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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5/01 02:13:35瀏覽459|回應0|推薦14 | |
《迎賓閣》 The Welcome Pavillion 2007年初夏 開普敦 (1)何日君再來 「該死的這道斜坡,」赫曼· 維斯特(Herman Verster)喘著氣,汗漬加深了領子色澤,「愈來愈難走。」陽光像金針灑落後頸,疏髮由灰轉白,頭頂一片蒼涼。他來到爬坡最高,駐足在街道盡處的宅院,信號山下(Signal Hill)大海波濤依舊。這座宅院仍維持著殖民特色,牆面向外突出,三扇高而窄的拱形窗,中間一扇較寬,兩側略窄,氣勢從上半部弧形展開,窗下底座鏤空雕飾精美,淡藍色的牆面襯托著白色凸窗,左右對稱。「顏色褪落了,印象中牆面應是青藍 ...,」維斯特喘著氣,「白漆有些裸露。」 終於按下門鈴。 門鈴聲在綠點(Green Point)盤旋的熱氣中有些乾硬。維斯特在等門開啟的空隙,下意識地嗅了嗅。空氣少了1983年昂貴的雪茄香水。門軸轉動的聲響很輕,管家經年累月的保養。 「上校,好久不見!」 黑膠唱盤上指針固定,門後傳來女聲,溫柔婉約。 好花不常開,好景不常在... 「上校,1983年到現在還聽不膩。」 Fair flowers do not bloom for long, 「上校,那天賓客雲集,否還記得?」 老管家將指針抬起,輕輕哼唱旋律。 人生難得幾回醉,不歡更何待? How rare in life to be thus lost in wine, 「波爾人空軍有你,真奇特。」 維斯特看著管家指尖下的黑膠唱機,浮塵在光線中跳動。他注意到管家袖口的那抹墨跡,不是鋼筆墨水的藍,而是那種磨得極深、帶著金石味的松煙。 「你也奇特,還在寫毛筆?」 維斯特沒有接話。老管家也沒有抬頭,輕輕抹去指針上的纖維。「遺忘,世上總有人負責校對。你來,不也是想確認某些遺忘?」 維斯特的手下意識地按向胸口。那件XL襯衫下,隱隱作痛。 一首旋律慢慢哼唱出來。 Anchio vorrei dormir così, Fatale vision, mi lascia!
(2)相見歡 「寧靜,茶水所以淡致。」 「就是這味,」品聞遂飲一啜,清香滿室,煙氣蒸騰,猶如水墨煙雲,還似行書展開。「不變如昔,」維斯特喝上一口,凝視側牆字畫,喟歎不變如昔。 夫人之相與俯仰一世,或取諸懷抱,晤言一室之內;或因寄所托, 放浪形骸之外。 雖取舍萬殊, 靜躁不同,當其欣於所遇,暫得於己,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將至... As for the ways men pass their lives together, some draw inward, sharing thoughts with a trusted friend within a quiet room; others cast themselves outward, abandoning all restraint, giving their bodies to the open world. Though their choices differ in a thousand ways, and their natures divide between stillness and restlessness, when each encounters what delights him and finds, however briefly, something that is his own, he is filled with such contentment that he does not know old age is drawing near… 維斯特唸著這句英文 old age is drawing near,老管家的目光也落在那句蘭亭。互乾一杯,祝不知老之將至,亦祝已至。 「迎賓閣,那日賓客雲集,車水馬龍。」 兩人沉默片刻。窗外信號山的風聲隱約可聞。 「西開普省省長、開普敦市長、市政機要...」 記憶像黑膠唱片轉到盡頭,兩人不說話。維斯特目光落在管家袖口那抹松煙,又移開。 「那個木盒子...」 長久的沉默。茶煙在光線裡緩緩散開。 「紫檜木盒呢?」 「兩面旗幟都在?」 (3)阿伊達 Se quel guerrier 若能挑此大樑, 維斯特哼著詠歎這段,往日彷彿重現。 「上校,保險櫃須先取鑰。」老管家走向唱盤,黑膠唱片滿滿一櫃。 詼諧笑中揮手說不,老管家否認自己是祭司。 推門出去一道長廊,光線從百葉窗斜進來,切成一條一條。維斯特走在後面,看著老管家的背影,第一次注意到他有些駝,步伐比記憶更慢。雖然清潔,事物擺置有序,放眼望去牆壁邊緣有裂縫,高處角落有些蜘蛛絲,似乎空氣許久沒有流通。地板輕微木聲,光線中的塵埃,更靜。 長廊盡頭處轉彎,幾步再轉,房間內有小房間,小房間內有更小房間....說不出的窒息,房間彷彿愈小愈是壓迫,越來越少光,維斯特呼吸急促,頸後汗珠流落,如影隨形似乎緊緊跟隨!「...影子!」忽然動作敏銳抓住什麼,「...影子!」 老管家打開燈,一股柔和的鵝黃燈光投射下來,維斯特頓時清醒。 「不幸影子,不幸之至!」老管家說出那句義大利文 Ahimè,重音落在最後音節,那聲mè彷彿是感嘆上校,也是感嘆自己。「阿依達在鐵櫃中,」轉動鑰匙之前,老管家停了頓,望向維斯特,緩緩說道:「井落命運石,無力搬開卻終究… 」 「...你的影子也是我的...」 撫摸著鐵櫃邊緣斑駁的鏽痕,感慨沈吟: Gazing toward Changan, only the sun remains, 鑰匙轉動,聲音凝結在開鎖剎那。 青天白日旗幟,整齊折疊在上,十二道光芒,銳利如初。 兩人肅立,敬禮致意。 抽屜再繼續拉出,紫檜木盒隱藏深處。老管家取之,維斯特忽然攔阻,全身顫抖。無形中有相同旋律,同時響起兩人心中。 La fatal pietra sovra me si chiuse. 井落命運石,我墳葬此間,
(4)凌風翼 「旗幟與木盒之前,」老管家凝視著上校,「告訴阿依達,1986年...」 我是長機執行任務...二號機被薩姆鎖定...緊急呼叫命令仰角五度... 「為何不逃?」 來不及了....被薩姆鎖定的幻象....只有幻滅.... 「振盪器迷惑雷達,蘇聯最想知道....」 情報蘇聯知曉,當年由我經手... 美利堅?以色列?英國?法國? 「培多利亞不信你沒說!」 我說了.... 蘇聯特工覺得被戲弄,撞擊我胸口... 三個音,無意識哼出... 「啊!CODE!」管家失聲道! 凌...風...翼...C#–D–E 稍微清醒才知道,哼的是伊果王子,韃坦人舞曲,前幾個音。意志即將崩潰...我想像自己是凌風翼,駕馭天空... 那遠方,燙熱,天蒼蒼, 特工停手,意味深長看著我... 「蘇聯無人不知這首...只是不懂你為何唱!」 母親教唱的歌,兒時就會... 網羅雖密, 特工哼了伊果王子這首旋律。 很美,他說。
(5)同升同落 「特工尊重你,」老管家試著總結,「獵鷹不囚牢籠。」 「質疑這利刃,比特工殘忍...」 老管家無言以對,只得沉默。 「但...你們沒有忘了我...雖然無官階,每年國慶邀請我...」 Uit die blou van onse hemel, uit die diepte van ons see, 來自青天湛藍,來自大海深藏; 「青天白日,隨橙白藍天一起降下...」 同心同德,貫徹始終,青天白日滿地紅; 小小房間,再次聽見歌聲,同時升落兩片青天。 (6)罪惡扛 「迎賓閣之後上校每年都來,直到...」 「何日君再來?」 老管家拍拍上校肩膀,知道無須解釋。 「從此別後,我家主人...留下一封信...」 從保險櫃另個抽屜,取出一張泛黃紙, I am an old man who has experienced much. I have been a man of action and have fought for my King and country at sea. I have also read books and studied and pondered and tried to fathom eternal truth. Much good has been shown me and much evil, and the good has never been perfect. There is always some flaw in it, some defect, some imperfection in the divine image, some fault in the angelic song, some stammer in the divine speech. So that the evil still has something to do with every human consignment to this planet of earth. 白髮蒼蒼,見識大風大浪。 自由中國也不例外。
(7)終須別 老管家將信放回,抽屜依序用鑰匙鎖上。 「上校,你有你的凌風翼,」老管家咳嗽緊接說道,「我有我的思緒飛翔。」櫃子敏捷取出黑膠一片,唱機播放,指針固定音軌,傳來威爾第合唱的悠揚。 沿經蜿蜒岸,約河仍流淌, 先知有豎琴,歷代猶金黃, 思及那一日,城破國滅亡, 「管家,思鄉何殷切。」 窗外有聲。 「上校可知今日...」 聲音越來越近,飛砂走石,藍天與大海消失地平線。 「老夫必須送客。」 管家站起,切換唱盤,放下指針。 O terra, addio; addio, valle di pianti... 大地我揮別,淚谷我相送, 「送客。」 關上門,管家在門後終於卸下尊嚴,沉浸在阿依達終曲永別中,淚水許久、許久。 然而,不對勁的聲響仍在,不再靠近。 老管家喊了上校的名,無動於衷。 切換唱盤,最後放下指針。 愁堆解笑眉,淚灑相思帶... Sorrow weighs upon the brow that once smiled, 癡癡佇立著上校,聽著出神。 Laat ons gaan. 這一句,laat ons gaan,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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