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質柴油原料樹，水黃皮的三國誌－印度篇（二）

生質柴油出現的背景

印度獨立前是英國的殖民地，英國又承認原有管理者土豪大君的地位，只要他們順從英國即可，印度人民要承受大君與女王的雙重壓榨，所以獨立之初，印度是非常貧窮的。趕上「綠色革命」的潮流，大量的使用新種子、化肥、殺蟲劑、灌溉技術與設備，單位面積的產量翻了幾番。可惜好景不常，在過度使用地力之下，單位面積的產能又回到原點，很多農也都成為荒地。禍不單行，又碰上石油危機，原油價格不時飛漲，印度農民幾乎陷入絕境。在農村遭遇困難的時候，全國都在絞盡腦汁要幫助農民脫困，似乎都沒有什麼效果，只有在南方的卡納塔克邦（以下簡稱卡邦）有個驚人的發現。

SuTRA上場

政治上，印度是實施聯邦內閣制的國家，各邦的自主權相當大。卡邦現在仍有一半農業人口，20年前農業人口的比例更高許多。它的首府叫班加洛或班加羅爾，獨立之初班加洛是重工業中心，後來又是太空中心，也是印度的科技重鎮，資訊工業興起後，它又成為軟體中心，外號「印度矽谷」。它是印度第3大城市，人口650萬。這樣的城市一定有許多重量級的研究機構，就不列舉了，只提一個與本文有關的學校「印度科學學院」（Indian Institute of Science，簡稱IISc），只看它能以國名為校名就知道它不簡單。

印度科學學院也共襄盛舉，成立一個跨系所的援助農村組織叫「可永續發展的農村轉型計畫」（the Sustainable Transformation of Rural Areas簡稱SuTRA）在邦政府的補助下，SuTRA要在農村中按裝2套村級灌溉系統，邏輯是這樣的：全村農民把廢棄物放到沼氣氣化機中製造沼氣，沼氣代替昂貴的汽油當作汽油引擎的燃料，用以驅動發電機，發電機再供電給抽水機，抽水機供給灌溉用水，有灌溉的田地產出更多的作物，可以支付貸款利息，也產出更多的廢料用以製造更多沼氣，這是一個循環系統，任何一個環節出了問題，整個系統就可能失敗。

計畫的重心在於替代燃料與汽油引擎的完美配合，這需要專家領導，於是機械系教授兼主任Dr. Shrinivasa被請來當計畫負責人。Shrinivasa發現這個計畫有許多缺點，他只舉出幾個重點：
1. 當時印度只有製造低速柴油引擎的技術，沼氣要用的高速汽油引擎要進口，價格比土產的低速柴油機貴許多。（這一點在他的文章中沒有提到，見於別人的文章。）
2. 投資回本時間要7-8年，沒有人會投資，只能靠政府，這案子的資本週轉率太低，有限基金能做的案子非常有限，對整個農村困境幫不上忙。
3. 這個系統仍然要用30％柴油，在油價不斷高漲的趨勢下有相當風險。
4. 這裡有許多難以控制的外在因素，例如抽不到地下水，村民起糾紛拒絕盡義務等。

最後他想到了用柴油引擎代替汽油引擎，用不能吃的非食用油當燃料，而非食用油在印度有很大的發展潛力，於是他與組員溝通，向「植物」人請教，在全盤了解非食用油的各項資料以後，他開始宣揚用非食用油代替柴油及全面種植生質柴油原料樹種的農村轉型計畫。

SuTRA的挑戰書

使用樹生植物油以驅動柴油引擎發電的系統潛力，Shrinivasa的說辭（節錄自Locally Available Diesel Substitutes）

1.      印度擁有完善的非食用油收集與買賣網，時間可以回溯至佛陀誕生以前，以前是用於當油燈的燃料，現代則增加了當肥皂、潤滑劑等用途。孟買市場控制（記錄了）它的價格。

2.      有300種以上的樹的種子含有油脂，所以我們不必追求種植任何單一樹種。這些樹的絕大多數都是野生的，因此只要照料它們至脫離樹苗期，它們就會照料自己。我們自己的經驗來自水黃皮，我們知道一件事實，連山羊都對它的樹苗沒有胃口。

3.      通常的種植密度是每公頃100多株，許多地方成年的樹都有每公頃生產種子10至15噸的能力。15至20年以後的樹，都能利用深度達10公尺以下的土壤。（不像許多農作物，它們只利用150公釐表土）不論是乾旱時期的存活率或是單位面積的產能，它都比許多農作物要好。（它不是每年都會結果的）但是從來沒有聽說哪一年毫無收穫。許多文件都證明這一點。

4.      種植後要多久才能收穫呢？現代造林法能讓水黃皮在移植後3－4年就開始結果。（記得要再加上培育幼苗的1年）即使剛開始收穫的時候，產量只有成年時的幾分之一，因為種樹時的密度較高（例如400株/公頃），未成年時仍有相當好的收穫。體質差的樹要適時砍伐，樹葉可以做堆肥，樹榦、樹枝做圍籬或薪柴，或其他用途。接枝苗長大後產出種子的時間也會比較早些。

5.      農民們有個傳統，在乾燥的土地邊界上種樹作上圍籬，情況到處可見。樹籬可以擋風，因此可以儲存雨水及灌溉水，它們也可以提供綠葉、燃料與可以賣錢的產品如種子與水果。少數缺錢的或要改變土地用途的人把樹籬砍了當柴賣。鼓勵農民再次好好利用已經種好的樹，會增加每個家庭擁有樹木的數量。

6.      大部份樹生種子都可以榨出25％的油與70％的豆渣，另外的5％是用榨油機榨油時的損耗，這個技術在印度已經非常完備。豆渣有許多用途，但是，如果數量夠多，它的最佳用途是在工業級的發酵工廠中變成生質氣體（甲烷），而剩下的淤泥則是高品質的肥料。這個用途也可以使它小型化，供給地區民眾使用。

7.      不像歐洲與北美洲（加拿大），他們用油菜籽，一種蔬菜的種子去製造柴油的替代品（生質柴油），SuTRA相信，印度應該鼓勵以種子含油的樹類去綠化鄉村，這是一個低投入與低成本的選擇。用投資的術語來說就是一個地方資源的聚集，使得蟄伏的「不動」產成為「動」產。更具體的說，每1千萬公頃綠化的土地每年能貢獻2千5百萬噸柴油替代品，外加7千萬噸豆渣，發酵後可以取代等量的煤。換句話說，6千萬公頃的植栽能完全取代目前印度全部的石化燃料，包括液體的與固體的，是可再生的與印度付得起的。

8.      樹生油料種子林木的綠化運動，可以增加雇用工時，給閑置的人力工作機會，而大量的農村人力閑置，是我們眼前乾旱地區農村的大問題。

9.      在眼前的經濟危機與可預測的退化之下，一個可永續發展，自足自立的大計畫與一年60億美元的購油費用相較，是值得考慮的。

10.  造林6千萬公頃需要100億到150億株樹苗，按照《Down to Earth》（腳踏實地）雜誌最近的報導，我們在最近的15年內，在私有土地上已經種了100億株樹，所以這個目標是可以輕易達成的。

11.  我們的國家擁有需要的土地（荒地估計達7千萬至1億3千萬公頃），人力與技術去創造理想中的生產基地，它巨大的初級生產物就能給鄉村居民巨大的其他利益。

12.  在這個情況下，我們（聯邦政府）的「計畫委員會」卻在討論要把本國的糧食產量加倍。然而，這個選擇會被許多困難包圍。為了國家安全，我們應該只生產比需要多一點點的食糧而不是加倍。此外，許多國家將不容許我們把過多的食糧出口到他們的國家，這個情況發生時，糧價將會下跌。這樣的結果將會導致我們原本就獲利能力薄弱的農業部門更加脆弱。

13.  另一方面，大力鼓勵密集造林，會使我們每年得到7億噸「樹產品」，不僅

可以降低進口原油的負擔，還可以減少我們要挖掘的石化燃料的量。

14.  再者，回到綠化大地部份，我們不僅僅固定了大量的碳，還減少了CO₂的排放，對全球環境做出貢獻。

15.  再加上，這個巨大而可再生的資源，在分配控制之下，可以造福約百萬計的農民家庭，使他們的節餘及財產都增加了。因此他們也對國家發展做出貢獻。以上所述都是可能的，假如農民們受到鼓勵，盡可能的在他們的私有土地上多多種樹。

16.  關於大地綠化計畫，另一個更受歡迎的論點是：我們不必使大筆稀少的資金突然消失，轉用到綠化計畫之上。以全國規模而言，它僅相當於一個中型的計畫，只需要每年1百億盧比，持續20年就夠了。這個計畫不僅從多方面保護我們，也保護到我們未來的後代。

17.  在政治面，所有的研究者與計畫者都認識到應該要對農村進行大投資，他們還不確定的是「選項」。我們， SuTRA的全體成員呈上這份說帖，願意與各方專家就鄉村發展的正確道路進行最詳細的辯論。

18.  SuTRA正在用「綠化大地」的方式，透過大量的援助計畫，為選定的示範村莊提供夠用的電力與動力機械。

結論

印度是個資源豐富的國家，因為缺乏可駕御的能源，以致她的子民受到經濟上的剝奪。

由於農業氣候條件，光合作用的效率，熟練的人力資源，三者構成一個獨特的組合，能給我們巨大的初級產品，而且是可以再生的。

印度半島到處都有種子含油豐富的樹種。種子產出的油經過沉澱與過濾就能代替柴油使用，而製造電力。由非食用油種子製造出的生質甲烷，可以代替一部份的原油，生質甲烷可以用管線輸送，供應國內的家庭燃料需求。

我確信您已經注意到，SuTRA重視使用樹的出產物，而不是把它砍掉後再使用它。藉由提供一種本土可得的，可以再生的，對鄉村窮人而言，沒有市場價值的燃料選項，SuTRA計畫要影響土地與人力的潛力，貢獻出可永續的經濟成長。

生質燃料政策草案

挑戰書發佈以後，被點名批評的「計畫委員會」就要求SuTRA提供一個生質柴油政策草案並舉行盛大的研討會。命令發給誰？作者不知道，也沒有追查，只見到SuTRA提供給政策研討會的草案，其內容與挑戰書大同小異，就不重覆了，就提一下挑戰書裡沒有的東西。首先是草案封面的最後一行，聯絡用信箱號碼：

honge@yahoogroups.com/udipi@mecheng.iisc.ernet.in 有兩個信箱 後者是Dr. Udipi Shrinivasa的常用信箱，前者是為政策草案收集意見的專案信箱，玄機就在這裡，專案信箱的名稱叫「水黃皮，honge」。由此可見他們對水黃皮的希望有多大。

草案文件第一頁的下方列有共同作者的名字：

a）召集人xxx，政策小組，生態與環境學教授，社會與經濟變遷學院（智庫型的學院）。

b）xxx卡邦邦政府的前祕書長（與官府對話的窗口）

c Dr. U. Shrinivasa（主要負責人）

d）團隊成員，包括IISc各部門的成員、SuTRA成員、社會與經濟變遷學院的教授、工業界人士、縣政府代表等。

封面上的主辦單位是Samagra Vikas and SuTRA。前者是個做社會服務的非政府組織，因為SuTRA已經有鮮明的立場，所以聯邦政府要找一個沒有預設立場的第三者來共同舉辦。找人合辦沒有問題，糟糕的是這個外行「監軍」還要當第一主辦單位，SuTRA的不被信任已經有跡可循。

在這麼複雜的團隊裡，要把專案的信箱名稱訂為水黃皮，絕對不是一個人或少數人的意見，必然是多數或一致意見。

該文的附錄6：「每公頃水黃皮種子產物，油及豆渣的經濟價值」是全篇的最大敗筆，它說每公頃種樹550株，第4年開始產果，種子產能在第4年時為2kg/株，產量每年遞增2kg，至第30年的54kg為止，油產量為13.5kg/株，豆渣為40.5kg/株，以公頃計則種子產量為29,700kg/ha，產油率7,425kg/ha，豆渣產能為22,275kg/ha，一年僅因售油及出售豆渣的淨收入就有170,775盧比。

挑戰書的第3點說：「通常的種植密度是每公頃100多株，許多地方成年的樹都有每公頃生產種子10至15噸的能力。」第4點說：「因為種樹時的密度較高」，「體質差的樹要適時砍伐」，這是對的，而草案的資料：「每公頃種樹550株，第4年開始產果，種子產能在第4年時為2kg/株，產量每年遞增2kg，至第30年的54kg為止，那時的油產量為13.5kg/株，豆渣為40.5kg/株，以公頃計則種子產量為29,700kg/ha，產油率7,425kg/ha，豆渣產能為22,275kg/ha，每年僅因售油及出售豆渣的淨收入就有170,775盧比。」這是不止翻一番的大暴投。這裡沒有減掉體質差而需要砍掉的樹，也沒有扣掉樹木要輪休而打的折扣，更把盛產的年數由15至20年延長至30年。怎麼會這樣？旁邊有註解：種植的密度及產能資料是由卡邦的林務部提供的。原來卡邦的林務部有熱心過度的「膨風專家」。三個和尚沒水喝，召集人與監軍不懂農林，林務官員與機械系教授對林產問題有岐見時，該聽誰的？當然聽專業人士的，結果是膨風專家的數字害死了團隊。

政策公佈

生質燃料政策討論會在2003年2月1-2日舉行，不久後就發佈了生質柴油推廣計畫，首期計畫是示範推廣期，也是大規模種植的準備期，當年就開始示範推廣行動，可見官方對此政策也是很支持的。可是，SuTRA極力推薦的水黃皮卻從領銜主演變成了跑龍套的。草案裡列舉了3種植物油樹種的經濟價值估算，該算是推薦名單吧，除了水黃皮被降級以外，另兩種都被刷掉了，SuTRA遭受空前的挫敗。冒出頭的是他們從未建議的麻瘋樹。

維基百科的Biofuel in India說推廣麻瘋樹種植的是前總統卡拉姆（任期2002年7月至2007年7月），這裡又有故事。印度是內閣制的國家，總理最大。獨立時，英國要求印度加入大不列顛國協，奉英國女王為名義元首，印度答應加入國協，卻拒絕奉女王為元首，所以印度又弄了個總統當名義元首。這個不管事的總統是酬庸職，卡拉姆是位科學家、工程師，印度核爆計畫的主持人，算是國家英雄吧，因此被奉為不該管事的總統。當時世界受到油價高漲之苦已有多年，西方的研究者發現原產於中美洲的麻瘋樹能創造奇蹟，全世界都有麻瘋樹熱。聽說聯合國有一筆基金要援助窮國試種麻瘋樹，各地的投資者也到處找可投資的國家。印度政府乘機要援助，招募投資人來投資是很合理的事，對只認識麻瘋樹而沒聽過水黃皮的外地人，推薦產果時間最短的麻瘋樹也是合理的策略。卡拉姆有沒有撈過界？他插手有結果麼？他有沒有成為「印度版的李遠哲」？作者沒有資料，也不想追查。

卡邦的林務官在經歷了膨風笑話以後，記取教訓，現在官方版網站的生質燃料樹簡介就保守多了，每株已成年樹的種子產能為15-40kg，每公頃產能仍然未公佈。他們依然是水黃皮的狂熱支特者，在政治氣氛改變後，勇敢的走自己的路，鐵定有許多邦會陸續跟隨他們，作者祝福他們，也祝福他們的追隨者。

參考資料

1.      Locally Avaliable Diesel Substitutes，SuTRA http://agni.csa.iisc.ernet.in/sutra/diesel.html

2.      Draft National Bio-fuel Policy，SuTRA

SuTRA是臨時性任務編組，現在已取消，網頁資料也不知移到何處去了。作者於2010/3/25下載列印了以上二文，現在再上該址，已經失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