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像是一般家庭裡的老爸，什麼事都得經過他那一關＊＊

－－－ 管理中學生的孫霞蔚老師  －－－

上了中學仍然留在薇閣的學生，都由孫霞蔚老師帶領管理。

孫老師在台灣是孤家寡人一個，沒有精神上的負擔。年齡也比小學任課的老師們都年長些，大陸上的暨南大學畢業，社會經驗豐富，管理起中學生來，儼然就是位大家長的態勢。

他可是什麼事都管，什麼事都關心。有談笑風生的時候，也有拍桌子生氣的時候， 端看我們的表現如何而定。

孫老師白天在美亞鋼管公司上班，出任總經理一職，時間很有彈性，下午中學生從各自就讀的學校放學，他也已回到了薇閣校園。

平時如果我們感冒或是身體不適，不能外出上課，都得請孫老師幫我們寫請假單。

我們在中學的月考及期終總成績單，也得定時交給他過目簽章。總之，他就像是一般家庭裡的老爸一樣，什麼事都得經過他那一關。

他對我們訓勉最多的話題，就是要顧好身體，否則事業上有再好的機會，也擔當不起。可能因孫老師自己的胃不好，經常疼痛，因此有感而發。

也由於每個學生的資質未必都在同一個水平，他總是鼓勵說：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特質，可能是治學方面的，也可能是實際工作方面的。而社會是由各行各業的人共同配合才能運行完善。所以即使功課不能頂尖，也不要懊惱，本著自己的長處努力以赴，也一樣可以立足於社會。

每個星期天上午，在外面各中學就讀的中學生，必須齊聚一堂開會。而且每個人都得交出一篇「每週報告」，類似於中學裡的「週記」，格式是早已印好的，孫老師藉這份報告可以大略了解我們每個人在中學裡的情形。如果「週報」寫得不通順或是字跡潦草，甚或標點符號不清不楚，都會挨一頓好訓。

他認為小事都做不好的話，大事又怎麼能夠擔當？所以他對這份週報可是相當重視的。有時候孫老師甚至會為這些類似的事情，氣到吹鬍子瞪眼拍桌子，和平時一派斯文的形象十萬八千里。

平日如果碰上不以為然或不滿意的事，他最常用的口頭禪是「洋泡泡格」，想來是江浙一帶的方言，形容「差勁、不行」。那意思是說，就像個一會兒就破滅的肥皂泡泡一樣，而且還是個不耐的洋泡泡。

我們覺得新鮮有趣，都學上了。平時孫老師聽到我們與他的談話中，有意夾著左一個「洋泡泡格」、右一個「洋泡泡格」的，雖然笑得莫可奈何，倒也從來沒有為此不高興過。

孫老師喜歡下象棋，下班回來或星期假日，常在校園裡和人捉對廝殺。但是下了一輩子象棋的孫老師和第二屆的陳榮聲對奕，卻是十玩九輸，讓向來精於此道的孫老師很不以為然。甚至到第二天早晨，還有人聽到孫老師邊刷牙邊喃喃自語：「怎麼會輸給他呢？」老手輸給他管轄之下的毛頭小子，尤其在意料之外吧？

初中臨近畢業的時候，孫老師知道我們都怕數學這一科，還特別為我們請來了一位補習老師，利用星期天下午幫我們補習數學，期望我們在高中聯考時，能順利考上理想學校。

而英文一科，平時每個星期天早上，董事長一位在外商公司上班，英文很在行的親戚，會來幫我們解決各種疑難雜症。並為一星期之中的課程作一次總複習，也就是要督導我們不可落下進度。

至於放學回來，中學生有單獨一間自習教室。和小學時一樣，各人有各人的書桌。由於就讀的學校不同，課業的比重也不同，這樣誰也不會打擾到別人的自修。薇閣對於仍然留校的中學生，也和小學時一樣，照顧得十分週到。

晚自習的時間，孫老師幾乎全程陪伴，對每個人的狀況都十分注意。他不可能管到我們的功課，可是隨時會問一些各自學校的事情。我們也知道，很多家庭裡，父母對小孩的事不聞不問，與他們相比，我們真的幸運得多。雖然，我們也有不耐煩、嫌他嘮叨的時候。

也因為孫老師每天晚自習的這種緊迫盯人，同學在各自就讀的中學裡，很少有什麼作業交不出來的情形。一般成績都能維持在中上水準。

第一屆的柳長淼，小學時曾是薇閣籃球校隊的一員，上初中之後對籃球仍然癡迷不已，有時晚自習時間也不回教室自修，以為孫老師未必那麼火眼金睛，會發現他的缺席。豈料孫老師可是對每個人的脾性瞭若指掌，一沒看到這名籃球達人，立即到球場現抓，耳提面命地訓斥他回來做功課。

柳長淼初中畢業後，考上空軍士校。後來體悟到用功讀書的重要，參加補習要投考空軍機械學校。孫老師知道了，每個月都寄錢貼補他的補習費，對他的自知力求上進，十分高興。爾今柳長淼已經從空軍維修部門，以最優資深技師光榮退休。一提起這些往事，還是感激同時也感慨不已。

我大一時的學雜費用都是我舅舅和舅媽提供。大一讀完，我希望完全由自己負擔。雖然師大是公費，實際上那點公費是不敷應用的，何況我讀的是美術系，它和音樂系一樣，都是最花錢的。於是就想請孫老師幫我介紹工作，預備休學一年存夠了錢再繼續學業。

但是孫老師一聽，不但不鼓勵，還好訓了我一頓。他說：「你讀的是普遍中學，就是為升學作準備的，其他一點技能都沒有，你以為能找到什麼工作？我辦公室倒茶倒水的就是高中畢業生。不許休學，你生活費須要多少，我拿給你，我的薪水綽綽有餘。」

我這才知道，即使拿了張北一女的畢業證書，在就業市場上也沒什麼吃香的。說的也是，職業學校畢業，至少都學了一技之長，像商科、像護理，一畢業就可以找到相關的工作。我只好打消休學念頭，但也不願意接受孫老師提供的生活費，畢竟無功不受祿，是我一貫的原則。就請孫老師幫我介紹可以半工半讀的工作。

他介紹了他自己以前的老師，當時在師大生物系任教，時不時的要出版一些教科書，須要找人抄寫，於是我就當了好一段時間的抄寫員。工作是拿回來做的，時間可以自我調適，萬一實在趕不過來了，也可請我同住一起的同學幫忙抄寫一小部份，也一樣按張計酬。之後我做過好多家教、婦女週刊的校對、世界畫刊的翻譯，但是這第一份工作可是孫老師幫介紹的。

由於孫老師年紀比較大，管理起中學生來，無論對男生或女生的生活點滴，都是百無忌諱的。

偶爾剛考完月考的星期天早上，同學就想偷懶多睡一會兒，不像平常那樣，早早趕到自習教室報到。這時孫老師甚至會跑到中學女生宿舍的窗外，怒吼著叫大家起床。如果還不起來，他就站在窗外不走。一邊唸著：不可以睡得這麼晚，不知利用時間讀書，應該要平時當作戰時，早睡早起才有好身體云云。

有一回，叢慕嵐直不隆冬地大聲回應說：「你不走開，我們怎麼起來？」講得讓孫老師頓時也臉紅起來，又莫可奈何，只好訕訕然地離開。這事就此一直在同學之間傳為笑談。

上了中學的這六年裡，同學在外面可能什麼花樣都有，打架的、或因此而被勒索的、上當舖贖回被勒贖物品的、談戀愛的，應有盡有，和其他成長中叛逆的青少年一般無二。

有時哪天的課不想上，又沒正當理由可向孫老師報備請假的，就會私自找上同學中的雕刻怪傑崔贊聖，請他幫忙刻一枚孫老師的印章，蓋在請假單上。孫老師大約連作夢也沒料到過，他管轄之下的蝦兵蟹將，竟然會冒出這種偷天換日的勾當。

可是到了晚自習時間，絕大多數還是自動自愛的成為孫老師面前的乖寶寶。

這和偽裝是有分野的。在他面前，中學生雖然正處於成長的叛逆期，但對他真切的關懷還是能夠心領神會。即使在他「吹鬍子瞪眼」的時候，我們也都明白那是出於關心的憤怒，否則他氣什麼？他年紀不輕了，何必為這些瑣事傷身？更何況，他若是不關心，又何必大動肝火？

而只要孫老師在，每一個中學生都能理解他的存在與出現，其實給我們的是一種安心的作用，自然就收起愛玩愛鬧的心思，至少在晚自習是專心又用功的。

即使離開了薇閣，我們有任何問題，還是可以回去找老師幫忙解決，他仍然像位大家長，關心著我們生活上的點點滴滴。

甚至在我們各組家庭之後，偶爾和我們聚會，也是訓勉慇切。他認為對的或錯的，都當場指正，沒有猶豫。成長之後的我們，才深切感受到被關懷的溫馨和滿滿的幸福，不會再嫌他嘮叨，甚至希望他能多嘮叨幾句。

他七十歲生日那天，我們在飯店為他慶生作壽。他這位大家長，十分開心。

每當念及，孫老師的身影和他不厭其煩的教導，仍然那麼活靈活現地，讓我們重溫中學時代那段成長的日子 。

＊照片上的左邊是大禮堂，學校有什麼特別的活動都在那裡舉行＊

像聖誕節的節目表演，或美軍顧問團的小伙子來表演大提琴和腹語

星期天牧師來講道的禮拜，都在這裡

而每逢星期六晚上，喜歡唱歌的同學就都圍在鋼琴邊上唱個不停

也是「月夜琴聲」一篇的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