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豹特種部隊的世界觀

作者：英國《金融時報》專欄作家 吉蓮•邰蒂

直到最近，我都沒怎麼關心過海豹特種部隊（SEAL，得名於在海上(Sea)、空中(Air)和陸上(Land)都能作戰）。我敢說，大多數美國人也和我一樣。雖然作為美國海軍主要特種部隊的這個軍事單位已經存在了幾十年，不過他們的行動傳統上都不引人注目。他們更喜歡置身於公眾辯論之外，也置身於公眾的關注之外。

現在不同了。三周前，海豹部隊的一個小分隊在巴基斯坦大膽、高調地刺殺了奧薩馬•賓•拉登(Osama bin Laden)。現在，美國乃至西方其他國家的流行文化都對海豹部隊的體能驚歎不已，這些體格強健的男人經受了地獄般的考驗才得以成為這個精銳的殺人機器的一分子。

然而，在對海豹部隊發達肌肉的一片驚歎聲中，人們卻開始提出了一些有關海豹部隊頭腦的有趣問題，或者更確切地說，有關美國特種部隊看待世界的“心理地圖”。

我最近有幸聽到一些美國高官談論這份“地圖”，以及它與地緣政治的關係。一個引人入勝的轉變正在發生，世界上其他國家很容易就能察覺到，而且不只在軍事領域。

理解這場爭論的一個方法是想想微不足道的電燈。想像一下，你正在觀察一幅從外太空拍攝的地球夜景，就像也許會在博物館裡看到的那種。你會看到一個複雜的圖案：地球上的部分地區（大多是在中心位置附近）密密麻麻都是光點，從富裕、發達、組織完善、能夠維繫電力網絡運行的國家和城市發出，如歐洲、日本和美國。然而，其他地區則基本上是黑的，因為那裡太貧窮或太混亂，無法讓足夠多的燈發出光芒，讓我們從外太空也能看到。

直到最近，美國特種部隊的戰略家們還傾向於認為，需要讓他們擔憂的是世界上“點亮”的地區，其中部分原因在於西方人觀念裡的發展偏見，認為“發達”國家比“發展中”國家更重要。但更實事求是地說，在20世紀期間，富裕到能夠讓燈一直亮著的國家，也是擁有足以威脅到美國的軍事力量的國家。例如，前蘇聯(USSR)就是燈火通明的；事實上，在前蘇聯，“電氣化”的政治口號就是作為走向“共產主義”的關鍵步驟提出的。

21世紀動搖了這些假設。正如一位要求匿名的美國官員所言：“我們現在必須關注的是地球上黑暗的部分。”一個理由在於，處在黑暗地區的人們對現代世界的不平等感到憤怒——這樣的感覺相當合理。另一個理由是，“黑暗”地區經常缺乏法律，叛亂分子很容易組織或潛藏，例如黑暗中的索馬里。

但令人驚異的第三個轉變發生在網路通訊領域。軍事專家在追蹤當今世界各地手機和互聯網的使用時，發現即使在從太空看起來“黑暗”的地區，手機和互聯網的使用量也很大。這給一文不名的憤怒人群提供了新的動員工具——只要看看基地組織(al-Qaeda)等團體近些年的運作方式就明白了。

為此，特種部隊現在正在轉換戰略。如今，他們的行動遍及數十個國家，而不再只是關注少數幾個“點亮”的地區。他們十分重視網路通訊，還在對部隊進行文化和語言方面的培訓。如今，海豹部隊不是像美國軍人經常愛說的那樣只是“殺壞蛋”，而是也要加強文化方面的專長，贏得人心。

這是否會有效果仍有待觀察（我個人很難相信刺殺行動會贏得人心）。不過這件事起碼能讓我們其他人反思自己的觀念。畢竟，傾向於忽視“黑暗”地區的並不只有海豹部隊，西方政客、選民以及媒體，都有相似的偏頗看法，而且似乎越來越短視。我們所有人現在都應該看一眼地球照片，問問要成功應對21世紀不穩定的世界局勢，我們對那些“黑暗”地區需要瞭解些什麼。譯者/王柯倫

消滅•賓拉登是一個空洞的勝利

作者：英國《金融時報》亞洲版主編 大衛•皮林 報導

暗殺成功卻未見屍體有些反常。正如阿根廷第一夫人伊娃•貝隆(Eva Perón)的屍體神秘失蹤16年一樣，“死不見屍”令人不安。除了美國總統巴拉克•奧巴馬(Barack Obama)的話以外，沒有確鑿證據表明奧薩馬•賓•拉登(Osama bin Laden)真的死了。不久之後，奧巴馬將被迫公佈這位元被擊斃的基地組織領導人的照片——無論這麼做是否具有煽動性。

當然，沒有人真的懷疑•賓拉登 已被擊斃，也沒有人懷疑世界因此變得更美好。人們也不會否認讓美國最憎恨的敵人血債血償對美國的心理提振。但危險在於，這種功績的結果最終將和不見屍體的暗殺一樣空洞。奧巴馬的勝利最終可能證明是得不償失的。

這在一定程度上是因為，自•賓拉登被認定為全球最危險的恐怖分子以來，世界已經發生了變化。根據各方的說法，•賓拉登過去5年來一直藏身在巴基斯坦鬱鬱蔥蔥的阿伯塔巴德(Abbottabad)市，沒有電話或電子郵件。與其說他是恐怖襲擊的組織者，不如說他已變成一種恐怖思想。他的思想就像癌細胞一樣，擴散至整個巴基斯坦，並蔓延至葉門、索馬里和其它地方。思想自然比人更難消滅。

阿拉伯世界中的許多國家也發生了變化。激發整個北非和中東地區反抗的思想，與•賓拉登建立一個伊斯蘭國家的摩尼教願景沒有什麼關係。從埃及到利比亞，抗議者憧憬著令人嚮往的西方式民主。

因此，擊斃•賓拉登印證了他勢力下降的事實。但更具破壞性的是，它暴露出美國在阿富汗和巴基斯坦追捕行動的深層次缺陷。

9/11襲擊一個月後，美國就入侵了阿富汗。理由很簡單。阿富汗的塔利班政府為•賓拉登 提供了藏身之地，並拒絕把他交出來。對許多美國人而言，基地組織和塔利班已融為一體。但阿富汗的塔利班的目標始終比基地組織更溫和。塔利班希望驅逐阿富汗的外國人，並由該組織當政。在推翻塔利班政府、並促使大多數基地組織武裝分子逃往巴基斯坦之後，美軍在阿富汗就面對另一個使命——重建國家。

在巴基斯坦發現•賓拉登，一舉暴露出美國的使命偏離。鑒於基地組織頭目已死，7月開始撤軍的期限又將臨近，美國國內批評阿富汗戰爭的人士會更有理由敦促美軍完全撤離。麻塞諸塞州民主黨議員巴尼•弗蘭克(Barney Frank)本周在CNN表示，美國“無法用自己的力量去改革每一個不良政府”，也無法“堵住世界上的每一個老鼠洞”，即從一個庇護所到另一個庇護所地追捕恐怖分子是徒勞無功的。

•賓拉登之死，更昭示出美國與巴基斯坦關係的真相。不論巴基斯坦三軍情報局(ISI)在幹些什麼，看來都不怎麼光彩。它要麼未能發現世界頭號通輯犯就在自己眼皮底下（有美國提供的180億美元援助，想必它買得起一架梯子架到•賓拉登家的牆上瞧瞧吧），要麼一直在幫他隱匿行蹤。美國中情局(CIA)局長利昂•帕內塔(Leon Panetta)表示，上周日的突襲行動沒有向巴方打招呼，因為他們可能會向•賓拉登通風報信。很難想像還有更能說明問題的評斷了。

印度國防專家、非巴基斯坦之友布拉馬•切拉尼(Brahma Chellaney)在一篇措辭尖銳的評論中寫道：“巴基斯坦的恐怖主義禍患，更多是源于該國啜著蘇格蘭威土忌的將軍們，而非數著念珠的毛拉們。”若不是得到巴基斯坦的美國盟友的贊同，他的觀點可能就會遭到駁斥，被當作一個典型的印度敵人的觀點。美國一些議員已經要求政府中斷對巴基斯坦的一切援助。“在我們再送出一角錢之前，我們必須弄明白，巴基斯坦在反恐戰爭中是否確實和我們站在一起。”新澤西州民主黨參議員弗蘭克•勞滕伯格(Frank Lautenberg)如此說道。

然而，美國無法拋下巴基斯坦。奧巴馬稱讚巴方在追捕•賓拉登過程中給予的合作，就證明了這一點，儘管有證據表明巴基斯坦在這件事上的作用充其量只是微乎其微。擁有核武的巴基斯坦局勢太不穩，太易滋生激進主義，美國無法乾脆棄之不顧。美巴雙方不得不躺在一張不舒坦的床上。

•賓拉登之死暴露的第三點是，上天入地追捕他究竟花了多少錢。美國電視臺估算在2萬億美元以上，這是把阿富汗和伊拉克戰爭都算在內。這恰恰是耶魯歷史學家保羅•甘迺迪(Paul Kennedy)在《大國的興衰》(The Rise and Fall of Great Powers)中所描述的“帝國過度擴張”的精髓。書中寫到了哈布斯堡王朝的君主們：“在反反復複的衝突過程中，他們穩步地進行了過度的擴張，軍力變得龐大，而經濟基礎日趨衰弱。”

在美國忙著在整個中東抓捕•賓拉登，給自己留下不可持續的財政赤字之際，中國專注於其勢不可擋的崛起。去年，中國成為了世界第二大經濟體，並取代美國成為世界最大的製造國。美國幹掉了頭號敵人，卻可能迷失了大方向。譯/何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