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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董鑄鐵剪刀
創作散文 2019/11/19 14:14:39

皇冠雜誌第788期

  背著書包放學回家的那條路上,會經過一戶人家,白色的圍牆,低矮的平房,因為在博愛特區附近,當時小學生的我總是猜想有可能是某個將官的官邸,裡面的房舍不一樣,樹木不一樣;更何況我很喜歡下午經過時,看見高出圍牆半個頭的大人拿著大大的剪刀,喀嚓喀嚓,修剪圍牆內的樹木,聽灑掃落葉的聲音,在我的想像裡,用這麼大支的剪刀,應該能將樹木修剪成各種造型不同的動物,如同電影《剪刀手愛德華》,強尼戴普未完成雙手的剪刀。

  那是我能想像得到媲美外公抽屜裡的古董鑄鐵剪刀。

  外公也有一把剪刀,收藏在書桌裡。他的書桌是他的製鞋工作檯,是請木工師傅為他量身訂做,桌上時常是堆滿各種製鞋工具,小小的木板桌面被白色日光燈強烈照射下,亮晃晃的,反而顯得一片雪白,每樣工具是神奇地躺在踏滿鞋印的雪地裡,好像就打盹睡著了。雪地上的腳印,是一小塊一小塊的女性高跟鞋鞋跟,或者是被他裁下來的四五種奇形怪狀的皮底,直到他拉開木製工作檯下的抽屜,將桌面上有用和沒用的工具分類收拾、清理垃圾,我才會看見那把收藏在抽屜裡,帶著勝利笑容的古董鑄鐵剪刀。

  我覺得那把剪刀是外公的秘密武器。

  每個人的書桌上,可能都有一把剪刀,安全剪刀,或者從求學過程中,所留下來的美勞用剪刀,這些剪刀不稀奇,那把修剪樹木的大剪刀也不稀奇。外公抽屜裡的那把古董鑄鐵剪刀,將近快一個世紀,是他的哥哥送給他的,顏色有如少女黝黑的髮色,在刀刃的部份,一半黑一半銀白,中間存在著一道壁壘分明的稜線,很像是森林裡的女巫,夜裡施展魔法綻放的光芒,黑暗中的熹微。還有一種無形的東西,是無法言說,感覺像母親。當然,有時候我會覺得它跟巷口賣蔥油餅的老伯平底鍋上那把油滋滋的剪刀,也有點像。總之,因為它的特殊造型,比其他剪刀更寬更大的握把、那份躺在抽屜裡的沉靜,外公細心的收藏,在當時我的眼裡應該是天底下最稀奇的一把剪刀吧。還記得我總在找不到自己剪刀使用時,去拿外公抽屜裡的那把剪刀使用。

  母親說:「這把剪刀,是有故事的。」

  外公當年離開鄉下的家裡,十五六歲隻身前往上海跟哥哥學做皮鞋。鄉下的家裡,年輕人一個一個離開,只留著步履蹣跚的老人和門前、田裡嬉笑打鬧的小孩。家鄉的風景急速消逝,車站上等著前往大城市追尋夢想的年輕人消逝。屋瓦房舍最終只成了一張潑墨山水,用絲絹裱褙掛在外公睡覺的房間,就和他母親的黑白照片並排一起。大多數的旅者是往前,走向一個遙不可及的夢想,曾經的皮鞋店、工廠,只是外公旅途中每一個暫時落腳的地方;於是人來人往的台北火車站,是黑白電影片中朦朧煙霧的景象,爲他帶來了源源不絕的客源;熱鬧擁擠的中華商場,遺落的繁華記憶裡,是他每一季最新鞋款的樣式靈感來源。

<  那支剪皮面的剪刀是赤裸剪開了他和母親之間的緣分,冰涼的握把,一端撐著思念,一端撐著離別;而我總是在黃昏時看見他將剪刀上點油,有時也會將剪刀磨得鋒利些,在那靜謐的時刻,看見了他對待任何東西,都保存著一份感情。

  這又撩起我許多記憶,小時候,我所住的那個地方,許多人家都有一把秘密武器。

  中山北路一段台北車站旁的商家,當時有許多不同傳統手工訂製的店面交叉穿梭於新興的百貨業,傳統店面中有許多手工訂製店:手工定製服裝店、手工皮件訂製店、旗袍店……,你可以隨時感受到那種老師傅一展絕技的氣氛。

  我們家隔壁的西裝店,西裝店的西裝師傅有一把鋒利的裁布剪刀,裁布剪刀在西裝師傅的手裡,像一門博大精深的武術,配上他高挑纖細的身材,微禿的額頭,乾淨利索的劍法,跟早晨在公園裡練武術的老人有點神似。每次站在門口,看他一刀下去,不偏不倚穿越那些隱形的線條,穿街走巷,彷彿西裝布上畫著一道從窗戶縫隙射進來的斜陽幫忙指路。咻一聲,布疋分割成各種尺寸,整整齊齊,我對他的劍術讚嘆不已。

  跑到鄰居家玩,開旗袍店的鄰居媽媽坐在刺繡檯子前;檯子上也有一把剪線的金屬剪刀,純黃金的顏色,還記得瑰麗的絹布上成堆成聚的小山是一片一片亮晶晶的亮片,紅、黃、藍、紫,它們從串珠盒裡撒了出來,攤在繪著黑線勾勒出圖形的絲絹,在柔和燈光下,我看著看著是金銀島裡一箱箱的寶物,一片片亮片是一枚枚金幣,也有可能是沙漠沙丘形成的海市蜃樓,樓臺、亭閣、黃金殿,鄰居媽媽用手指輕輕撥弄著珠子、亮片,尤其配上那把黃金剪刀,晃漾著精雕細刻的模樣,依稀可以感覺到旗袍所展現的姿彩。

  而我最喜歡的一件事,還是蹲在自家皮鞋店裡,看外公從抽屜裡拿出那把鑄鐵剪刀。看他一刀剪下去的皮面,膚色的皮面,散發燠熱的溫度,皮面是燙的,暖和的,一根根細微的絨毛還帶著原野的氣息、野獸的呼吸。時常覺得這塊皮面有可能是一隻經過搏鬥後山豬的皮膚,幾經化學藥劑漂白處理過後出現在我的面前。牠也有可能是來自德國?因為從外公口中聽到的,都是「西德紋皮」。我從來不知道西德紋皮是什麼動物的皮,只知道牠從西德飄洋過海來到我家裡,鱷魚皮、蛇皮、羊皮,都有可能;也有可能牠是隱身於深海裡的幽靈掠食者,鯊魚黑幫老大的魚皮,只有那艘出海作業時竄進白色浪花乘風破浪的漁船看過牠。

  然而,這些都是我當時的想像。西德紋皮最有可能只是一頭乳牛的皮,在生育小牛之後,開始提供牛奶,年老時被商人送往屠宰場宰殺後所留下來的一塊皮面,現在這塊皮面偶爾被拿出來曬曬陽光,吃吃牧場上的青草。一頭乳牛鎮守著一間小小皮鞋店,店裡貼上的紅紙,全寫著「皮底皮面」,外公帶著濃厚口音跟客人介紹:「這是真皮呀!」我彷彿也聽到牛脖子上掛著銅鈴的叮噹聲。

  他說:「我該退休了。」

  那把剪刀在外公七十歲退休的時候,就連同其他製鞋工具一併收進房間的置物櫃裡,外公退休了,剪刀也退休了。它在黑暗的置物櫃裡又住了二十三年,偶爾經過外公房間時,還是會看見他將剪刀及其他工具上油擦拭的身影。

  而我們也搬家了,政府拆除了台北車站鐵路周邊違建,連同皮鞋店一整排低矮房舍,分配了台北市一處國宅,這裡,更迭成欣欣向榮的商業大樓,取代了舊時記憶裡的扉頁。

  繁華熱鬧的中山北路上,還會看見外公不時騎著摩托車去探訪當時的鄰居,加入車流,車流在馬路與行道樹間按摩這勞碌不堪的城市,許多行人、外籍觀光客、趕搭公車的上班族,來銀行辦事情兌換外幣的客戶、天天往來經過商業大樓前,卻不知這裡有過幾間老師傅所獨自經營的手工訂製店,曾風光一時。

  在那個小型百貨業如雨後春筍般湧現的年代,進口舶來品店、名產店,擠進傳統手工訂製的店家之間,轉瞬而起的新舊商店林立,不管多擁擠,整座城市隨時都在脫胎換骨的改造自己。每隔一段時間,一間老師傅的手工訂製店就消逝,或者一間傳統理髮店就被新式髮廊所取代,每一面櫥窗都曾訴說了令人瞠目的故事。

  剪刀再一次剪開了束裝整齊、溫文有禮的老師傅身影。

  外公又進醫院了,帶他去打營養針,他已經沒有胃口進食,整個人瘦到剩皮包骨,母親還自嘲:「我們是不是像新聞上把老人家養到沒有肉的人家。」雖然外公現在比我還瘦,幫助他上下車,還是很吃力。這半年來,車子時常來往台大醫院和住家之間,不管白天還是晚上,他已經93歲,還能想像自己用手臂將他身子撐起,在藍天藍得那麼徹底;在雨天下起滂沱大雨中,幫助他恢復體力延長生命進出醫院的次數,寥寥可數。他變得更加沉靜,像那把靜靜躺在置物櫃裡的剪刀。只有在要用力起身或翻轉時喊著我。那一陣子我成了他的力氣,我不是有蠻力,尤其當所有人都認為我有力氣的時候,我只是每次都告訴自己:「要撐著!」

  急診室裡,每個人似乎都在忙著自己的事,忙碌的節奏裡也依循著某種規則,我猜想,這裡有沒有哪張床位是醫護人員知道「接近死亡」,當護士喊著:「移動床位,到M11。」病人已被宣告不治,等待終點,我們不知道?會不會就是我們這張病床?

  他一直告訴我:「要死了,我快要死了。」我怎麼能說我知道,我們都知道,而這一切都是真實的在發生。他說話的口音有濃濃的外省腔,我只能假裝聽不清楚竄改了他的意思:「媽!公,他說肚子餓了,趕快去弄吃的。」這個時候,看著他的臉,我彷彿可以感覺出他入殮時的壽相。

  為什麼有人跟我們提起後事?

  醫生說心跳會往下掉,一直掉,接著他將陷入昏迷,不再感到痛苦,那麼,他的心跳現在是多少呢?

  他眼看著子孫一個個出現,似乎全都不知道他快走了,偶爾能聽到我們安撫的聲音:「別擔心,你什麼都不要擔心。」我們還是像在家裡的時候一樣,圍繞在他身邊時唸誦經文,我們輪流靠在他的耳邊陪著他,直到他睡著了,跟他說話再也不會回應。我將頭枕著他的肩膀,有多久沒人這樣靠著他睡?上次靠著他睡著是什麼時候?是在皮鞋店的閣樓裡,需要搬一張梯子才能爬上去,是堆放皮面的地方。我很喜歡那股皮面經過處理後特殊的香氣。母親說他一生孤獨。我們成了他日常耳邊吵鬧的嬉笑聲。

  姐姐剛才連絡的師姐來了。

  師姐在她的耳邊唸上解脫咒在告訴他,引領著他,像是老師和學生說話;更像是溫柔的母親和孩子說話,聽著遙不可及歸於沉靜的母親,喊著自己的名字。「如今功德圓滿。」話語中讓我想到外公慢慢走過了九十三個年頭;我們都相信他還聽得見,我又輕摸著他的頭,繼續唸誦經文,直到師姐在他的耳邊打開阿彌陀佛的助唸機。佛號的平靜感染了每個人,就兩秒鐘,我想,我該停止了,就交給佛號聲吧。「公,你要去極樂世界。」當我對他說完最後一句話,醫護人員突然出現在心跳監測器前。我跑去看。監測器跑出了一張紙,紙上剩一條直線。「他怎麼了?」我說。「他心跳停止了!」住院醫師回答。我的臉孔扭曲了。

  就像那把從家鄉帶來,躺在抽屜裡沉靜的剪刀。

  他時常會從房間走出來看看我們在做些什麼,喜歡把我們隨意擺放的物品收進他的房間裡,於是他房間裡的東西越來越多,有我們小時候的圍巾、毯子、照片、文具、衣服,還有那張牆上掛著的母親照片,家鄉的潑墨山水;在他生病時身上所換穿的T恤,竟是我剛出社會時所買的。

  現在換我們幫他收拾東西,照片、衣服、製鞋工具、剪刀。剪刀赤裸剪開了他和我們之間的緣分,冰涼的握把,一端撐著思念,一端撐著離別。

  「欸!我們家有一把古董鑄鐵剪刀,快一個世紀了,要收好。」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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