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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6/24 04:42:35瀏覽598|回應0|推薦25 | |
《深河賦》 (1) 候診室的窗外,木橋橫跨深河兩岸。旭日東昇,波濤蕩漾晨曦,光影逐漸澄藍;夕陽西下,河水浸染黃昏,光影逐漸黯淡。木橋欄杆投影深河,模糊卻有層次的輪廓,伴隨著光的折射,從清晨到晌午,從晌午到夕暮再到入夜,窗外風光如詩寫景,流轉了開普歲月,數十載的光陰如波浪,緩緩流去。問診之後,我會走向木橋佇立中段,偶爾向北凝視遠方丘陵,雲兒幾朵飄落山頭,淡遠中放空心思;偶爾向南望見近處桌山,海鳥幾隻掠過河面,山海間想起故人。 橋有兩端,河有兩岸,一邊是詠詩,另邊是嘉禮,而我踱步橋上,此端漫步到彼端,再從彼端漫步到此端,書蠹這副模樣,懂我的只有深河。深河啊,你從遙遠的山中來,告訴我,何處是我的邊岸。再過不久天色就要昏沉,還如我的硯台,或許只有蘇體再次筆墨的時候,我才知道自己仍在寫詩。然而筆下的詩,究竟是詠詩,還是嘉禮,或是兩者相映,不能取捨分寸。 你知道我為何定居深河畔?情深深,藏方寸,未說與何人。這深字,返回開普之後,再次用蘇體臨摹,仍是寫不完整。殘缺處,深不夠深。深河啊,你寫的深最深,但我無法捎回老家,只能遙寄雲兒。 每隔兩三天,總會見到木橋靠近馬路邊,有人在畫畫,畫家華人面孔,我們會打招呼,我知道他名叫啟川,老家在衛武營附近。啟川也知道我叫承墨,老家離衛武營不遠,開漳聖王廟旁邊。我見他總是畫深河,畫木橋,畫燈塔,有時從候診室的鋁門窗,就能見到他的身影。 「有空來喝茶。」 我不太會形容外牆的油漆顏色。我指著河岸房子,漆著土黃色那間。 「陶土赭石色啊,醫師你有眼光。」 啟川沈吟半晌,「去華人超市,貼個徵才廣告吧。」 (2) 華人超市在中國批發城內,入口玻璃門貼滿雜亂紅紙,有尋人啟事、房屋出租,更有簡繁交錯的徵人廣告。在眾多「誠徵店員」、「高薪聘請廚師」的夾縫中,我貼上的那張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誠徵中醫診所行政助理。須懂中英文、電腦文書輸入。個性沉穩、對檔案管理有經驗者佳。薪資可議。有意者請洽袁醫師。」 本以為這遙遠的海角鎮,懂漢語又有行政經驗的幾無可能。不到一週,電郵便收到數封。從行文語氣,我挑選了三位應徵者,請他們來面試。甲資歷最豐,文字不隱鋒芒,且薪資提議最高,令我猶疑。乙年紀最長,漢語程度最高,薪資提議保守。丙成長於開普,英文流利也懂南非荷蘭文,薪資提議低於甲。應徵當天,逐次請三人入內,回答問題。 診所內要做的事枯燥乏味,重複性高。華人姓氏以字母順序排列,不得混淆。藥材櫃藥草眾多,有些形狀顏色類似,不能弄亂。帳目必須清楚明白,不許馬虎。這份工作,你要用什麼衡量自己損耗的光陰,你希望在這方寸之地留下什麼? 甲最先進入問診室,一股淡淡煙味。聽了問題,他下意識摸了摸襯衫口袋,尋找他藏起的煙盒穩定信心。扯了扯西裝領帶,語氣帶著熟稔的世故與自信: 「袁醫師,唯一能衡量光陰的尺度就是薪水。我資歷最豐,懂會計、進出口,中國城打聽一下就知道我做事有多俐落。這些中藥排列、檔案識別,對我來說就是系統而已,我能用最短的時間全部格式化。至於留下什麼?談這個太不務實。時間就是金錢,只要薪水到位,我就能幫診所建立效率最高的系統,這就是我留下來的精華。不怕損耗,回報只要足夠。」 隨後是乙。他維持著身體略向前傾的姿態,椅子沒坐滿也不靠背。那雙手指粗糙、布滿厚繭的手,拘謹扣在膝頭。聽到這道題目時,他兩鬢漸白的風霜在鎢絲燈下銀亮。沒有立刻回答,沉默看著桌上那方乾涸的硯台,緩緩開口,語氣偶爾停頓,神情略顯緊張。 「袁醫師,你問我要如何衡量自身?我用每天盛裝的清水,去衡量這世界的污濁;再用熱氣騰繞的即溶咖啡,確認自己還活著。至於在方寸之地留下什麼?我不知道。我只想感受窗外的深河水,我只想感受眼前的患者,我想確認每個主詞的姓氏,不只是檔案。」 乙凝視著我身後牆壁,掛著裱起來的書法寫著「允誠」兩字。他的視線停留許久,然後開口: 「袁醫師,您寫蘇體?」 我點點頭,讓乙出去請丙進來。 「惆悵東欄一株雪,」乙說了這兩句,「人生看得幾清明?」 我微微詫異。 丙,整個陷在椅子,像在與熟人聊天,嘴裡吐出流利而輕盈的英文,輕鬆互換中英,漢語字彙還行,抽象概念只用英文表達。 「袁醫師,這份工作是很棒的 challenge(挑戰)。雖然我的漢語只會說不能寫,看那些 Chen、Cheng、Chang 就像看英文字母,這麼簡單。我在南非長大,懂得與不同人種相處,聊天我最會。我可以當診所的 Public Relations(公關)。To measure myself(衡量自身尺度)?快樂和互動就是了。用我的熱情,讓病患感受溫暖,把這裡變成很有活力的 space(空間)。這就是我想留下來的,至於那些枯燥的草藥和檔案,我想歸類一下,不會出差錯的。」 我請眾人在信封內寫下自己理想的薪資,便讓他們回去等候消息。
(3) 長日將盡,夕照深河,問診室的窗外能見金黃波浪。我又踱步木橋,遲疑在兩邊兩岸。一邊是效率至上的甲,履歷才能皆優,前台肯定有條不紊,只要不在診所室內抽煙,最有能力的人選。錄取吧!另邊是惆悵東欄的乙,猶如白雪映照的梨花,只是面談片刻,我竟有些在意他的答案。但是不提工作經驗,我也不知乙的行政能力堪用嗎?年紀最長也是顧慮。倒是感受兩字,讓我印象深刻。至於丙,年輕有活力,確實適合公關的角色。但這份工作不只攀談聊天,患者檔案與藥材管理,同等重要。錄取吧!甲乙兩個都錄取吧!倒也不必。念頭起起落落,心思反反覆覆,踱步走回診所。 回到問診室,回想稍早面談。唯一敢提議薪資的只有甲,言談中似乎丙對薪資並不在意,而乙在談論薪資時,戰戰兢兢,緊張到額頭發汗,看得出他有要求卻不明言。拆開每封信,甲對薪資的提議最高,三萬五千蘭特起薪,另外雇主須全額負擔醫療保險費用;乙只寫:願依貴診所薪資制度;丙寫兩萬五千蘭特,無另外條件。乙真的出社會工作過嗎?對這三人,我都有些懷疑,有些顧忌。 幾番思考後,取了一張空白處方箋。 提起毛筆,飽蘸濃墨。 第一筆落下,仍有猶疑。第二筆行至半途,漸漸心思凝定。待到最後一撇收束,心中起伏不定的念頭,隨著墨色漸漸沉穩下來。 桌上多了兩字,心底忽然明白。 允誠 錄取確認函,我電郵給他,下週一開始上班。 (4) 那封信,終究是寄出去,隔日收到得體的答覆。那一撇收束的「允誠」,是我遊走現實與精神的兩岸,最孤注一擲的取捨。 八點整,走廊最深處那扇大門,傳來極輕的推門聲。他站在門口,兩鬢銀白雖然風霜,精神卻是煥發。他褪去了面試那天略顯緊繃的西裝,換了一身素淨的淺藍襯衫,深藍西裝褲。邊角磨損的公事包依舊拎在右手,身體微微前傾,站在那裡,像是深河上擺渡了半生的孤舟,薄暮中終於靠了岸。 「袁醫師,早。」 二聲清揚,袁的前鼻音韻母清楚有力;這聲漢語說的早,許久未聽。 我帶他看候診室的藥草櫃,檔案資料庫,桌上型電腦,簡單說明診所的預約制度,用谷歌行事曆,將行事曆的連結放在診所網頁。我也順便交代他清潔的工作,這部分他似乎很熟悉,至於谷歌行事曆的操作方式,他卻似懂非懂。我已將每格藥草重新補回漢字,一目了然。 之後,他的目光許久停在牆上,痴迷望著這幅裱起來的蘇體字畫。 夫人之相與,俯仰一世,或取諸懷抱,晤言一室之內;或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外。雖取舍萬殊,靜躁不同,當其欣於所遇,暫得於己,快然自足,曾不知老之將至。及其所之既倦,情隨事遷,感慨系之矣。向之所欣,俯仰之間已為陳跡,猶不能不以之興懷;況修短隨化,終期於盡。古人云:死生亦大矣。豈不痛哉! 字畫之旁有一幅小尺寸的油畫,開普黃木書桌,漆黑下溫暖一盞光,桌面一疊書信,信上用鵝毛筆寫著義大利文: Arrestati, sei bello. 「文達,」我的呼喚打斷他的沉思,「你在看什麼?」 「蘭亭集序……」 我微微一怔,望著眼前之人。 「文達兄,請進來商議薪資。」 文達對起薪不甚堅持,唯獨醫療保險反覆確認數次。 南非求醫昂貴,我能理解。雙方談論薪資,你來我去,像是筆墨法度的有張有弛,最後各自退了一步,也各自落了地,雙方滿意收場。 詫異總在杯茗閒談之間。之後我才知道,他曾做過翻譯,也譯過數首濟慈。這才明白面試那天,他所謂衡量世界的清水,究竟從何而來。 文達年長我幾歲,工作時我是袁醫師,私底下則是承墨,而我總稱他文達兄,有時也會請益文學及翻譯上的問題。
(5) 診所的生活在細碎的磨合中安頓下來。 文達兄做事有種老派的紮實。那雙布滿厚繭的手,抹起桌椅來極為沉靜,水桶裡的清水混了淡淡的檸檬酸,將陶土赭石色小屋的百葉窗櫺,擦拭到不染塵埃。起初,他對谷歌行事曆的拖曳與點擊依舊生疏;而後,我卻看見他與人工智能對話,請教AI如何將行事曆自動化,將預約同步到我的行事曆來。他也在短期內熟稔藥材,讓我不得不刮目相看。他的字跡端正,歐陽詢的楷體神形,見他寫字,甚是悅目。 過了晌午,診所沒有病患。我將熱水徐徐注入濾杯,微苦的手沖咖啡香氣隨之散開,在沉香未斷的煙霧裡,漸漸薰染午後溫熱。文達兄向我請假半小時,請我將下午排程整個留給他。我原以為是他身體不適,然而他搖搖頭,說不是自己,而是這幾日閒談之間,反覆提起的鐘錶師傅。 午後的診所安靜下來。深河對岸的雲層漸漸堆高,河水映著灰白天光,少了晨間的澄藍,多了幾分沉靜。文達兄既然開口,我將問診時段刻意留空,剩下時間便任由深河,緩緩流過窗前。 約莫兩點左右,走廊傳來腳步聲。文達兄推門而入,身後跟著中年男子。尚未開口,我先看見那兩撇鬍子。鬍色已半白,沿著嘴角向下,像是歲月留下的滄桑。身形較同齡人豐厚一些,腹部微微隆起,不是養尊處優的富態,而是長年久坐,日積月累撐起的小腹。身形寬闊,深色夾克穿得有些舊,襯衫卻熨燙整齊,領口扣子鬆開一顆,隨意與拘謹之間些許自由。 文達兄介紹:「林清河,林師傅,精修鐘錶。」 林師傅搖手,精修不敢當。 「林師傅,高雄鳳山人。」 我們互報家門,這才知道只差了幾條街。我再定眼凝神,師傅眼神有光。不是銳利的光,而是溫厚的柔和。他鄉遇故知,就是這種感覺? 我倆握手時,特別留意他的手。掌心厚實,虎口與指腹佈滿細小的硬繭,像是長年與金屬器械打交道的人。這雙手不似勞工粗礪,也不同於文人柔弱,而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質地。那是數十年拆解鐘錶零件留下的痕跡。我還看見林師傅左手戴錶,這隻錶低度拋光,足見證歲月斑駁。滄桑的錶,罕見有人戴,於是我發問了。 「這隻錶是?」 「豪雅聯邦計時碼錶。來自前南非空軍,上校託付我續其光陰。」 這隻錶的來歷,林師傅花了時間講述大概,今日之後,上校之名我沒忘記:Herman Verster,安哥拉邊界戰爭,被蘇聯俘虜,自由中國振盪器的機密寧死不說。 林師傅坐著,只坐椅子的前半段,背脊自然向前微傾。這種姿勢我並不陌生。與許多長期伏案的人習慣相似,身體始終保持著準備起身的狀態。只是醫師看人,總會比旁人多看幾分。額角微微泛紅,眼袋略浮,頸側血管隱約可見,呼吸雖然平穩,坐定後卻有極短暫的調息動作。病歷尚未翻開,我心中略有答案。 「哪裡不舒服?」 林師傅笑了笑,笑容有些不好意思,彷彿不該為小毛病勞煩別人。 「其實也沒什麼大事……」 文達兄不替他保留顏面。 「血壓。」 林師傅摸了摸鼻子,像是當場被拆穿的機殼,裸露失靈的機芯。 「有次量到一百七十。」 我抬起頭看著他。 窗外的深河靜靜流淌,候診室的掛鐘走過一格又一格。 林師傅沉默片刻,終究還是點了點頭。 「有按時吃藥嗎?」 文達兄坐在旁邊輕輕搖頭。 而林師傅只是望向窗外的深河,自評道:「只是庸人自擾」。 我三指輕搭寸關尺,沉氣把脈。脈象沉而略鬆,本虛標實。 「晚上睡得如何?」 「偶爾會緊,特別是夜半驚醒的時候。有時夢見自己忘了修錶,醒來一身冷汗。還有,睡覺甚至作夢,腦子全是齒輪嚙合的聲音。」 林師傅笑笑,兩撇鬍子隨著說話微微抖動。 「林師傅,」我緩緩收回三指,看著眼前這尊厚實寬大,歲月反覆磨耗的肉身,直接了當說:「你這病不是血壓。」 林師傅愣了一下。 「不是?」 林清河微微一怔,轉頭看了一眼文達兄。 文達兄坐在一旁,連忙補道:「清河兄,袁醫師說得在理。你修了一輩子的擒縱結構,知道一丁點的微末誤差,能讓整座大鐘停擺。你自己的身子,難道不比那些黃銅齒輪珍貴嗎?」 「林師傅,鐘錶店還在營運?」 我不得不調整眼鏡,多看林師傅一眼。 「莎翁十四行詩,比如說哪類?」 「藥能平你的肝風,」我頓了一頓準備扎針,「心有所繫不是壞事,只是繫得太緊,便傷身。」 文達兄幫忙解下襯衫,請他躺下讓我施針。林師傅起初相當緊張,肌肉緊繃,但我跟他聊起四季、茶花女,他才開始放鬆。 「告別往昔終究是要告別,未來只在當下,」我再施一針,「連自己都耗盡了,還拿什麼珍惜別人?」 文達兄望著他,輕輕鬆了口氣。 「終於睡著了。」 窗外深河緩緩流著。 那個下午,林師傅睡得很沉。 起身告辭的時候,師傅最後的目光停留在蘭亭集序,嘴中唸唸有詞。依稀我聽見:況修短隨化,終期於盡,於盡……於盡。他望著上校的軍錶,再看了看時間,我知道幾點幾分不重要,而是懷想故人。 「上校也提過蘭亭集序。」 林師傅臨走前,感慨對我說。
(6) 林師傅每週來兩次。 文達敬他如兄長,親自接送。我也逐漸摸清他的脈象與作息。每次問診,總先問血壓量了沒有,再問昨夜睡得如何。施針之後,林師傅常在診療床上沉沉睡去。那睡意不是疲倦,而是繃了許久的鐘錶發條,慢慢終於鬆懈。 這日下午也是如此。 我剛替他下完最後幾針,診所門鈴忽然響起。 文達兄從候診室走出去應門,我隔著問診室的門縫,聽見走廊裡傳來低沉的南非荷蘭文,聲音像從地底滾出來的,厚重而不修飾。 過了片刻,文達推開門,探進頭來。 「袁醫師,外面兩位,沒有預約。」他的眼神略帶歉意,又帶著幾分說不清楚的神情,不太確定這兩位什麼來頭。 「請客人稍候。」 針下,林師傅安靜閉眼,我收拾針具,讓師傅在問診室歇息。 我走出門,只見走廊盡頭,兩人站著。 一高一矮,矮的那位是年輕人,華人面孔,身形清瘦,雖然戴著眼鏡,眸裡隱藏天涯遠方,總是望著深河來處,眼神不斷尋覓更遠的天外。高的那位,我先看見的是肩膀,右肩比左肩略低,長年承受著不均等的重量,還沒完全矯正過來。他一人站在門口,即使只是站著,雙手自然垂落身側,重心卻落在前腳掌。那不是普通人的站姿。站在那兒不說話,打量診所。 臉上有幾道舊疤,眉骨邊緣一條,顴骨旁邊一條,不深,沒有完全消失。 年輕人開口,漢語說得不錯。 「袁醫師,我叫懷典。來看診的是我義父,Kobus Venter,我叫他老布。他最近躺下就痛,久久不能入眠。」 老布沒有說話,只是點點頭。 我請文達兄取出備用的診療床,放在候診室。 「肩膀怎麼傷的?」 我用英文問,老布聽得懂,卻沒說話。 「年輕時愛打架。」懷典笑了笑用英文說。 來,坐著。手給我,肩膀放輕鬆,會痛告訴我。 老布的話很簡單,「Vasbyt!(撐住)」 我的手在肩膀,輕輕觸碰幾下,老布的頭歪一邊,苦撐著不喊痛。 Fokkit!他終於喊了出來,還是粗口。 Fokkit! 懷典扶了扶眼鏡,像是早已習慣,無奈笑道: 「他說不喊痛,通常撐不過三十秒。」 老布瞪了他一眼。 Moenie twak praat nie! (別胡說!) 我忍不住笑了笑,手卻沒有停下。 肩膀不只舊傷。筋膜已經沾黏,肌肉深層有結節,按下去不只是痛,是那種積年累月、硬化成石的痛。不是一次打架留下的,而是幾十年反覆使用、反覆撞擊、從來沒有好好休養過的身體,自己變成這樣的。 「除了拳擊,平日什麼工作?」 我沒有再問。懷典在旁邊,神情沒有變,只是安靜看著老布。 肋骨附近,甚至胸部,全部都緊繃著。 「Seer,」他低聲說,這次不是粗口,而是南非荷蘭文的「痛」,說得很輕,像是跟自己說的。 我示意他抬手。 「晚上側睡?」 我往下移,試了試腹部兩側。他直接脫掉上衣,老布的腹肌,表層已經鬆弛,但深層卻是緊的,那種緊不是力量,是防禦,拳擊手抗打多年,身體自己也會收縮;即使現在放鬆,完全不危險,這份緊繃,還是繼續抵抗著。 按了經絡穴道,老布再次爆粗口,眼淚快流出來。 「袁醫師,手下留情。」懷典忍不住,碰了碰我的襯衫袖口。 日積月累的病灶,怎能一日剷除?今日只能簡單推拿,主要是舒緩。 「老布,你怕針嗎?」懷典幫我翻譯。 「Geen vrees nie. (不怕)」 先以推拿,再行施針,老布躺在診療床,眸子輕輕蓋上。半晌,微微鼾息。 「老布終於睡了。」 懷典這句聽來半分欣喜,半分憐憫,重音落在終於兩字。 然後,他的眼光停留在蘭亭集序旁邊的油畫,若有所思。 片刻才說出這句德文: Verweile doch! Du bist so schön! 眼神又瞭望遠方。 「歌德原文,浮士德...」 我點頭示意,這少年不簡單。 我分別給林師傅與老布拔針,再簡單推拿一下。林師傅醒了,見到候診室的眾人,只說今日好熱鬧。而我順水推舟,邀請眾人去木橋走走,舒展身心。 斜陽映照深河,每人看出去的角度不同,結論都是真美,而我的內心只有這兩句: Verweile doch! Du bist so schön! 我們見到啟川兄仍在畫畫,眾人對他揮一揮手,他也用畫筆頻頻示意。 深河的時光流逝,我默默複誦那兩句,緩緩踱步。
(7) 兩週之後,有個預約是下午最後時段,診所只剩文達兄在整理藥材。 有人進門,西裝筆挺,深灰領帶打得一絲不苟,皮鞋擦得發亮。我從問診室走出來,見他在候診室端坐,公事包端端正正放在膝上,不像來看診,更像是來核對的人。 「袁醫師,」他站起來,遞出名片,「失眠,想請醫師看看。」 吳飛雄 律師 名片我收好,請他進來坐。 「多久了?」 「斷斷續續,幾年了。」他停了一下,「最近比較嚴重。」 他沒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桌上那方硯台。 「很多案子。」 我三指輕搭寸關尺。脈象略顯細數,沉取無力,這是思慮過度、情志損耗心血的脈。 「除了案子,還想什麼?」 我聽得出這句話背後,說不清楚的重量,吳律師從這句話開始,情緒稍微激動,脈搏已經告訴我,指尖下的脈象說明一切。 「他還在嗎?」 他沒有接話。我把三指收回,靜了一會兒,才說: 「吳律師,你選擇遺產法,不是熱門選項,當初為什麼?」 這次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沒料到我會這樣問。 「因為他,裴羅尼先生。」 沉默。窗外深河的水聲,很遠。 「沒有。」 就這兩個字,說完,他把目光移開,落在窗外。 「所以你後來考了遺產律師。」 不是問句。他也沒有否認,只是點了點頭,很輕。我拿起筆,在病歷本上寫字,沒有催他說下去。有些事不說,才是它真正的重量。我緩了片刻,終於提問。 「吳律師,你常常用手指頭摸紙?」 他愣了一下。 「摸紙?」 「職業直覺。」我放下筆,「你右手中指,很淡的摩擦痕,不是筆繭,是紙的邊緣,但不是普通紙。」 長久的安靜。 他慢慢伸手,從西裝內袋取出皮夾,翻開,抽出一張折疊的支票,放在桌上。紙已經微微泛黃,摺痕深了又深,字跡仍在,P字最後一劃蒼勁豪邁,類似毛筆技巧的飛白。 承墨診所很安靜。我看著那張支票,飛雄垂首嘆息。 「從未兌現。」 自己說出來,聲音很低。 「不打算兌現?」 「他走的時候,」飛雄把支票折回去,放回皮夾,「簽字能力宣告喪失。這張支票,銀行不收。」 「我是問你,」我停頓一秒,「有沒有打算,放下它。」 我沒有立刻回答,把筆放下,看著他。 律師這位,每天替逝者清算遺產,將人生最後的帳目整理得一絲不苟。唯獨自己這筆,二十幾年沒處理。 「吳律師,」我說,「鎮定劑讓你入睡,而你放不下,這是兩件事。」 「結不了。」他說,語氣很平,像是早就想清楚了。「他走的時候,我只是律師樓的檔案管理員。我舉起打洞機,把他的遺囑附錄、精神診斷報告,一張一張打洞歸檔。什麼都做不了。」 停頓。 「如果當時,我已經是遺產律師...」 我重新拿起筆。 「我給你開些調養心神的草藥,助你安眠,但不是鎮定劑。可是吳律師,你那個案子,我無法替你了結。」 飛雄低下頭,看了看皮夾放回去的地方。 「每年聖誕節,我總會去范力克堡買橄欖油,可是那間橄欖園,早已易手。」 我聽他說。 「每晚睡前,肯定要聽鄉村騎士間奏曲,而且必得是卡拉揚指揮愛樂管弦樂團的版本,聽那管風琴與管弦旋律水乳交融,緩緩揚起神聖的真空,無限次輪迴播放。老婆受不了,要我關掉。每次都為這個吵鬧。」 「跟我來。」 診所旁,隔一道走廊,就是住宅。 書房內,留聲機旁一櫃子的黑膠唱盤,我從這兒取出卡拉揚指揮的歌劇間奏曲專輯 Opera Intermezzi,第一首正是鄉村騎士。音樂演奏起,吳律師與我共聽,提琴揉弦按下去,後面的第二、三拍像是長長的,命運沒有收回的尾音,永遠在向前傾斜,永遠在尋求依靠,最後四聲重複的 F 音調,像是無解的永恆命題,抑止著眸子深處湧現的淚。風琴與管弦合奏的段落,吳律師默然垂首,流落一滴新淚。 「每人都有放不下的過去。」我對律師感慨說。 我對吳律師指向書櫃最顯眼的格子,放著史豔文與女神龍的布偶,布偶前放著一張素雅的信箋,相框裱起來,寫著: 承墨兄,展信愉快: 「這也是我放不下的過去。」 然後告訴我關於裴先生的一切,聖誕老人的故事,我聽得入迷。 「你後來變成專攻遺產法的律師,裴先生知道,肯定欣慰。」 「袁醫師,鄉村騎士再聽一次吧。」 臨別之前,吳律師望著蘭亭集序旁的油畫,停頓半晌說出一個字: Mefistofele 直接道破歌劇名稱。 「是啊,吳律師果然懂得義大利文。」
(8) 短短幾個月內,文達兄盡職將櫃臺打理得井然有序,再也不曾出現姓氏混淆的狀況,藥草混亂的問題也解決了。林師傅與老布,每週固定回診,皆有起色。吳律師比較忙碌,偶爾來診所也不是看病,而是為了聆聽鄉村騎士間奏曲。這天,我請文達兄排除下午所有預約,請他入內。 「袁醫師,是不是櫃臺有問題,你要單獨和我談談。」 見他猶疑,我直接進入主題。 「文達兄,林師傅都跟我說了。師傅帶來你們兩人書信,帶來濟慈的夜鶯頌與秋頌手寫譯稿,小弟讀了很是欽佩。」 文達兄望著我,再看著我身後牆上的「允誠」二字,終於點頭微笑。 「這樣就請文達兄準備,並告知林師傅、懷典與老布,以及吳律師,於開普暮春之初,眾人帶著一句話、一首詩,或一首歌來深河畔坐坐,暢敘幽懷。」 文達請我放心,交由他統籌。 走出問診室之前,我再次喚他的名。 「文達兄。」 我照記憶複頌這段: 適我願兮酒!陳年取一酌, 文達兄點頭示意,將門輕輕關上。 我重新提起毛筆,飽蘸濃墨。 允誠
(9) 開普暮春,深河映照萬物,蒼穹時而蔚藍,灑落時而陽光,波濤時而閃爍,還如魚鱗翻身;看雲兒飄散,倒影水中蹤跡隱藏。清風微微,深河流過沙洲,蕩漾兮水色碧綠,草叢中飛鳥聚集。桌山在望,桌灣在即,鳴笛有船入港。我見不遠處,法式畫架佇立,起落任畫筆。 當日下午,沒有預約門診。 我協助文達兄搭起遮陽傘,折疊式露營椅幾張,野餐毯前小茶几,準備好卡式爐,一切就緒。 首先抵達的是林師傅,這次不用文達兄接送,已能自理駕駛。身旁還有一人,不曾見過。淡紫襯衫映著春光,不似花開,倒似花影,過肩織著淺紅花蕊,融入翠綠這風景。 「袁醫師好,」清風吹動她的長髮,送來嗓音清脆。 曉婷帶來甲仙的芋酥條、紫芋酥、鳳梨酥,文達兄客氣收下。 林師傅穿著淺藍襯衫,神采飛揚兩撇鬍,時光收藏這小腹,曉婷在旁陪著,牽手走過木橋。在那之前,引擎聲浪先到。 還未見人,先聽見皮卡車低沉的引擎聲。那聲音像卡魯曠野一路傳來,帶著熱烈陽光與牛羊氣息,老布與懷典到了。幾人在診所會晤幾次,相互寒暄,林師傅向眾人介紹曉婷。老布看著曉婷說:mooi meisie(漂亮姑娘),懷典連忙制止。曉婷牽著林師傅,笑了笑,回了一聲:dankie(謝謝)。老布帶來蒙太古水果乾,厚厚的芒果乾、油桃乾,各式堅果,還有自己烘焙的蘋果塔,南非傳統風味。 稍過不久,吳律師也抵達。今日不穿西裝,而是沉穩深色的 Polo 衫,帶著咖啡豆與義式摩卡壺,幾樣精緻小點心。走過木橋,向大家打招呼,請我今日不要稱呼他律師,飛雄直接稱呼就好。 飛雄拿出摩卡壺放在卡式爐上,手搖磨豆機轉上幾圈,喀喀作響。咖啡濃郁香氣誘人,文達兄這位咖啡迷,早已躍躍欲試,卻被老布搶在前頭。我煮我的高山茶,曉婷則幫忙擺放水果乾及糕點,手腳俐落。林師傅的目光,從頭到尾都在曉婷身上。問他問題,三句不離曉婷;問曉婷問題,三句不離林哥。眾人品茗品咖啡,暮春時節好不快意,吹風乘涼恰似風乎舞雩,美哉春色深河影,眾人歡笑如醉令。 主持人是文達兄,他一說話,全場安靜。 「雖取舍萬殊,靜躁不同,當其欣於所遇,暫得於己,快然自足,曾不知老之將至。」文達複頌蘭亭集序,請各位取一句話、一首詩,或一首歌,談論時光。文達兄請懷典翻譯給老布聽。 自謙才疏學淺,拿出最近翻譯的濟慈詩句,拋磚引玉,進入今天主題。 只見他拿著花瓶,請大家看一對戀人在花開綻放中,男欲吻親,終差厘米,時光留在將得未得。永恆,被凍結在時光縫隙。 Thou, silent form, dost tease us out of thought 文達問大家:「真的讓時光永遠留下來,你還會快樂嗎?」 文達向林師傅示意:「清河兄,莎翁請。」 林師傅拿出莎翁十四行詩,引述第116首其中一段,接著說: 濟慈的永恆是冷冷牧歌,牧歌雖美但太冷,徹骨的寒冷。你看,親吻不到即是永恆的親不到,這無止盡的刑罰太苦。我舉莎翁這首,請聽我說。 Loves not times fool, though rosy lips and cheeks 「同樣是永恆,諸位以為,留住時光重要,還是留住真情重要?」 「寧願留住真情,時光任它匆匆離去。」 林師傅要我不要氣餒,再引同首詩的尾聯結束。 If this be error and upon me proved, 林師傅念完,合上筆記本,眾人拍掌歡呼。曉婷正為眾人添茶。他望了她一眼。 「真情倘若留不住,留住時光又有何用?」 棒子交給曉婷,曉婷害羞不接受。林師傅把棒子交給飛雄。 飛雄打開皮夾,取出那張泛黃的支票。紙張折痕深重,邊角微微磨損,彷彿光陰,都藏在那幾道摺線。 「這張支票跟著我二十幾年了。故人留下的情義,從未兌現。」 說完,他又取出手機,連上可攜式揚聲器。不久,鄉村騎士間奏曲緩緩響起。風琴托起弦樂,弦樂擁抱風琴,時光神聖的真空。 「可是我後來想,這張支票其實不是古甕。」 他停頓片刻。風琴管弦進入最莊嚴的段落。 所以今天我想問大家這個問題: 文達沉默,我也沉默。悲劇無法阻止,歲月無法回頭,命運殘忍。 曉婷對林師傅說:「珍惜所愛摯,」師傅回:「不久與卿辭。」 懷典拍拍老布肩膀,用南非荷蘭文講出感謝的話。老布揮了揮拳頭,輕輕打在懷典臂膀,說了句:Vasbyt(撐住)。 飛雄將棒子交給懷典。 懷典帶來他最喜歡的〈月夜〉(Mondnacht),舒曼的歌,艾興多夫的詩。 輕輕吻大地,依稀是蒼穹; 滾滾麥穗浪,微微田野風; 竭力於我魂,翔翅如飛鴻; 他沒有問題要問大家,純粹分享藝術歌。 這首歌我也知道的,於是我問懷典: 懷典只說: 老布為大家帶來一首南非荷蘭文的歌,關於鐵道與車站。 這首歌叫做 Tussen Treine(火車與火車之間),哼著副歌這段: Tussen treine 火車與火車之間 老布不會解釋,只會哼歌。 老布將棒子交給我。 我引述包益多(Boito)的歌劇《梅鬼》(Mefistofele)終幕,浮士德這段話: Sacro attimo fuggente, 浮士德臨終前的呼喊,在此之前受到撒旦梅鬼的試探,走過愛情、經歷神話,最終停留在普世嚮往的未來,賢明法治。 這三句令我們深思,究竟什麼值得用永恆交換。 所以,我的問題是: 林師傅對曉婷說:「縱橫四海,長夏無盡!」 我再問大家: 不願意,因為曉婷還在我身邊... 又是粗口,全部的人都望向老布,這字太震撼。
(10) Fokkit! 我忽然領悟到老布的粗話: 那就來結束最美時刻吧! 我邀請眾人從深河這岸,跨越木橋到另一岸。 法式畫架的主人一直都在,卻從來沒有走近,也未曾開口說話。看著我們過來,他反而有些措手不及。 「啟川兄,你在畫什麼?」 他收起調色盤,低頭看了看畫板,正要把畫取下,似乎欲蓋彌彰。 老布身手敏捷,搶先一步。啟川兄苦笑著,順手推舟,將畫版翻向我們這面。 深河木橋。河畔有人坐,有人站,有人添茶;茶几前有人品茗,有人喝咖啡,有人嚐糕點。遮陽傘的影子落在野餐毯,夕陽從桌山斜斜灑落,眾人在光影變化中閒談聊天,舉手投足讓畫筆定格。 林師傅的兩撇鬍子落在光芒中,曉婷依偎身旁。文達端著杯子,與眾人寒暄。飛雄坐著,撫摸一張支票,南義摩卡壺熱氣騰騰。懷典站在老布身邊伺候,老布的右肩比左肩略低。 還有一個人,站在畫面邊緣,一手茶杯,一手木橋欄杆,品嚐夕陽。 看了很久,才認出那是我自己。 這幅畫,林師傅看了看,搖搖頭:「畫得不像我。」 笑聲頻頻,暮色漸深。 啟川沒有多話,從容收起畫架,只說了兩個字: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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