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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5/10 09:14:24瀏覽49｜回應0｜推薦0 | |
【媽媽是秋天的月亮】
八歲第一次寫我的母親，五十八歲再寫一次。小時候住在台中市五權路、五權新一巷口，至今腦海有一幅依稀的影像，是媽媽抱著我到台中市金山路，也就是忠信國小門口直衝那條路，在那裡的衛生所打預防針。但這可能是夢境與現實的交錯，在那年紀不可能有記憶。
真正確實的最早關於母子互動的記憶，是衛理幼稚園，就在台中教育大學對面，我念恩慈班大班，母親節的時候舉辦感恩典禮，媽媽來參加，聽到我在台上跟同學們一起唱歌，那首歌是最感人的母親節之歌：母親像月亮一樣，照亮我家門窗......
母親像月亮一樣，我的媽媽則是秋天的月亮，每次到醫院做檢查，醫療人員要確定基本資料，媽媽都會用她僵硬有限的國語發音，大聲講出她的名字，那語音聽起來就像剛上學唸書，聽到老師叫喚而趕緊回答的小孩。
我一直以為媽媽沒念過書，後來她老了，每天陪她聊天看八點檔，順便教她注音符號，拿我念博士班用的筆電給她按鍵盤，才發現媽媽可以認得從ㄅ到T，約十幾個注音符號。我很意外，後來才想起，媽媽在成年以後，在忠信國小上過幾個月的暗學仔，夜間補校，應該就是那時候學的。可惜媽媽白天早上還要在附近的第五市場賣菜，回來以後要到向上國中對面的醬油工廠鎖瓶蓋，念書沒能持續，終究沒有學會識字。
小時候學校都會調查家庭基本資料，每次寫到母親的教育程度，必須填「不識字」，總是讓我遲疑好久。小時候，我成績好，守規矩，服裝儀容整齊，如果不說，老師同學可能都以為我家境很好，父母不是醫生也是律師，「不識字」三個字實在寫不下去。
小時候另外一種可怕的制度是考卷成績單必須給父母簽名。媽媽都說，「拿鉛筆比拿鋤頭重」，她簽出來的名字歪七扭八，老師看了一定知道她根本不會寫字。父親是小學畢業，但他白天做工，晚上在貨運公司當捆工，回到家都在休息睡覺，或者匆匆吃飯又要出門工作，沒什麼時間管我的學業。
媽媽至今，可能都不知道，我對於她不識字這件事非常在意吧。我長大以後，好幾次都要幫助她識字，我甚至買了注音符號學習錄音帶與教材，親自像教小孩一樣教她，但她學了一次就放棄了。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大家到書局都買日語、德語學習錄音帶，但我買的是注音符號錄音帶。
小時候，對於媽媽不識字感到丟臉，長大以後在意的是，我念了最頂尖的校系，後來寫了好多文章印成報紙，得到了好多文學獎，也拿到博士學位，寫出了英文論文，但媽媽一個字也看不懂。
雖然如此，我還是儘量讓媽媽知道，雖然你不識字，但你栽培出了一個怎樣的兒子。前兩年我再次拿到一個文學獎，我就拿著得獎報紙，在媽媽旁邊用台語唸幾段我寫的文章給她聽，然後告訴她，寫這樣就可以得到好幾萬元！媽媽一聽到有錢拿，笑得好開心。
當然，媽媽在社區小公園運動，附近的歐吉桑歐巴桑都會知道，也經常提起，你有一個醫生兒子！媽媽有時跟我提起，也會笑得開心，顯然她以我為榮。我的弟弟是律師，媽媽不識字，但栽培了一個醫生與一個律師。我跟弟弟，都有博士學位。
每天早上出門上班，我都會問媽媽，我在那裡上班？我是哪一科？那一科是幹嘛？媽媽就會小聲地說，「關X仔」。
媽媽曾告訴我，年輕時候下田，那時外公的田地在今天的五權西六街附近，她都會過來割草，忙完走上馬路，附近靜和醫院的病人看到她，就會在圍牆裡喊東喊西，看起來很可憐。
在我邁入初老以後，我漸漸領悟，媽媽的不識字，對我來說，是人世間最珍貴的寶物。
媽媽的一言一行，待人接物，她的所思所感，她對待我的方式，都出於最純粹的本能與原始的概念，沒有受到教條、夸飾、利害、偏見、算計、虛情假意的污染。在媽媽之外，我已經不可能體驗這樣的人際互動了。
母愛是最純粹的感情，我的媽媽給我的，更是中秋月亮一般素白皎潔、不染塵世的愛。
媽媽跟爸爸結婚以後，除了帶孩子做家事，也幫忙賺錢貼補家用，小時候住在五權新一巷，她會到巷子裡的大戶人家洗衣服，如果時間過了還沒回來，我會去那人家門口等她，低下身子把頭貼在地面，透過門縫看她在裡面洗衣服。媽媽也有夜班的洗衣工作，是一整排透天店面隔了好幾間的鄰居，如果太晚沒回來，我也會到轉角的騎樓下等她。
五權新一巷的房子是大舅借住，念國中以後，我們有了自己的房子，媽媽改到南屯市場賣醬菜，半天班。媽媽中午回來，如果我們沒課，我聽到五十西西淑女機車的引擎聲，也會趕緊衝到前院開門，幫媽媽提菜與提午餐。媽媽那時常在南屯橋口，郵局對面的一家鐵皮屋麵店買麵，湯底黑黑的，調味很入味，至今仍是記憶中最好吃的陽春麵。也有牛肉麵，是一個外省老伯跟一個中年歐巴桑，那是我對牛肉麵最早的印象，但媽媽不吃牛肉，只吃陽春麵。
小時候到了周末，媽媽都會變換食物口味，包水餃、煮酸辣湯，炒麵炒米粉、煮乾麵湯麵，也會包肉圓、涼圓，更不用說春節的菜頭粿、年糕，清明節的潤餅，端午節的肉粽，冬至的湯圓，都是媽媽自己親手製作，餡料與口味都比外買豐富好吃太多了。
媽媽不識字，但她的廚藝是第一流，她很少外食，有一次我硬拉她去吃知名的小籠包，點了招牌香菇雞湯，她嚐了一口以後就笑笑，沒講什麼，但我知道，她贏到不想有什麼批評了。媽媽炒的雞酒，都是老薑母與整瓶米酒大火拌炒，那燉出來的雞酒，濃醇酒香與湯汁，攪白飯真是無上美味，市面上的燒酒雞不能及百一。媽媽的芋頭排骨，排骨都是紮實炸過，芋頭爌到鬆軟黏，幾乎化在湯汁裡，湯頭也是濃郁醇厚無比。
媽媽一生最大的興趣是買菜與做菜，在爸爸過世，我們兄弟到台北念書，她一個人在家的時間，主要就是買菜與做菜，後來我醫學院畢業，就趕緊回到台中，每天晚上陪她吃晚餐。退休以後，另外一個日常活動是到附近小公園運動，早晚都去，然後晚上看看電視，很早就睡覺了。
媽媽老了以後，我常問她：媽，你有好命否？
媽媽笑笑，沒說什麼。
媽媽的一生，跟我是完全相反，我得到了上天最好的賜福，過著優渥豐富與璀璨的人生，但媽媽就只是一輩子勞動與付出，完全不知道什麼是享受。
當然，這是以我受過污染的思想觀念所做的評論，或許對媽媽來說，每天買菜做菜，運動看電視，把一頓飯吃飽，睡好每一天的覺，看著孩子平平安安，順順利利，偶而一個人的時候想起娘家的親人與過往的時光，就是滿足了。
媽媽那種紮紮實實，每一天腳踏實地過日子的安穩自足，我越來越發現，是我內心平和穩定的基石，每當我為了什麼人事物煩心與擔心的時候，推開老家客廳紗門，走進廚房，看到媽媽正在煮菜，或者洗碗收拾，就會感到安心與放心。
媽媽沒辦法知道我有什麼奇怪的煩惱，也說不出什麼高明的道理，但我看到她踏實生活的模樣，就會跟著安心與放心。
媽媽，謝謝你栽培了我，母親節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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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創作｜散文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