史瓦特轉身走下木橋,背影漸漸消散在深河流向天際的出海口。

約拿守在原地,懷裡緊抱著裝滿「真正的天空」日誌的沈重背囊。他目送老兵離開,指尖翻過那疊因受潮而發皺的紙張。

那是近十年來桌灣的風速紀錄,每一行數據旁,史瓦特都用紅色的細筆劃出了一種「非標準」的弧線。那是對「微下擊暴流」的私自測繪,在官方手冊裡是死地,但在史瓦特的筆下,那是意志的陣地。

當代碼耗盡(Winchester),當你被活埋在數據的塚中,記住這個頻率。每一場暴風雨,都是一次對地面的拒絕。

日誌的最後一頁,不再有數字,只有一個孤零零的、用圓規刻出來的圓。圓心是空的,卻穿透了光。

全卷完。指揮權移交。
真正湛藍的 CAVOK,不在氣象,只在清澈的靈魂中。
—— M. S. 史瓦特

(47)賦別

約拿在木橋上看著史瓦特消散遠去,深河岸流向天邊,桌山之下斜陽欲暮,沉吟著濟慈的詩句:

Of the wide world I stand alone, and think
舉世蒼茫闊,岸上我獨自,
Till love and fame to nothingness do sink.
愛情與功名,沈思至無思。

開普敦的東南風依舊強勁,吹在史瓦特臉上,不再帶有審訊的灼熱。

河水緩緩流動,光影粼粼蕩漾。在深河出海口,大西洋的日落之前,史瓦特想起 1983 年安哥拉的聚落,想起奔跑的孩子。他在心中對著空了數十年的圓心說:

「你看,我看見了。」

抬頭望向極限峰,望向更深更遠的七週峽谷,天空呈現出近乎神聖,不帶雷達雜訊的湛藍。

「CAVOK,」對著風,輕輕吐出這最後的代碼,「能見度清晰良好。」

沒有戰爭,沒有恩科西,沒有 W-D-9。只有真正的天空,遍處心愛的大地,永在、恆經的遠方。史瓦特上校扣緊衣裝鈕釦,邁開步伐,對著大化的起降線,向著自己遲到數十年的故鄉,歸去。

內心不再出現雷達掃描聲波,取而代之的,是何深筆記本末頁的那首賦別。歌詞像是七週峽谷的落日,像是深深的溪水……

「白日辭別山林,溪谷黑夜降臨。」

走在細草隨風的路徑上,心跳放緩。何深在峽谷底垂首,湯姆在螺旋中消失,世界曾不理、不庇,但此時的大地如此可親。

「流過暗處,小溪低吟,花已落寞,暮色如今。」

向晚的黃昏,將臨的長夜,踱步、踱步。

「清風吹來,雲杉我所相依,
此處佇立,靜候我的知音;最後須別離。」

停下回望,一瞬凝視數十年,飄向無限,再望天。

「而友道來,其聲微不清:你啊,我的知音,
此生世上未蒙庇。」

無怨否?既使未蒙庇,所得足矣。

「何方我歸去?逕向山中尋。尋得靜,為我孤獨的心。」

回望木橋,約拿是留下的唯一桃樹。終於不再代位,不再領航。

「啟程,故鄉歸去,我的棲息。」

史瓦特閉上眼,任由最後音符在海天交界處無限循環,超越了數學與代碼的永恆,是他在 1983 年就該聽見的、關於恩典的最終解讀。

「Ewig... ewig...」
「永在...恆經...」
「Ewig... ewig...」
「永在...恆經...」

遠在蒙太古山城的皮特勒舉目凝視,月如小舟蕩漾天際,窗外星芒無限,依稀有十字,眸中灑落清輝。

(完)

附錄:馬勒《大地之歌》第六樂章〈賦別〉

Der Abschied 賦別

Die Sonne scheidet hinter dem Gebirge.
白日辭別山林,
In alle Täler steigt der Abend nieder
溪谷黑夜降臨,
Mit seinen Schatten, die voll Kühlung sind.
深幽冷沁,
O sieh! wie eine Silberbarke schwebt
看啊!月如小舟泛銀,
Der Mond am blauen Himmelssee herauf.
湛藍天海中沉浮漂移。
Ich spüre eines feinen Windes Wehn
微風吹拂我衣襟,
Hinter den dunklen Fichten!
來自雲杉樹林!
Der Bach singt voller Wohllaut durch das Dunkel,
流過暗處,小溪低吟,
Die Blumen blassen im Dämmerschein.
花已落寞,暮色如今。
Die Erde atmet voll von Ruh und Schlaf.
大地呼吸,休而寢。

Alle Sehnsucht will nun träumen,
千思萬想,皆逐夢而尋,
Die müden Menschen gehn heimwärts,
返家而歸,疲憊的心,
Um im Schlaf vergeßnes Glück
沈睡中,重拾失去的歡喜,
Und Jugend neu zu lernen!
歲月再度年輕!
Die Vögel hocken still in ihren Zweigen,
鳥兒在枝頭靜靜,
Die Welt schläft ein!
天地彷彿睡去!

Es wehet kühl im Schatten meiner Fichten,
清風吹來,雲杉我所相依,
Ich stehe hier und harre meines Freundes;
此處佇立,靜候我的知音;
Ich harre sein zum letzten Lebewohl.
最後須別離。
Ich sehne mich, O Freund, an deiner Seite
知音啊,誠然盼望身邊能與,
Die Schönheit dieses Abends zu genießen.
共賞黃昏美景。

Wo bleibst du? Du läßt mich lang allein!
人在何處啊?留我獨自多時矣!
Ich wandle auf und nieder mit meiner Laute
奔東赴西,流浪我與琴,
Auf Wegen, die vom weichen Grase schwellen.
細草隨風的路徑。
O Schönheit! O ewigen Liebens, Lebens trunkne Welt!
太美了!永恆天地,沉醉愛與生命!

Er stieg vom Pferd und reichte ihm den Trunk
友下馬別之,把酒賦別離,
Des Abschieds dar. Er fragte ihn, wohin er führe
問友曰:此行欲何方,何須為此去?
Und auch warum es müßte sein.
Er sprach, seine Stimme war umflort: Du, mein Freund,
而友道來,其聲微不清:你啊,我的知音,
Mir war auf dieser Welt das Glück nicht hold.
此生世上未蒙庇。

Wohin ich geh? Ich geh, ich wandre in die Berge.
何方我歸去?逕向山中尋。
Ich suche Ruhe für mein einsam Herz.
尋得靜,為我孤獨的心。
Ich wandle nach der Heimat, meiner Stätte!
啟程,故鄉歸去,我的棲息!
Ich werde niemals in die Ferne schweifen, -
天涯不再浪跡,
Still ist mein Herz und harret seiner Stunde!
靜在我心,守候那時到臨!

Die liebe Erde allüberall
遍處是心愛的大地,
Blüht auf im Lenz und grünt aufs neu!
花開新春,碧草如茵!
Allüberall und ewig blauen licht die Fernen!
遠方無處不見,恆久湛藍光明!
Ewig... ewig…
永在...恆經...
Ewig... ewig…
永在...恆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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