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風箏圖檔取自網路>

「飛呀！飛呀！風箏飛起來嘍！」小女兒模仿著我，我們一前一後興奮地喊著。耀眼的夕陽正面射來，在燦爛的光芒中，簡直看不清風箏轉到那裡去了。但是手中握緊線團，線的拉力告訴我們， 它就在上面。我們倆一直很熱切的找著，雖然不能正直視陽光，但是風箏隨風旋轉，瞬間又會舞到側面，那時我們就可以看到它了。就這樣，我們母女兩人一起坐在荒棄的旗台上，放著這個對我們 都是生平第一次的風箏，胸中溢滿了忘我的快樂，迎著絢爛的夕陽，目眩神馳。

這是一個週六的午後，我的腳不算很痛，所以把女兒從她的褓母處接回來後，我就步伐緩慢地牽著她的手，帶她出去逛一逛。剛走到家後門的籃球場邊，就看到不少人在空地上放風箏，這是女兒頭一次注意到風箏，仰起小腦袋一看，立刻心動。她說：「媽媽，我要玩風箏。」

 我的類風濕性關節炎如影隨形，已經有十一年的病史了，行動不怎麼俐落，但是如何能使兩歲的小孩理解這些？她在襁褓中，就託嬰代哺，兩年來也只不過看到幾回我痛得寸步難行的樣子。

雖然短短的語彙中，已經有「媽媽腳好痛」的字句，但是我還不想讓她明確的知道，腳痛對於放風箏是多麼的無奈。我自己從小也沒有放過風箏，十九歲開始生病，就更不可能享受這般遊戲了。想想女兒出生至今，把尿、洗澡常是別人代勞，連有關她的笑話都是轉述過來的二手資料，實在有些遺憾。在她的幼年期，父母是不常出現的配角。這一次，就趁著我步履尚佳，戮力一試吧！

我似乎從來沒有和幼兒合作一件「大事」的經驗，所以買好風箏，立刻就感到合作的壓力了。女兒要拿風箏，但是她人太小，風箏尾巴太長，會拖到地上，我就只得用本來是牽著她，還算健康的右手提高風箏。路上有風也有太陽，女兒已經開始興奮了，還遇到一位剛才在操場上帶著小孩，風箏放得很高的老人，他停下來比劃著，教我怎麼把細線綁在風箏背面。女兒也很懂事似地停下來，等著大人說話。

走到籃球場邊的升旗台，我帶著女兒坐在水泥階上，把風箏和線綁在一起，再把細線團散開，拉出一大截，讓女兒握緊線團；她站在升旗台旁邊，我拉著風箏，走到二十公尺外，儘量跨大步，往回跑幾個快步，一邊趕緊把手中風箏帶著線往上一拋，喊著：「飛呀！」風箏卻掉下來了。

女兒很不明白的看著我，想要走近，我趕忙大聲說：「愛蓮別動！」重頭又走回原處，再起跑，這樣試了幾回，風箏終於飛起來了。我半跑著回到升旗台邊，和女兒一起坐著握緊線，快樂地喘著氣，看我們的風箏在空中飛舞著。

這一串連跑帶走的動作，力道幾乎難以為繼，使我又重溫一遍患病之初，走路邁不開步的遲滯感，這種遲滯感在發病以後，強烈的腫痛下，已經被掩蓋很久了。最近這三年，由於懷孕生產帶來的緩解，倒使病況大為好轉，但也少有快走的機會。在這次的遲滯感，經歷了十一年的奮掙之後，反而升起克服障礙的意念：總有一天，我要衝過肢體的難關。

 可能也就是這股意志力，使我發揮出能放風箏的「神力」吧！身體受到限制的感覺，很快就被「風箏飛上去囉！」的快樂化解了。我們大聲叫著，一試再試，十分盡興。

 回家的路上，我覺得平靜而滿足，同時深深地體會到，無論那一種型式的精神上的自由，在某種意義上，都能勝過肉體上的箝制力量。我想女兒在與我攜手回家的那一剎那間，和我的心情是相通的吧！

  後記：

當年放風箏的小女兒已經長大了，我的病讓她對人生多一份瞭解和同情，但是她一定不記得兩歲半時放風箏的滿足。真正從中獲益的，是我自己凡事努力，凡事快樂的信心。正如哲人說過：「生要燦如春花，死要美於秋葉。」以這樣的信心，面對疾病的艱難，每一段過程都是一朵含淚的微笑。 文/ 田心

『風箏記事』是大妹追憶她生病過往，記載一段她在生平中極少能和女兒在戶外的互動的過程。 撰文當時她生病已逾三十年，回顧二十年前記錄放風箏的心情，很慶幸她對人世的樂觀仍未改變。
雖然還能放風箏的那一段緩解期並不長，隨後，接二連三嚴重的發病，動過無數次的手術，才能勉強行動。雖然，形體一再受限，但是心情還是沒有被打敗。她每天都開朗地面對生活，堅強地面對工作，告訴自己：一切盡其在我。

妹妹於2008年離世,謹以此追憶。修改：2011/01/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