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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貼]夜半雞啼(下)
2010/10/06 20:33:47瀏覽1786|回應0|推薦5
  本文原刊載於PTT實業坊的不可思議版(marvel),承蒙原作者XIMIX 同意轉貼,在此致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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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得果然沒錯,生命會自己找到出路。

  在七月份都快結束的現在,雞公雞婆們終於好像習慣了訪客,原本整天吹不完的淒厲雞螺少了很多,只剩夜半時分會加減哭一下意思意思,先前三不五時撞門想逃的劇烈抗議舉動,也順其自然就合緩了不少,現在一天差不多撞個兩三次應應景而已。所以我現在理所當然可以一夜好眠,女朋友也能安安穩穩的一覺到天亮,皆大歡喜,可喜可賀,喜劇收場,圓滿落幕......才怪咧!

  我實在太小看「造化弄人」這四個古有明訓的機車大字,我就算想破了頭也預料不到,竟然又有新的爛狀況給我發生,可惜這裡不是黑特,不然我真想順便對躲藏在冥冥之中,偷偷安排這一切的神人老天爺補個幹。

  對!雞螺少了很多,可是正常的啼叫卻終日叫個沒完,而且半夜裡還比白天更熱鬧!這些日子因為長期夜不得寧,我跟女友都一躺上床就情緒緊張,精神脆弱,連帶的注意力也不集中,感官的警覺性跟思緒的靈敏度都大大降低,造就了我到現在才後知後覺的遲鈍慢拍。

  大概一個禮拜前,我發現母雞又下蛋了,所以直覺事情告一段落,雞隻們的情緒應該已經和緩。沒想到好景不常,撿到了兩顆孤伶伶的無主雞蛋後,母雞們的生殖機能又再度給我暫停。正常狀況下,我家冰箱隨時都保持在三顆蛋左右的儲藏量,多的時候實在吃不完會塞到快十顆,還得分送鄰居或帶回老家,藉以紓解糧食過剩的得意憂慮。可是直到現在,這一個月來,我的冰箱蛋槽一直都是空的,就算上週撿了兩顆,也馬上就被我一前一後送進胃裡進行人體鍊成,根本來不及進入冰箱苟延殘喘。

  是的,當我上週撿到雞蛋,卻發現後來又「蛋盡援絕」的時候,就應該要查覺到事情又有所不對,可是我卻到了昨天才發現。

  雞隻們晚上一直都很吵,我後來也懶得去聽牠們到底是在該什麼,所以就沒有用心去分析理解啼叫聲的改變,可是昨晚實在太吵,吵到我不得不半夜摸黑到三樓樓梯底下,然後隔空傳音用語言威脅牠們不准再叫。警告了一次,兩次,三次,牠們卻還是亂叫。

  我站在黑漆嘛烏又寒冷的樓梯底,腦裡的怒氣怨氣直線上升,卻連帶也讓思緒清醒了許多,不再睡眼惺忪的意識朦朧。我想到了好像有哪裡不太對勁?以前牠們半夜亂吹雞螺,我只要受不了起身下床,去樓梯底下出言恐嚇,牠們就會發出很委屈的咕嗚低鳴聲,然後著實安靜好一陣子,改用比較低的音量哭嚎,差不多過個幾小時才故態復萌,這次卻怎麼罵都沒有用,而且叫聲也不是吹雞螺,卻是清晨破曉時分的正常宏亮雞啼?

  然後背景音也有點太過熱鬧,不同以往只有我家的雞在叫,竟然連附近鄰居的雞跟狗也都在叫,而且都是正常叫聲,沒有雞螺也沒有狗螺。重點是,雞群們只有公雞在叫。

  我愣了愣,然後想說既然罵也沒用,那只好摸摸鼻子走回房間躺到床上,卻再也不能睡著,只一心專注在動物們的聲音上。我發現這樣的吵鬧是有規律的。兇狠的狗吠聲跟嘹亮的雞啼聲,是逐漸由遠而近此起彼落,當到達我這區的時候,包括鄰居跟我家雞犬的騷動,持續大概十多分鐘,然後又緩緩遠離。安靜莫約一兩小時,又會從另一個方向傳回來,一樣在我這吵鬧十幾分鐘,又朝某個單一方向傳遞過去。狗吠聲就像是看到陌生人一樣,充滿了不准靠近的警告意味,雞啼聲就如同雄雞的示威宣告,彷彿是在捍衛自己羽翼所籠罩的領地一般。

  我把這些訊息輸入腦海,綜合評斷之後領悟到了一個鮮明的可能性。

  牠們是在驅逐異類,朝著某些半夜裡還不肯休憩低調,卻成群結隊浩浩蕩蕩大批遊走,恣意穿梭在沁涼晚風黑霧中的那些囂張東西示威。

  至於那些東西究竟是什麼東西?我也不想勞心費神去思索探查,因為就算他們如何恐怖或駭人,也不會比晚上我女友被吵到崩潰醒來,宛如夜叉鬼婆一般鐵青蒼白著臉,狠狠瞇眼瞪我咬牙切齒的猙獰神情來得令我膽顫心驚。

如果這種狀況再不改善,我可能會被趕去三樓跟雞一起睡,擔任護雞大使以保女友安寧。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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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故事 善良的烏骨雞



  在我所養的雞種之中,最最可愛又親人,也是我最疼愛喜歡的一種,正是生性溫和良善的烏骨雞。

  所有的雞長大了都會換毛,把一身小毛球似的輕柔絨毛,蛻下換上神氣又漂亮的耀眼羽毛,外型可以說是雞大十八變,最後不但完全不留幼時的憨傻,還更批上了一種成鳥特有的靈敏精悍。

  可是烏骨雞卻不會換羽毛,終其一生都是毛茸茸的可愛傻樣,牠們的外型也幾乎不變,除了雞冠跟臉上的藍色性徵以外,小時候長怎樣,成長時也不過就是差不多等比例放大,活生生就是個會慢慢膨脹的純白絨毛雞娃娃,抱起來的感覺又溫又暖,就像捧著一大團會撒嬌的棉絮一樣。

  可是我卻曾經讓其中一條,像這樣令人疼惜不捨的無助小生命,活生生歷經了被迫凌虐致死的悲慘命運。

  前文說過,所有的雞隻都遭遇過同類毆打霸凌的階段,只是這種行為,在雞隻大一點以後會自然減輕甚或消失,而我所犯下的過錯,就是忽略了已經消失的現象也可能再度發生,並且是以特例的形式突如其來。

  在雞隻早就已經不再互相霸凌的某個清晨,我依照往例上樓餵雞,卻看見了讓我怵目驚心的畫面。

  我一開門,想當然耳,所有的雞隻馬上朝我搖搖擺擺靠近聚攏,可是卻有一隻烏骨雞不為所動,依舊直挺挺的站立在遠處。我抬頭,看向那名特立獨行的對象,然後立即倒抽了一口冷氣。牠全身上下理應純白的無瑕絨毛,全都鮮血淋漓的染上了大片艷紅,許多因潮濕黏膩而糾結成縷的絨毛末端,還不停斷續滴落灑下著點點晶瑩閃耀,宛如紅色寶石一般燃燒灼目的重要生命之源。牠的眼神茫然而失焦,身體虛弱卻僵直,彷彿正處在彌留之際的半昏迷狀態。

  我看傻了眼,不由自主的朝牠問了一句「你怎麼了?」

  牠猛然回神,混濁的眼珠裡終於又有了光彩,然後開始困難費力的挪動雙腿朝我靠近,舉步維艱的蹣跚身影裡有種說不出的堅毅執著。隨著牠一路顢頇搖晃的每一個不穩步伐,墊料上便畫下了一段段歪歪扭扭的鮮紅蜿蜒軌跡,一條用最後生命去描繪的最後路程。

  好不容易,經過了好久好久,牠終於到了我的腳前,雖然這段路事實上歷時不過數秒,我卻彷彿也一路目睹了牠飽嚐整夜的遍體鱗傷。我實在無法想像,牠是怎麼撐過那以眾暴寡的恐怖寒夜,堅持著要再見到我最後一面。

  其他擁擠在我跟前的雞隻們,或許是靈性有感良心發現,也或許是被我的憤怒感染而不敢妄動,竟然奇蹟似的自動讓開了一條路,靜靜任憑那隻烏骨雞走到我的腳下,沒有任何一隻雞受到鮮血的氣味吸引,再對牠甜美誘惑的滿身傷口出喙啄食。

  牠吃力又疲倦的伸長了脖子,把小腦袋在我腳踝邊輕輕磨蹭了幾下。

  我蹲下,攤開手掌捧住了牠有氣無力的頭,我很想摸摸牠,可是我不能,因為我實在找不到一處牠沒有受傷的地方,擴散渲染的大量鮮血,在絨毛上暈成了令我昏眩的詭異圖案。

  我說不出話,只能充滿內疚心痛的看著牠晶亮閃爍的圓眼睛。然後,我看見了全然的,一如往常的溫馴而信賴。我如遭雷殛,身體一震,瞬間明白到牠竟然一點都不恨我,不恨我沒有照顧好牠,不怪我為何不早一點上樓,這樣牠可能還會有救,還不至於失血過多,更不怨我為什麼這麼無能救不了牠。

  牠的心中只有最純真的善良,一種接近於愚蠢的善良。

  牠沒有生氣,沒有怨懟,心中不懷一絲憎恨或憤怒,只是把腦袋依偎在我的掌心中盡情撒嬌磨蹭,貪戀的享受著最後只屬於牠的溫暖跟幸福。

  然後我懂了,愚蠢的不是牠,而是我。

  牠明白自己的生命已到盡頭,不願意把力氣浪費在無關緊要的地方,支持牠到現在的,並不是所有生物都擁有的求生本能,而是牠想要再貼著我好好撒嬌一次,好好跟我道別的純真執著。

  生而為人,我的智商天生就不知道比牠高出多少,年齡也是牠永遠望塵莫及的遙遠數字,可是我的智慧,卻遠遠不如牠,遠遠不如一隻生命之火搖搖欲墜,即將要在我眼前死去的虛弱烏骨雞。

  我依舊不語,只是盡我所能陪伴著牠。

  漸漸地,牠的雙腿不再能負擔體重,於是牠緩緩蹲下,我也將掌心放低配合牠的姿勢,又過了幾分鐘,牠已經闔上超過一半的眼睛又掙扎張開,充滿感激的望了望我,彷彿是在說謝謝我耐心的陪牠走完最後一程。

  我笑笑,心裡原本就滿到快要溢出的濃烈內疚,卻因為牠這一眼而完全潰堤。這是第一次,我發現原來受害者真的可以釋懷傷痛,牠不需要原諒我,也不想要我的道歉,因為牠根本就從來完全沒有責怪過我。

  看著牠嚥下了最後一口氣,勇敢灑脫的踏上了另一段旅程,我終於敢伸手撫摸牠依舊殘有餘溫的軀體,因為現在牠已經不會再感到疼痛。

  我就這麼蹲著,蹲到牠的身體明顯失溫冰涼,才捧著牠站起身子,把牠暫時先放在高處,避免其他雞隻趁我不注意去吃食遺體。牠活著的時候,我無法保護牠不受傷害,至少在牠死亡之後,我可以盡力避免牠的身體再遭破壞。

  餵完了雞,我拎著遺體到了屋外,開始揚起鋤頭在屋旁的土地上挖洞。我把洞挖得很深,為了防止貓或狗等動物去翻撥掘屍,最後又在微微隆起的小土丘上蓋上厚厚的草,只希望多少能增強一點點保護的性質。

  不過這不是墳。

  因為需要墳的並不是死者,而是生者。生者需要有個東西作為標記,提醒他們曾經有一條生命長眠於此,而我卻不需要,因為我絕對不會忘記牠的故事。

  牠的軀體回歸大地,牠的魂魄翱翔天際,而牠短暫的生命歷程,則會永遠的收藏在我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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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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