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妮低著頭，猜想自己如果現在可以照鏡子，一定滿臉黑到看不清五官的位置。

駕車的少年現在連雙腳都抖個不停。

雖然沒見過飆獸真正的樣子，聽說飆獸一噴砂，十寸厚的花崗岩都變成了細屑。他先前還經過一座湖泊，聽當地人說是一隻飆獸發狂踩出來的。

「我算什麼？」黑鐵只顧著反駁，「那你又算什麼？就憑你只會變出沼澤，再把人扔進沼澤的把戲？」

少年嚇出一身冷汗，沒想到車上連半妖也有。

「哈，我們哪裡比得上以妮？」斷橋越說，雙手擺動的幅度就越大。「遇到她的男人男孩還有誰可以保留原先的四肢健全人模人樣？我看變成灰也不比死在她手裡來的慘。」

一臉青綠的以妮沒有辦法制止這兩個搞不清楚狀況的阿傻阿瓜二人組，因為少年終於忍不住發狂似的口齒不清大聲亂嚷，唯一讓人聽得清楚的就是：「給我下車。」

於是，以妮只好拖著黑鐵與斷橋下車。

許久之後……。

以妮衣裝樸素的站在白色磊石所鋪成的大道旁，兩隻手各牽著兩條繩子，一條繫著年幼的無眼六足獸，一條繫著三爪複嘴禽。而她身旁卻沒有其他的人類同伴。

那一禽一獸不斷自喉嚨發出沉悶的聲響。

以妮不允許他們說話。『他們』原本的確會說話的，由意念之眼斷橋所變成的無眼六足獸，以及戰士黑鐵所變成的複嘴禽。正符合他倆一個只看財寶不識人，一個終日聒噪的天性。

將斷橋與黑鐵幻化為寰宇生物，是以妮不想讓他倆繼續胡說嚇人、破壞她的計畫。身邊跟著兩個大男人，更不利於她潛伏到任何一個地方。

為了順利將毀滅的力量覆蓋寰宇大地，那個神秘少年派出未知其數的火焰蟲丈量距離，而這些火焰蟲出現的落點，必然可以延伸出一個圓形的網絡，網的中心就是施放能量的地方。

從以妮發現第一隻火焰蟲開始，那些蟲子散佈的地點與冕城呈現一個倒置的扇形，冕城又是寰宇大地上最多熱能量聚集的地方。雖然不是網的中心，但也許是一個重要的據點。

最起碼來到冕城，是一個進階。

能在彩虹智叟毫無半點資訊奧援下，偵察到這種地步，以妮已是竭盡所能了。

「姑娘，妳看起來像累壞了，為什麼不回家休息呢？」一個和彩虹智叟差不多年紀的婆婆，右手挽著提籃，一個人站在磊石道上。

複嘴禽在緊閉的鳥喙裡發出咕嘟咕嘟聲。他想說的是：您看不出她不是冕城的姑娘嗎？但是他每張嘴都想說話，偏偏全部都說不出人話。以前嫌一張嘴不夠用，現在嘴多也無用。

「我在這裡沒有熟識的人。」以妮半帶純真半帶悽楚的說著。「我想在這裡站一會兒就好，也許我待會兒就會離開，也許我會多留幾天。但是現在我還不確定。」

老婆婆慈祥憐憫的皺著眉頭：「那入夜之後妳要怎麼辦呢？妳這兩隻幼獸根本無法保護妳。」

以妮微微偏著頭：「我已經餐風露宿習慣了，一直沒有受到傷害。我相信不會有人害我的。」她的眼神清澄如水，一點憂慮或者心虛的樣子都沒有。

她穿著綠色的粗布連身裙，脖子帶著一條草芯搓成的繩子繫著的粗糙小石子。看起來很寒愴，還有種不懂得恩怨鬥爭與虛榮奢華的質樸。簡直就像是寰宇之間心地最乾淨的小女孩。

「那妳不妨來我家住幾天吧。妳這麼瘦弱，再撐下去會累倒的。」老婆婆說著，一手還溫柔得拍撫以妮的腦袋。

無眼六足獸和三爪複嘴禽互望一眼。他們自己沒有發現這個動作很詭異，只是很有默契的在心裡想著：不愧是幻惑女巫中的佼佼者，連這種眼神流露精明的老婦人也能騙。那為什麼當初會栽在彩虹智叟的手上。

「謝謝您。」以妮一副乖巧柔順的模樣，彷彿把老婆婆當成自己的親祖母。

因之，老婆婆就帶著以妮、變成三爪複嘴禽的黑鐵、變成無眼六足獸的斷橋，回到老婆婆那有著前後花園的雙層華屋。

嗅到金銀的氣味，斷橋真恨以妮沒有把她變成身上長著巨大複眼的獸類。

換上一襲粉紅色的長袍，以妮更像個深鎖閨閣裡的貴族少女。披散的捲髮，就算被風吹亂了，無心去梳理，也顯得華麗耀眼。

這件長袍是老婆婆的家居服，剪裁簡單，呈現上窄下寬的椎狀，衣服上面樸素到沒有綴飾與刺繡。這是一種由石頭在正午的烈日照射下，徐徐蒸發出來的霧氣自行濃縮之後，再以人工紡成紗織成的。

製成衣衫之後，經過日曬，會轉變成深紅色，水洗之後轉為勻藍、火烘之後則為大紅，埋在雪底七天為銀白色、半個月後則呈現澄黃色。如果人的眼淚滾落到布料上，傷心的眼淚會滾出漣漪的織紋、憤怒的眼淚會滾出火焰的織紋、喜極而泣的眼淚會滾出羽翼狀的織紋……。

當老婆婆拿出這件衣服的時候，那表情溫柔得像是把一件傳家寶交給最疼愛的小孫女。

這種高貴的布料，只有在冕城才有。斷橋一嗅到布料的氣味就忍不住發出驚嘆。

幸虧老婆婆當時正在對以妮解說這種布料的特性，沒有察覺這無眼六足獸的異於尋常。

此刻，以妮置身在二樓的臥室，而斷橋和黑鐵也在入夜之後被以妮變回原來的人形。

「黑鐵，你看那件衣服上一點淚紋都沒有。這代表什麼？」斷橋深沉的問。

「做衣服的人不想織花樣上去。」黑鐵對女人的穿著一竅不通，他只知道古老各個部落的戰袍有何差異。「但是以妮穿著還是很好看。」這句是黑鐵的由衷感言。

「這代表老婆婆從來沒掉過眼淚啦。」斷橋咬著牙壓低聲音，

「那又怎樣？你見過以妮哭過嗎？如果把她捉弄過的男人套上那件衣衫，滾過的淚痕肯定複雜得讓人看了頭暈想吐。」黑鐵越說越大聲，說完還張著嘴想要大笑。

斷橋機警的摀住黑鐵的嘴，不讓黑鐵發出聲音。

「黑鐵，你小聲一點。別讓樓下的老婆婆知道我這裡還有別人。」以妮語氣輕鬆且從容的說著。

『框噹』一聲，以妮已從窗外吸進一隻五短身材、一耳及大一耳極小的『隔牆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