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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9/15 01:16:50瀏覽73|回應0|推薦2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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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我不是一個人 一篇 AP/FRONTLINE 聯合調查,讓我重新看見詐騙之後的世界 作者按語 2026年9月2日,美聯社(AP)與 PBS FRONTLINE 發表了一篇聯合調查報導,訪問了58位美國詐騙受害者,並檢視美國目前對詐騙受害者的保護與協助,究竟出了什麼問題。 我是其中一位受訪者。這篇文章並非 AP 報導的全文中文翻譯,而是我讀完那篇報導之後,作為一名受害者,也作為一個仍然在說故事的人,所寫下的回應。 文中關於 AP/FRONTLINE 調查內容的部分,是我根據報導所做的中文整理與引述;其中關於我的報導內容,我也以中文呈現,讓中文讀者能夠了解 AP 如何報導我的故事。凡是以「我」發聲的反思,則來自我自己的經歷與感受。我盡量將兩者分清楚,也盡可能忠實呈現報導的原意。 報導刊出以後,我收到許多回應。有人問我,為什麼事情已經過去這麼多年,我還要一次又一次公開說自己的故事。 這篇文章,也是我對這個問題的回答。 —Alice Lin 2026年9月2日,美聯社(Associated Press,AP)與 PBS FRONTLINE 發表了一篇聯合調查報導: 《Scams in the US Are at a Record High. Yet Most Victims Get No Help and Some End Up Losing Even More》 《美國詐騙案件創下歷史新高,然而大多數受害者得不到幫助,有些人甚至損失更多》 這篇報導並沒有把焦點只放在「一個人為什麼會被騙」。 它問的是另一個問題: 被騙以後呢? 錢已經失去了。 受害者終於知道真相了。 可是接下來,他要向誰求助? 銀行? 警察? FBI? 政府機構? 律師? 如果錢追不回來,他還要面對什麼? 債務? 稅務? 羞恥? 家人的不諒解? 甚至另一場以「幫你追回錢」為名的詐騙? AP/FRONTLINE 訪問了58位美國詐騙受害者,年齡從32歲到90歲。他們來自不同種族、不同收入、不同教育與職業背景,其中包括醫生、資訊科技工作者和學者。 他們的損失從數千美元到400萬美元不等。 但是,58個人都有一些共同的經歷。 他們都曾感到孤單和困惑。 許多人覺得,在自己最需要幫助的時候,不知道究竟應該向誰求助。 有些人曾經想到自殺。 其中兩人曾經嘗試自殺。 報導裡的一些受害者,在第一次詐騙結束以後,又遇到另一批人,聲稱可以幫助他們追回失去的錢。 結果,他們再次被騙。 這篇報導讓我第一次從58個不同的人生,看見了詐騙留下來的傷口。 原來,錢被騙走,並不一定是故事的結束。 有時候,那只是另一段痛苦的開始。 報導也把美國目前的防詐與受害者保護制度,與英國、澳洲、新加坡等國家的做法放在一起比較。 有些國家已經開始要求銀行、電信公司或數位平台承擔更多防止詐騙的責任;有些地方則試圖在受害者發現被騙之後,提供更直接的協助。 這些制度各有不同,也都仍在發展。 但是它們共同提出了一個問題: 面對今天如此龐大而複雜的詐騙犯罪,我們還能不能只把責任放在最後按下「轉帳」的那個人身上? 然後,在這58個人的故事當中,我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 AP 如何報導我的故事 在美國現行法律之下,金融機構對於客戶本人授權的交易,很少需要承擔責任。 不過,也有少數例外。例如,根據新的法律保障,在加州,老年人的財物遭到竊取,可能被認定為對老年人的財務虐待(financial elder abuse)。 Alice Lin 在 AP/FRONTLINE 訪問的受害者當中,她是唯一一位取回部分損失的人。她依據這項法律對她的銀行提出訴訟。 Alice 和她已故的先生 Ming 多年辛苦工作,累積了七十多萬美元的共同積蓄。 先生去世後,她在網路上認識了一名男子。她以為兩人建立了一段友誼,而這名男子也聲稱自己失去了配偶。 她的新朋友 Justin 說服她從銀行取出資金,投資到加密貨幣平台。 一開始,她的財務帳面顯示獲利可觀。 但是,當 Justin 鼓勵她向女兒借錢、投入更多資金時,她的家人才發現這是一場詐騙。 Alice 以銀行未能保護一名年長者,也未對異常龐大、不同尋常的轉帳提出警示為由,對銀行提出訴訟。 根據 AP 報導,她的律師表示,這起訴訟後來以一筆未公開的金額和解。 銀行則表示,他們設有多層防詐保護措施,包括銀行人員曾經詢問 Alice 有關交易的情況,以及提供書面警告。銀行在書面聲明中表示,和解是衡量這起訴訟成本後所作出的商業決定。 AP 刊出的一張照片中,我坐在加州家中的沙發上,畫面前方是一份匯款文件。 另一張照片裡,我站在自己的玫瑰花園。 那是我在失去一生積蓄之後,一點一點重新建立起來的生活。 但是接下來的調查,讓我的故事突然從七十多萬美元,進入了一個我從來沒有想像過的尺度。 根據 TRM Labs 為 AP/FRONTLINE 所做的區塊鏈分析,鎖定我的並不只是一個單獨行動的騙子,而是一個複雜的犯罪網絡。 這個網絡操作數十種不同的詐騙。 從2022年1月至2024年9月期間,至少收進了: 8億美元。 TRM Labs 全球政策主管 Ari Redbord 表示,詐騙已經如此產業化,使受害者想要拿回自己的錢變得更加困難。 報導接著寫到,失去積蓄所帶來的悲痛與羞愧,曾經讓我想到結束自己的生命。 可是,在我早已停止回覆之後,那個騙我的人傳來了一則訊息。 只有一句話: 「妳還活著嗎?」 AP 的記者在採訪時,再次讓我讀到這句話。 即使已經過了這麼多年,我的身體仍然顫了一下。 我告訴他們: 「我告訴自己:我還活著,我要反擊。」 ⸻ 我的反思——58個人 當我第一次看到 AP/FRONTLINE 的報導寫著: 58位受害者。 我停了一下。 我有些驚訝。 在 AP 和 FRONTLINE 採訪我的過程中,我曾經問過,他們到底訪問了多少受害者,又有多少人願意真正站出來。 我記得當時聽到的是,他們已經接觸、訪問了八十多人,但是願意公開站出來的人並不多。 所以,當我後來看到報導裡出現「58」這個數字時,我除了驚訝,心裡其實還有一點高興。 更多人願意站出來了。 我非常了解,為什麼有人不願意。 沒有人願意承認自己被騙。 更沒有人願意被問: 「你怎麼這麼笨?」 「這麼明顯,為什麼看不出來?」 「你是不是因為貪心?」 這些話,對一個已經失去一切的人來說,可能是第二次傷害。 而我非常幸運。 我的家人從來沒有責怪我 當我的孩子知道發生了什麼以後,沒有人罵我。 沒有人問我: 「媽媽,妳怎麼這麼笨?」 他們也沒有一直回頭追問: 「妳當時為什麼要這樣做?」 「為什麼沒有早一點發現?」 他們做的事情很簡單。 往前走。 現在該怎麼辦? 下一步是什麼? 然後下一步。 再下一步。 我曾經想到自殺。 那是一段非常黑暗的日子。 但是我還有另一件非常幸運的事。 我是基督徒。 在我最痛苦、最混亂、自己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時候,我仍然有人可以和我一起禱告。 我的家人撐住了我。 我的信仰也撐住了我。 所以,當我今天讀到 AP 報導裡其他受害者的經歷,我才更清楚地明白: 在那段最黑暗的日子裡,我其實從來不是一個人。 可是,並不是每一個受害者都像我一樣幸運。 有人沒有家人的支持。 有人不敢告訴自己的孩子。 有人沒有朋友可以打電話。 有人不知道應該向誰求助。 有人可能因為語言的限制,甚至很難向銀行、警方、律師或媒體清楚解釋: 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在美國受過教育。 雖然英文不是我的母語,但是我還能說。 我還能把自己的故事告訴別人。 所以,我怎麼能不出來呢? ⸻ 為什麼我要一直說? 我失去的是一生的積蓄。 那不是突然得到的一筆錢。 那是我和先生這麼多年辛苦工作,一點一點累積下來的。 失去它的痛苦,我知道。 被自己曾經相信的人背叛的痛苦,我也知道。 那種彷彿走進地獄,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走出來的感覺,我更知道。 所以,如果我已經走出來了,我怎麼能不去幫助還在裡面的人? 這也是為什麼,我非常願意公開說自己的詐騙故事。 不是因為我喜歡一遍又一遍回到那段痛苦。 而是因為還有人正在走進去。 也許就在今天,有人剛剛收到第一則訊息。 也許對方只說了一句: 「你好。」 也許他們只是開始聊天。 也許他還沒有匯出第一筆錢。 他還有時間。 ⸻ 為什麼發現被騙以後,我還留下來? AP 報導裡有另一位受害者 Brian Glick。 他失去了57萬5千美元。 發現被騙以後,他保存大量資料、向不同機構報案,也繼續和騙子交談,希望得到更多資訊。 讀到這裡,我並不覺得奇怪。 我反而覺得奇怪的是: 為什麼沒有更多人這樣做? 當我發現自己被騙以後,我仍然和騙我的人保持了39天的聯絡。 我沒有再給他任何錢。 我的家人已經知道。 案件也已經報案。 但是對方並不知道,我已經知道真相。 所以我留下來。 我想繼續觀察。 我想知道他下一步會做什麼。 還會說什麼。 還會使用什麼方法。 最後,我留下了九百多頁的聊天記錄。 後來回頭看,我愈來愈覺得,這些對話留下來的,不只是一個人「被騙」的證據。 它們也保存了一個過程。 第一次接觸。 聊天。 建立信任。 「老師」。 第一次獲利。 下一個機會。 下一個目標。 下一筆錢。 一步。 再一步。 再一步。 直到一個原本根本沒有打算走到那裡的人,已經走得非常遠。 所以我一直想問: 他們是怎麼找到我們的? 他們怎麼取得我們的資訊? 怎麼知道應該說什麼? 又怎麼一步一步,讓一個人最後願意把自己的錢交出去? 也許正因為真正留下來觀察整個過程的人並不多,我們對這些詐騙究竟如何一步一步發生,仍然有很多需要了解的地方。 我不能改變自己已經走過的路。 但是,如果我們能把這條路畫出來,也許下一個人走到其中某一步時,會突然認出來: 我是不是也正在走同一條路? 然後停下來。 ⸻ 原來,我也在救自己 這幾年,我一次又一次把自己的故事說出來。 在加州議會。 在媒體。 在鏡頭前。 有時候,我也會問自己: 為什麼還要講? 事情已經發生了。 我再講一次,也不能讓2022年沒有發生。 後來我才慢慢明白,我一直站出來,不只是因為我想改變自己的故事。 我的故事已經不能改變了。 可是,也許我可以改變下一個人的故事。 如果我的經歷可以讓另一個人少走一步; 如果一個家庭聽完我的故事以後,在發現自己的父母、先生、太太或孩子被騙時,第一句話不是: 「你怎麼這麼笨?」 而是: 「沒關係,我們現在想下一步。」 那麼,我所經歷的痛苦,就不再只剩下痛苦。 最開始,我以為自己站出來,是為了幫助別人。 可是走了這麼多年以後,我才發現了一件自己從來沒有預料到的事。 每一次說出自己的故事, 每一次有人告訴我,他因為我的故事開始注意詐騙, 每一次我試著讓另一個人不要走進我曾經走過的地方, 我自己也往前走了一點。 我原來是想幫助別人。 可是,在幫助別人的過程中,我其實也幫助了自己。 今天,當我再看 AP/FRONTLINE 報導裡的那個數字—— 58。 它對我已經不再只是一個統計數字。 那是58個人。 58個家庭。 58段不同的人生。 他們讓我知道: 原來,被騙的,不只是我。 而當我回頭看自己的家人、朋友,以及在最黑暗的時候仍然陪伴我的信仰,我也終於看見另一件事: 原來,在我最痛苦的時候,我也從來不是一個人。 也許,這就是我們願意把故事說出來的原因。 當一個受害者開口,另一個人會知道: 原來,我不是唯一的一個。 當更多人願意開口,我們留下的就不再只是受害者的故事。 我們留下的是警告。 是經驗。 也是一條可能讓下一個人及時停下來的路。 因為現在,也許就有一個人剛剛收到第一則訊息。 他還沒有匯出第一筆錢。 他還有時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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