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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5/12/20 06:25:15瀏覽150|回應0|推薦5 | |
532BC 薩摩斯島。 這一天,索芙洛涅(Sophrone)回到宮殿已是傍晚。 港口的風把旗幟吹得獵獵作響,宴會已經開始,酒香與肉香沿著石階往上爬。 她卻沒有立刻入席,而是先在內院洗了手—— 那是她在半圓學院學到的習慣:在接觸任何器物之前,先讓自己歸零。 波利克拉底注意到她遲到,卻沒有動怒。 他正在與賓客談論船隊與收益,看見她時,只是舉杯示意,像對一件仍屬於自己的財產點頭。
宴會散去後,他叫她留下。 燈火被撤得只剩一盞,照著牆上的獅首浮雕。那是權力的房間。 波利克拉底正獨坐在高台上,燈火將他的影子拉得極長。 他已經知道了。 島上沒有真正的秘密,只有被允許存在的沉默。 「妳最近,常不在。」他語氣平淡,像在談天氣。 「是。」她回答。 「去哪裡了?」 她沒有立刻說出那個名字。她知道,一旦說出口,事情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走到房間中央,站定,像在量一個無形的距離。 「父親,」她說,「我去學數學與音律。」 「你學會了什麼?」波利克拉底沒有轉身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裡有輕蔑,也有容忍。 「數學?我以為那只是祭司與老人的消遣。」 她抬頭,第一次直視他。 「不是的。它們不取悅人,也不服從人。它們只成立,或不成立。」 這句話,讓空氣停住了一瞬。 波利克拉底的手指在椅扶上敲了一下,很輕。 「所以呢?妳學會了什麼?」
她沒有談定理,也沒有談音階。她說的是更危險的東西。 「我第一次知道,」她說,「有些事,不會因為你是誰,而改變。」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有說錯。 「一條弦,拉到某個長度,就只會發出那個聲音。不因你是僭主,不因你有船隊。」 這時,波利克拉底站了起來。 他沒有發怒,這比發怒更可怕。 「妳是想告訴我,」他慢慢地說,「這些東西,比我更真?」
她深吸一口氣。 「不是比你更真,父親。而是——它們不需要你。」 那一刻,波利克拉底的臉色終於變了。 「所以你去學他的學問,」他語氣平穩,「是為了反駁我?是誰教妳這樣說話的?」 「沒有人。」她回答。「他們只教我聽。」 「聽什麼?」 「聽比例。聽必然。」 房間裡靜得可怕。
過了很久,波利克拉底笑了。 那不是愉快的笑,而是決定了什麼的笑。 「原來如此。所以妳不是背叛我,妳是以為,妳找到了不屬於任何人的地方。」 「畢達哥拉斯是個聰明人,」他慢慢說道,「但聰明的人,若不能為城邦所用,終究只是回聲。」 他走近女兒,聲音低了下來: 「學院的學生變少了,你知道嗎?市集裡的人說,那些比例養不活孩子。港口的年輕人,更願意聽號角,而不是單弦琴。」 索芙洛涅懂了。 這不是命令,這是風向。
他走近她,近到她能聞到酒與鹽的氣味。 「妳記住一件事。」他低聲說。 「凡是在我島上的東西,只要存在,就與我有關。」 她沒有退後。 「那麼,父親,」她說,「你能改變一個比例嗎?」 這一次,波利克拉底沒有回答。 他轉過身去,揮了揮手。 「去吧。繼續去聽那些聲音。」
§ 半圓學院的石地上還留著粉末的痕跡,弦琴被一一收起,只剩下暮色在牆上緩慢移動。 學生們離去時,Sophrone沒有跟上。 她站在那裡,像一個尚未完成的比例。 畢達哥拉斯沒有催她。 「老師,」她說,「我有一件事,不能再用沉默保留。」 他點頭,示意她說。 「我的名字,不是你們知道的那個。」 她抬起頭,第一次不再迴避他的目光。「我叫 Sophrone。」
這個名字一出口,空氣就變了。 畢達哥拉斯沒有立刻反應。 他只是把手中的粉筆放下,輕輕地,像放下一個早已預期的結果。 「繼續。」他說。 「我是波利克拉底的女兒。」 這一次,風從半圓形的牆外吹進來,琴弦微微震動,卻沒有發聲。
畢達哥拉斯閉上眼睛,短短一瞬。 他不是在憤怒,也不是在恐懼。 他在做一件更困難的事——重新排列所有已知的關係。 「我早該知道。」他終於說。 她一愣。 「不是因為你的舉止,」他補充,「而是因為你聽比例的方式,沒有恐懼。」 他看著她,語氣平靜: 「僭主的孩子,通常只會聽命令,或學會反抗。你沒有這兩種噪音。」
她低聲說:「我來這裡,不是為了他。」 「我知道。」畢達哥拉斯回答。 然後,他說出了那句真正決定命運的話: 「但你存在於這裡,本身就已經是他的聲音。」 她的臉色微白。 「那麼,我應該離開嗎?」 畢達哥拉斯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搖頭。「不是你。是我。」
她抬頭。 「這個地方,」他說,環顧半圓學院,「已經不再是用來隱匿的地方了。」 「若一個城邦需要數,卻無法容忍數的冷靜,那麼數不該留下。」
§ 那天清晨,學院比往常更安靜。 沒有禁止,沒有封鎖,只是人數又少了一些。 石地上空出的地方,像被比例悄悄重新分配過。 Sophrone踏進來時,聽見自己的腳步聲,比任何一條弦都清楚。 畢達哥拉斯已經在那裡。 他沒有授課,也沒有畫圖。 他只是坐著,看著半圓牆上映出的光影,像是在確認某件事是否已經完成。 她站在入口,沒有立刻靠近。 「你要走了。」她說。不是疑問。 畢達哥拉斯點頭。 「不是今天。」他補充,「但這個地方,已經開始屬於過去。」
她慢慢走進半圓的中心,站在那個她曾經第一次理解「比例不是意見」的位置。 「是因為我嗎?」她問。 畢達哥拉斯沒有立刻回答。 他起身,走到牆邊,伸手撫過石面上尚未完全抹去的粉痕。 「不是因為你。而是因為你證明了一件事。」 她抬頭。 「這裡,已經被看見了。」他說。 被看見,意味著被命名、被估價、被比較。 對數而言,那是死亡的前兆。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以為,數學不需要地方。」 「數不需要。」畢達哥拉斯回答,「但人需要。」 他轉過身,看著她,這一次沒有師徒的距離。 「妳會留下嗎?」他問。 她沒有立刻回答。 她想到父親的宮殿、港口的旗幟、宴會上不斷變調的歌聲;也想到這裡,弦只因長度而鳴,圖形只因必然而成立。 「我不知道。」她誠實地說。 畢達哥拉斯點頭,像是聽到了一個正確的答案。 他走近她,低聲說出那句話,不是命令,不是祝福,而是校準: 「記住,Sophrone,不要把比例交給任何想要使用它的人。」 她的呼吸微微一滯。「包括我父親?」 「包括我。」他說。
這句話,像一道無形的界線,放在她心中。 外面傳來腳步聲,有人來找畢達哥拉斯,談行程、談船、談哪個城邦的風向比較乾燥。 他轉身之前,最後看了她一眼。 「如果有一天,」他說,「你發現自己站在兩個世界之間,一個要求你服從,一個要求你理解——」 他停住,然後補完: 「選那個不會因你是誰,而改變答案的。」 他離開了。 半圓學院在那一刻,像完成了一次證明。
Sophrone獨自站在中央,第一次清楚地知道: 她並沒有失去老師,她只是被交還給世界。
而世界,將不再那麼安靜。消息來得很安靜。 不是公告,也不是傳令。 只是有人在港口低聲說,畢達哥拉斯在詢問船期;又有人提到,半圓學院的門幾日沒有再打開。 波利克拉底聽見時,正在修剪一株橄欖樹。 刀鋒落下,枝葉齊整,沒有多餘的聲響。 「他要走了。」侍從試探性地說。 波利克拉底沒有立刻回應,只是看了看被修下來的枝條,然後把刀遞給身旁的人。 「不是被趕走的。」他說。 這不是問題,而是判斷。 侍從點頭,又補了一句:「城裡有人說,他對薩摩斯失望了。」 波利克拉底微微一笑:「失望,」他重複了一次,「代表他曾經以為,這裡能容納他。」
他走向露臺,俯瞰港口。 船隻來往,秩序分明,旗幟仍在風中高舉。 一切看起來,和昨日沒有任何不同。 「他不是敗給我。」波利克拉底說,語氣平穩得近乎冷漠。 「他只是發現,這裡沒有他的位置。」 侍從猶豫了一下。「需要……阻止嗎?」
波利克拉底轉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沒有怒意,只有輕微的不耐。 「阻止什麼?一個已經明白風向的人?」 他走回室內,坐下,為自己倒了一杯酒,卻沒有立刻喝。 「真正危險的,」他說,「從來不是留下來對抗的人。」 侍從低頭,不敢接話。 「而是那些,」波利克拉底繼續,「帶著完整答案離開的人。」 他終於喝了一口酒。 「他會去別的地方。測量別的城邦,別的秩序。然後,有些人會開始問: 為什麼他不留在薩摩斯?」 這一句話,比任何煽動都危險。 侍從屏住呼吸。 「不過,」波利克拉底淡淡地說,「這個問題,會很快被新的宴會、新的勝利、新的故事蓋過去。」
他站起身,像是已經把這件事歸檔。 「城邦不需要數學家留下來證明什麼。只需要他們不要留下來反對。」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住。 「對了,」他像是想起什麼無關緊要的事,「Sophrone這段時間,讓她少出門。」 侍從一怔。 「不是懲罰。」波利克拉底補充,「是保護。」 他轉過身,臉上浮現出一個極淡、幾乎稱得上疲憊的表情。 「因為從現在開始,」他說,「她會聽見比我更多的聲音。」 門關上。
外頭的風仍然吹著旗幟。 畢達哥拉斯尚未離島,但在波利克拉底心中,他已經不屬於薩摩斯了。 而真正無法預測的,不是那位離開的哲人—— 而是那位留下來、卻再也無法被完全控制的女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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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揚帆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