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電視新聞揭開的危機

午後的高雄前鎮漁人碼頭，陽光映照著海面，來往的旅客在岸邊欣賞風景，街頭藝人的表演聲此起彼落。Michael 的人像畫攤依然擺在步道旁，兩幅陳夢如的畫像立在醒目的位置，中文與英文的尋人啟事隨海風吹動，吸引不少遊客停下腳步。

一名記者帶著攝影師穿過人群，終於找到了畫攤。記者先向 Michael 表明身分，說明電視台希望採訪他尋找未婚妻的經過。Michael 聽完，眼中閃過一絲期待，連忙放下畫筆，伸手與記者握手。

「你們願意報導這件事，我真的很感謝。」他用略帶口音的中文說道，「我只希望有更多人看見夢如的照片。如果有人知道她在哪裡，請一定要告訴我。」

記者看著畫像，又望向神情憔悴卻仍強打精神的 Michael，語氣溫和地問：「你從義大利遠道而來，為了尋找一位失蹤將近一個月的未婚妻，值得嗎？這段時間，你有沒有想過，也許最後還是找不到她？」

Michael 沉默了一下，伸手輕輕撫過畫像的邊框，彷彿透過畫紙觸摸著心愛的人。他抬起頭，眼神堅定地回答：「我當然害怕找不到她，也不知道她現在正在經歷什麼。但是，夢如是我最重要的人。只要沒有確定她的消息，我就不會停止尋找。無論要走多遠，我都會繼續找下去。」

他的回答讓圍觀的旅客安靜下來。站在一旁的湯懷民與溫美華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都明白，Michael 並不是為了得到別人的同情才四處擺攤。他是真的把尋找陳夢如當成眼前最重要的事，甚至願意暫時放下自己的生活，只為了增加找到她的機會。

記者接著詢問兩人相識的經過，以及陳夢如失蹤前後的情況。Michael 盡可能地回答，但對於女友最後的行蹤，他同樣所知有限。他只能一再強調，自己相信夢如還活著，希望透過新聞報導讓更多人協助尋找。

採訪結束後，攝影師調整好機位，記者走到畫攤前方，背對著陳夢如的畫像，面向攝影鏡頭開始播報。Michael 與湯懷民、溫美華留在畫攤旁，安靜地看著工作人員完成拍攝。

記者神情莊重地說道：「這位來自義大利威尼斯的青年畫家 Michael，當年來台灣擔任交換生時，結識了陳夢如，兩人情投意合，發展出一段跨越國界的愛情。不料，陳夢如不久前突然失蹤，至今下落不明。為了尋找心愛的未婚妻，Michael 不遠千里來到台灣，決心走遍各地，希望透過民眾的協助，找到失聯的愛人。」

他稍微停頓，接著說：「面對漫長而沒有結果的等待，Michael 仍然深信女友還活著，並且立下誓言，要盡一切努力尋遍台灣每一個可能的角落。這份深情令人動容。本台也呼籲全國觀眾，如果曾經見過陳夢如，或是掌握任何相關線索，請主動提供消息，幫助 Michael 找回心愛的未婚妻。希望大家一起伸出援手，讓這場尋人行動早日傳來好消息。以上是本台在高雄前鎮漁人碼頭所做的採訪報導。」

鏡頭停止錄影後，幾名圍觀的旅客立即上前向 Michael 打氣，還有人主動表示會把新聞分享給親友。Michael 一一向他們道謝，心裡重新燃起希望。他知道，這則新聞或許能讓陳夢如的畫像傳到更多地方，也可能讓某個曾經見過她的人想起一些被遺忘的細節。

然而，他並不知道，這則報導除了帶來尋人的希望，也即將讓另一個人陷入恐慌。

醫院病房區的文康室裡，幾張桌椅整齊地排列在窗邊，牆上的電視正播放午間新聞。幾名住院病人坐在遠處休息，有人低頭吃飯，有人漫不經心地看著螢幕。林風眠獨自坐在角落，一手拿著便當盒，一手握著筷子，原本只是隨意地看著新聞，直到電視畫面出現一張熟悉的女子畫像，他才猛然停下動作。

螢幕上的畫面切換到前鎮漁人碼頭。Michael 站在畫攤旁，身後清楚掛著陳夢如的畫像。林風眠盯著螢幕，眼睛越睜越大，手中的筷子停在半空，嘴裡還沒嚥下的飯菜也彷彿失去了味道。

記者的聲音從電視裡傳來，清楚地介紹 Michael 從義大利來到台灣尋找失蹤未婚妻的經過。當「陳夢如」三個字再次出現時，林風眠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陳夢如……竟然有未婚夫？」他低聲喃喃，目光死死盯著螢幕，彷彿不願相信自己聽見的一切。過去這段時間，他一直把失去記憶的陳夢如留在身邊，並利用她無法回憶過往的處境，告訴她自己就是她的男朋友。他甚至將她當成失蹤多年的舊愛邱海韻，企圖重新塑造她的身分，讓她按照自己希望的樣子生活。

可是現在，Michael 的出現打破了他刻意維持的假象。林風眠將便當盒重重放在桌上，飯菜隨著動作晃了一下。他顧不得旁邊病人的目光，身子向前傾，幾乎要貼近電視螢幕，仔細看著 Michael 的臉，試圖從那個男人的神情裡找出任何可以安慰自己的理由。

然而，記者的報導不斷提醒他，Michael 正在台灣四處尋找陳夢如，而且已經公開了她的畫像。只要有人認出她，或是有人將新聞轉告醫院，陳夢如的真實身分就可能被揭穿。

林風眠的呼吸逐漸急促。他原本以為，只要陳夢如一直想不起自己的過去，他就能慢慢讓她接受新的身分，讓她留在自己身邊。如今 Michael 已經找上門來，尋人新聞又即將傳遍各地，他苦心維持的計畫隨時可能瓦解。

他轉頭看了看文康室的入口，確認沒有人注意自己後，才重新望向電視。螢幕上的 Michael 正站在陳夢如的畫像旁，神情堅定地向鏡頭表示，無論需要花多少時間，他都不會放棄尋找未婚妻。

林風眠的眼神逐漸變得陰沉，原本握著筷子的手也慢慢收緊。他無法接受陳夢如還有另一個深愛她的人，更無法容忍那個男人有可能將她帶走。「不行……我不能讓他們見面。」他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焦慮與近乎偏執的決心。

「陳夢如現在是我的。只要她還留在我身邊，只要她一直把自己當成邱海韻，我就還有機會。我絕不能讓 Michael 找到她，更不能讓她恢復記憶，想起自己真正的身分。」說完，他猛然拿起便當盒，卻發現自己已經完全沒有食慾。他將盒蓋蓋上，匆匆站起身，腦中開始盤算接下來該怎麼做，才能阻止 Michael 繼續尋人。

電視裡，記者仍在呼籲觀眾協助尋找陳夢如；電視外，林風眠卻已經決定不讓這場尋人行動有任何成功的機會。

而此時的陳夢如仍住在同一間醫院裡，因失憶與重傷而無法辨認自己的過去。她不知道遠道而來的未婚夫正在尋找她，也不知道有人正因為害怕失去她，而準備將她與真正的人生徹底隔開。
87、鏡中的陌生人
醫院病房裡，午後的陽光透過白色窗簾灑進室內，照亮床邊的醫療器材。整型科醫生站在病床前，小心翼翼地解開邱海韻臉上的紗布，護士則在一旁協助，林風眠站在床尾，神情看似平靜，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她的臉。

最後一層紗布被取下時，醫生仔細檢查手術部位，滿意地點了點頭，露出專業而自信的笑容。「Perfect！手術非常成功，傷口癒合得很好，臉部的重建效果也相當理想。接下來只要按照醫囑持續照護，再定期回診，恢復情況應該會越來越穩定。」

護士拿來一面鏡子，輕輕遞到邱海韻手中。她起初不敢看，雙手緊握鏡框，指尖因為緊張而微微發白。過了片刻，她才緩緩抬起頭，將目光投向鏡面。

鏡子裡是一張重新恢復輪廓的臉。雖然還留著手術後的些許痕跡，但已經看得出原本的五官。她怔怔地凝視著自己，彷彿正在確認眼前的人究竟是誰。過去那段關於受傷、疼痛與恐懼的記憶仍然模糊不清，而這張臉對她而言，也帶著難以言喻的陌生感。

林風眠走到她身旁，低頭看著鏡中的倒影，語氣溫柔地說：「海韻，妳看，醫生終於把妳的美貌找回來了。以後妳不用再擔心自己的臉，也不必害怕別人異樣的眼光。」

邱海韻緩緩轉頭看他，眼眶裡泛起淚光。她勉強露出微笑，似乎想用這個表情回應他的關心，心裡卻仍有一種說不出的空虛。她知道自己應該高興，畢竟手術成功了，容貌也恢復了，可是她對自己的過去依舊一無所知，連眼前這個自稱男友的男人，也無法喚起她真正的熟悉感。

「謝謝你，風眠。」她輕聲說道，手指仍然緊緊握著鏡子，「如果沒有你，我不知道自己現在會變成什麼樣子。」

林風眠伸手握住她的手，表面上滿是憐惜，心底卻因她仍然沒有恢復記憶而暗自鬆了一口氣。他知道，自己必須繼續維持眼前的局面，不能讓任何可能揭開真相的人接近她。「別這麼說，照顧妳是我應該做的。」他溫柔地望著她，接著說：「妳已經在醫院待了很久，今天回去休息一下吧。妳爸媽一直盼著妳回家，接到消息後，早就等不及想見妳了。」

聽到「爸媽」兩個字，邱海韻的神情微微一變。她低下頭，試圖在腦海中尋找與父母有關的畫面，然而浮現的只有一片模糊。她不知道自己究竟離開家多久，也不知道那個家是否真的如林風眠所說，是她熟悉的歸宿。

醫生叮囑她要按時服藥、避免碰撞手術部位，並提醒她定期回診。護士替她整理好隨身物品，林風眠則幫她披上外套，扶著她慢慢下床。

邱海韻再次看了一眼手中的鏡子，隨後將它交還給護士。她沒有再追問自己的過去，只是默默跟著林風眠走出病房。對她而言，眼前最迫切的事情不是找回記憶，而是弄清楚自己究竟是誰，以及為什麼每當她試著回想過去，心裡總會浮現一種無法解釋的不安。
88、回到陌生的家
邱家門口早已打掃得乾乾淨淨，門邊擺著新添的盆栽，屋內也特地整理過一番。邱水泉與周玉妹從接到林風眠的電話後，就一直盼著女兒回來。兩人幾乎一夜未眠，天一亮便開始準備，深怕有任何地方不夠妥當。

當林風眠陪著邱海韻出現在門前時，周玉妹一眼看見女兒，眼淚立刻湧了上來。她快步迎上前，張開雙臂將邱海韻緊緊抱住，彷彿只要稍微鬆手，女兒就會再次從眼前消失。

「韻兒啊！妳這幾年到底去了哪裡？媽媽想妳想得快要受不了了！」周玉妹哭著撫摸女兒的頭髮，又伸手捧住她的臉，仔細端詳那張失而復得的面容。「讓媽媽看看，妳有沒有瘦？身體還好不好？怎麼會受這麼多苦呢？」

邱海韻被她抱得有些不知所措。面對這份強烈的母愛，她理應感到親切，心裡卻沒有相應的記憶。她僵硬地抬起雙手，輕輕回抱周玉妹，臉上勉強擠出一抹微笑。「媽，妳別哭了，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嗎？」話一出口，她自己也愣了一下。這聲「媽」說得自然，彷彿早已習慣這樣稱呼眼前的女人，可是她卻無法從記憶裡找到任何與她相處的片段。那種言語與情感無法完全接合的感覺，讓她心底更加困惑。

邱水泉站在一旁，眼眶也紅了。他先走到林風眠面前，緊緊握住他的手，激動地說：「風眠，真的太謝謝你了！這幾年我們一直在找海韻，沒想到最後竟然是你把她帶回來。接到你的電話，我和邱媽昨晚高興得整晚睡不著，今天一大早就在等你們。」

林風眠謙遜地笑了笑，反手握住邱水泉的手。「邱伯，這是我應該做的。海韻能夠平安回來，比什麼都重要。」

「好了，好了，大家別站在門口說話，快進來！」周玉妹擦乾眼淚，拉著女兒的手往屋裡走，邱水泉也連忙招呼林風眠一起進門。

四人走進客廳，只見屋內布置得喜氣洋洋，桌上擺著新鮮水果與糕點，沙發和茶几也都整理得整整齊齊。牆上的家庭照片排列得十分醒目，其中有幾張年輕女孩的照片，笑容燦爛，眉眼間與邱海韻有幾分相似。

邱水泉看著重新坐滿人的客廳，忍不住感慨道：「這幾年就只有我和邱媽兩個老伴相依為命，家裡總是冷冷清清的。如今海韻終於回來了，整個家好像又活了過來。」

周玉妹聽了，眼眶再次泛紅。她走進廚房端來茶盤，先將一杯茶遞給丈夫，再將另一杯放到林風眠面前，接著坐到女兒身旁，不時伸手摸摸她的手臂，像是要藉由這些細微的動作，確認女兒真的已經回到自己身邊。

林風眠喝了一口茶，才慎重地向兩位長輩說明：「邱伯、邱媽，有件事我必須先告訴你們。海韻這次受傷很嚴重，除了臉部需要重建手術，也因為頭部受傷而失去了記憶。醫生說，她需要一段時間調養，記憶能不能完全恢復，現在還很難確定。」

周玉妹聞言，立刻轉頭看向女兒，原本欣喜的神情頓時添上憂慮。「失去記憶？那她還記得我們嗎？她還記得以前的事情嗎？」

林風眠看了邱海韻一眼，才回答：「她現在對過去的事情記憶很模糊，有些人和事都想不起來。我們最好不要一直追問她以前的生活，以免讓她太緊張。先讓她安心休養，其他的事情慢慢來。」

周玉妹心疼地握住女兒的手，連聲說道：「好，好，只要她能平平安安回來就好。以前不管有什麼誤會，媽媽都不會再跟妳計較了。妳就安心住在家裡，想不起來的事情不要勉強自己，身體養好了才是最重要的。」

邱水泉也鄭重地點頭。「風眠，你放心，我和邱媽一定會照顧好海韻。以前我們父女之間有些爭執，可能是我們做父母的太急了，才讓她一時想不開離開家。以後我們會好好跟她說話，不再惹她生氣，也不會讓她再離家出走。」

林風眠聽著兩人的承諾，臉上仍維持著溫和的笑容。他知道，邱家父母的疼愛是真誠的，但他也清楚，自己對邱海韻的身分認定並非事實。她其實是失去記憶的陳夢如，而他卻刻意利用她的失憶，將她留在自己所編織的謊言裡。

為了不讓兩位長輩起疑，他繼續說道：「等海韻的身體恢復得更好一些，我打算安排她到我任職的模特兒公司工作。她可以慢慢適應新的生活，也能接觸一些人，不必整天待在家裡胡思亂想。當然，還是要以她的身體狀況為優先。」

邱水泉聽了，立刻露出欣慰的笑容。「那很好啊！你在公司裡可以照顧她，又知道該怎麼安排工作，我們當然放心。只要她過得好，我和邱媽就沒有其他要求了。」

周玉妹也連連點頭，轉頭對女兒說：「海韻，妳就聽風眠的安排吧。他為了妳費了不少心思，以後有什麼不舒服，或是遇到什麼困難，都要記得跟我們說，不要一個人悶在心裡。」

邱海韻望著眼前滿懷關切的父母，又看了看坐在對面的林風眠。這個家裡的一切都顯得井然有序，父母對她的態度也充滿疼愛，可是她心裡卻始終無法生出應有的熟悉感。牆上的照片、客廳裡的擺設、父母口中的往事，對她而言都像是別人的人生。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努力回想自己是否曾在這裡生活過，是否曾在這張沙發上與父母談笑，是否曾經在某個夜晚因為爭執而離開這個家。然而，腦海裡依舊空白一片。「我真的是邱海韻嗎？為什麼他們都說我是他們的女兒，我卻對這個家沒有半點熟悉的感覺？」這個疑問在她心底越來越清晰，但她不敢輕易說出口。她害怕自己的懷疑會傷害眼前這對疼愛她的父母，也害怕一旦追問下去，得到的答案會比失去記憶更加令人不安。

周玉妹看見女兒低著頭，以為她累了，便輕輕握住她的手，柔聲說：「累了就先回房間休息，晚一點媽媽再準備妳喜歡吃的東西。妳回來了，家裡什麼都可以慢慢來。」

邱海韻抬起頭，對母親露出一抹微笑。「好，謝謝媽。」

林風眠坐在一旁，看著她順從地接受邱家人的照顧，心裡稍稍安定下來。他知道，眼前的謊言還沒有被揭穿，而只要她繼續失去記憶，他就仍然有機會將這個假身分維持下去。

然而，邱海韻心底那份無法解釋的陌生感，卻沒有因為回到所謂的家而消失。她雖然接受了所有人的說法，卻始終無法真正相信自己就是邱海韻。那個被刻意掩埋的真相，仍在她記憶深處等待著重新浮現的一天。

89、愛情的力量

《清秀佳人》模特兒公司的總經理辦公室寬敞明亮，落地窗外是城市繁忙的街景，牆上掛著公司歷年承接的時裝廣告與模特兒宣傳照。邵玉婷坐在辦公桌後，正與一名時裝品牌的客戶通電話，趙嘉美則拿著企畫資料站在一旁，偶爾低頭核對拍攝流程。

「好的，周董，您放心，這次代言貴公司的流行時裝，我會讓邱海韻擔任領軍模特兒，再安排公司最優秀的模特兒一起出場。無論服裝展示、拍攝效果還是後續宣傳，我們都會做到最好，絕不讓您失望。」

邵玉婷語氣自信，臉上帶著職業性的笑容。她又與客戶確認了幾項細節，才滿意地掛斷電話。就在這時，林風眠推門走進辦公室。他穿著簡潔俐落的襯衫，手裡拿著攝影工作安排表，神情比往常輕鬆，眉宇間甚至帶著一絲難得的愉悅。

「風少爺，你來得正好。」邵玉婷抬頭看見他，立刻笑著招手，「多虧你把女朋友邱海韻帶進公司，這姑娘不但外型出眾，還有一股清新脫俗的藝術氣質。我看過她幾次試鏡，鏡頭感很好，稍微培養一下，就能成為公司的招牌模特兒。」

林風眠聽見邵玉婷稱讚邱海韻，嘴角微微上揚，眼神流露出滿意之色。他知道陳夢如如今已經失去記憶，而自己正逐步將她塑造成心目中的邱海韻。只要她繼續留在自己身邊，接受他的安排，他便有機會讓這段失而復得的感情延續下去。

「那也要大姐肯給她這個機會。」他故作謙虛地說，「她以前沒有接觸過這麼專業的工作，還有很多地方需要學習。」

「你這樣說就見外了。」邵玉婷笑著搖頭，「這些年要不是有你這位專業攝影師替我旗下的模特兒拍攝宣傳照，設計整體形象，我的公司哪能這麼快就在業界站穩腳步？我邵玉婷不是不懂得感恩的人。既然海韻有這個條件，我當然願意栽培她。」

站在旁邊的趙嘉美始終沒有插話，只是默默聽著兩人的對話。她的目光不時落在林風眠身上，心裡有種說不出的酸楚。自從邱海韻進入公司後，林風眠整個人都變了，不但工作更加積極，就連平日裡不太在意的生活細節，也開始有了精神。他會主動安排海韻的行程，關心她的飲食與休息，甚至連拍攝工作都盡量配合她的時間。

這些關心原本是趙嘉美渴望得到的。她陪著林風眠工作多年，了解他的專業與脾氣，也曾在無數次合作中默默替他分擔壓力。然而，無論她付出多少，林風眠始終把她當成同事與朋友，從未給過她期待中的回應。如今，他終於將全部心思放在一個女人身上，那個女人卻不是她。

林風眠並未察覺趙嘉美的失落。他翻開工作安排表，對邵玉婷說：「明天淡水漁人碼頭的外拍，我會負責錄影。至於平面攝影的部分，我打算交給師弟羅剛處理，已經跟他聯絡好了，他會配合現場的拍攝進度。」

「沒問題。」邵玉婷點頭答應，隨即轉向趙嘉美，「那明天就由妳到現場督軍，確認模特兒的妝髮、服裝和拍攝流程都沒有問題。今天讓大家早點收工，回去好好休息，明天可不能有人精神不濟。」

「是，總經理。」趙嘉美收起資料，語氣平穩，臉上維持著一貫的專業笑容。

「那我先回工作檯了。」林風眠說完，朝兩人點了點頭，轉身離開辦公室。

門關上後，邵玉婷望著林風眠離去的方向，忍不住笑了起來。「嘉美，妳有沒有發現，風少爺自從把海韻帶進公司以後，整個人都像換了一個樣子？以前要他多接一個工作，他總得考慮半天，現在卻恨不得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妥當，連休息時間都不肯浪費。這大概就是愛情的力量吧！」

趙嘉美勉強扯出一抹笑容，低頭整理桌上的文件，手指卻不自覺地收緊。她不想在邵玉婷面前表現得太過脆弱，可是壓抑多時的委屈終究還是湧了上來。

「總經理，您就別拿我開玩笑了。」她停頓片刻，才苦澀地說，「風眠的心思全在他女朋友身上。我跟在他身邊這麼多年，替他處理過多少工作上的麻煩，陪他熬過多少個通宵，到頭來卻只能看著他把所有的關心都給了別人。我有時候真的覺得，自己就像個傻瓜，辛辛苦苦替別人作嫁衣裳，最後連一句想聽的話都得不到。」說到最後，她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眼眶也泛起了淚光。她迅速轉過臉，假裝查看手中的資料，不願讓邵玉婷看見自己難堪的模樣。

邵玉婷收起笑容，從辦公桌後站起身，走到她身旁，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嘉美，我知道妳心裡不好受。可是感情不是做生意，不是妳付出多少，對方就一定得回報多少。妳對風眠的好，我看在眼裡，他也未必不知道，只是知道妳的心意，和願意接受妳的感情，是兩回事。」

趙嘉美咬了咬嘴唇，仍不甘心地問：「難道我真的一點機會都沒有嗎？」

邵玉婷凝視著她，語氣比剛才溫和許多。「我不想說得太絕對，但從他現在的表現來看，他的心已經被海韻占滿了。妳再怎麼努力，也不能勉強一個人愛上妳。與其一直等著他回頭，不如想想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妳有能力，也有自己的價值，不必把所有希望都寄託在一個不會回應妳的人身上。」

趙嘉美沒有回答，只是慢慢垂下眼睛。她明白邵玉婷說的道理，卻始終無法說服自己放下這段感情。林風眠的一舉一動早已成為她生活中無法忽略的部分，即使知道自己沒有得到回報，仍然忍不住期待有一天，他會突然發現她的好。

邵玉婷看著她黯然的神情，也只能輕輕嘆了口氣。她知道，感情裡最難的從來不是付出，而是承認自己的付出未必能換來想要的結果。

窗外的陽光逐漸移向辦公室的另一側，桌上的拍攝企畫書映著明亮的光線。明天，淡水漁人碼頭將有一場熱鬧的外拍；然而，沒有人知道，那場看似平常的工作，將讓一段被刻意掩蓋的過去，再度逼近林風眠精心維持的謊言。
90、似曾相識的聲音
淡水漁人碼頭的午後陽光明亮，海風吹過跨港大橋與停泊在岸邊的船隻，帶著微微的鹹味。沿著碼頭延伸的步道上，遊客三三兩兩地散步、拍照，街頭藝人表演區則聚集了不少人潮，歌聲、吉他聲與遊客的交談聲交錯在一起，為這座海港增添了熱鬧的氣氛。

林風眠帶領《清秀佳人》模特兒公司的工作團隊進行外景拍攝。助理們在臨時架起的工作區裡替模特兒補妝、整理服裝，攝影器材則依照預定位置逐一架設。幾名穿著當季時裝的模特兒依序走上拍攝場地，以跨港大橋、海面與碼頭為背景，在鏡頭前展現不同的姿態。林風眠站在攝影機後方，專注地調整角度，偶爾提醒模特兒轉身或改變表情，現場工作進行得十分順利。

不遠處的街頭藝人表演區裡，Michael、湯懷民與溫愛華也擺好了畫攤。兩幅陳夢如的肖像畫立在畫架上，旁邊張貼著中英文尋人啟事，寫明Michael正在尋找失蹤的未婚妻陳夢如，希望任何見過她的人能提供消息。Michael的野狼機車停在畫攤後方，那是陳父借給他在台灣尋人的交通工具。為了吸引更多遊客停下腳步，湯懷民抱著吉他坐在一旁，唱起熟悉的歌曲。他的歌聲清亮而富有感情，很快吸引了幾名遊客駐足聆聽。

正在拍攝間隙休息的邱海韻聽見歌聲，不由自主地轉頭望向表演區。她原本只是想趁著下一輪拍攝開始前走動一下，然而那股旋律卻讓她生出一種莫名的親切感，彷彿自己曾在某個地方聽過相同的歌聲。她向助理交代一聲，便獨自朝畫攤走去。

Michael正低頭整理畫具，聽見有人走近，便抬起頭來。海韻在畫攤前停下腳步，目光先落在兩幅人像畫上，接著轉向他身後的野狼機車。當她看見那輛機車時，胸口忽然掠過一陣難以解釋的悸動，腦海中似乎閃過一些模糊的畫面，卻快得來不及抓住。她不由自主地向前走了兩步，仔細端詳車身，眉心微微蹙起。

「奇怪……」她在心裡喃喃自語，「這部機車為什麼讓我覺得這麼熟悉？我以前是不是坐過它，還是曾經在什麼地方看過？難道它跟我的過去有關？」邱海韻努力回想，腦海卻依舊一片混亂。自從受傷醒來後，她便失去了過往的記憶，只能依靠林風眠告訴她的事情拼湊自己的人生。可是，越是努力相信那些說法，她偶爾浮現的陌生熟悉感就越讓她困惑。

Michael注意到她一直盯著機車看，正想開口詢問，她已經拉開椅子，在畫攤前坐了下來，隨手從包包裡取出一張名片遞給他。Michael接過名片看了一眼，發現她是模特兒，便露出友善的笑容。「原來妳是模特兒。今天也在這裡工作嗎？」

「是啊，我們公司今天來這裡外拍。」海韻指了指不遠處正在拍攝的工作團隊，接著看向他身旁的畫具，「你是畫家嗎？可以請你幫我畫一張肖像嗎？」

「當然可以。」Michael立刻挪出畫架前的位置，拿起畫紙與鉛筆，「妳想畫什麼風格？寫實一點，還是稍微有些藝術處理？」

「就照我現在的樣子畫吧。」海韻笑著說，「我想看看畫家眼中的自己是什麼模樣。」

Michael點頭，示意她坐好，隨即開始觀察她的五官與神情。然而，當海韻再次開口，請他把椅子稍微往陽光下移動時，他握著鉛筆的手卻突然停住了。那聲音令他心頭一震。他抬起頭，仔細凝視眼前的女人。她的聲音與陳夢如極為相似，連說話時的語調、眼神流轉的方式，都讓他產生強烈的熟悉感。尤其那雙眼睛，清澈中帶著一點倔強，正是他日夜思念的Vivian所擁有的神情。

Michael的呼吸不由得急促起來。他告訴自己，眼前的女人只是聲音相似、神情相近，不可能就是失蹤多時的陳夢如。畢竟，陳夢如的臉曾經出現在新聞與尋人啟事上，而眼前的海韻顯然已經換了一張臉。可是，那種難以否認的熟悉感仍然讓他無法平靜。

「怎麼了？」海韻發現他停筆，疑惑地看著他，「是不是我坐得不夠好？」

Michael趕緊回過神，勉強笑了笑。「沒有，妳坐得很好。我只是覺得……妳的聲音很特別。」

「特別？」海韻微微偏頭，眼裡帶著好奇，「是好聽，還是不好聽？」

「當然是好聽。」Michael回答得太快，自己也察覺到有些失態，便低頭繼續作畫，「只是讓我想起一位很重要的人。」

海韻聽了，心裡忽然浮起一絲難以言喻的感覺。她望著Michael專注作畫的側臉，總覺得這個外國男人並不陌生。他說話的神情、看人的方式，甚至剛才那一瞬間的震驚，都讓她有種似曾相識的錯覺。

就在這時，她的視線落在畫架旁的兩幅肖像畫上。畫中女子的五官清秀，眉眼間帶著靈動的神采，旁邊則貼著尋人啟事。海韻站起身，走近其中一幅畫，仔細看了看，才轉身詢問Michael。「請問，你正在找這兩幅畫裡的女孩嗎？」

Michael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原本放鬆的神情立刻沉了下來。他放下鉛筆，點了點頭。「是的。她叫陳夢如，是我的未婚妻。我來台灣當交換生時認識她，我們都學美術，也曾經一起在街頭擺畫攤。後來她突然失蹤了，我找遍許多地方，至今還是沒有她的消息。」說到陳夢如，Michael的眼神流露出深切的思念。他伸手輕輕撫過畫像的邊緣，彷彿只要再看一眼，就能確認記憶中的她依然真實地存在。「我相信她還活著，所以不會停止尋找。」他語氣堅定地補充，「只要還有一個地方沒有找過，我就會繼續找下去。」

邱海韻靜靜地聽著，心裡卻莫名地泛起一陣酸楚。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被一個陌生男人的故事觸動，更不明白為什麼看著那兩幅肖像畫時，心底竟有一種說不出的疼痛。「這個人說話的聲音，還有他的神情，我究竟在哪裡見過？」她在心裡反覆思索，「為什麼我會覺得他和我有某種關係？難道我的過去真的藏著什麼，而我一直不知道？」

她正想再問幾句，身後忽然傳來林風眠的聲音。「海韻，妳怎麼跑到這裡來了？大家都在等妳，下一組拍攝馬上就要開始了。」海韻回過頭，看見林風眠快步走來。他的臉上雖然帶著笑容，眼神卻在瞥見畫攤上的兩幅陳夢如肖像與尋人啟事時驟然一沉。他認出了Michael，正是先前接受電視台採訪、公開尋找陳夢如的那名外國男子。

一股警覺立即從心底升起。他原以為自己已經將海韻帶離過去，沒想到命運竟讓她與Michael在同一個地方碰面。更令他不安的是，海韻方才看著那輛野狼機車的神情，顯然已經觸動了某些被遺忘的記憶。林風眠迅速壓下心中的不安，刻意放柔聲音，走到海韻身旁。

「我只是趁著休息時間請這位畫家幫我畫一張肖像。」海韻解釋道，「他很快就畫好了，再等我一下，好不好？」

Michael也抬起頭，正想接著說話，林風眠卻已經伸手握住海韻的手臂。「不行，工作時間要守規矩，不能讓大家為了妳一個人等候。先跟我回去，等拍攝結束後，妳想做什麼再說。」

海韻原本還想留下來，聽他這麼說，臉上露出為難的神情。她不喜歡林風眠用命令的口吻對待自己，但想到其他工作人員確實還在等候，也不好當場與他爭執。「可是畫還沒完成，我才剛坐下來……」

「下次再畫。」林風眠不等她說完，便將她從椅子上拉起來，手臂牢牢夾住她的手腕與手肘，急著帶她離開。

邱海韻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身體失去平衡，只得跟著站起來。她皺起眉頭，試著抽回自己的手。「你不要這樣拉著我，我自己會走！」

林風眠沒有鬆手，反而加快腳步。他不願讓海韻繼續留在Michael身邊，更害怕兩人再多交談幾句，就會讓她的記憶出現難以控制的變化。他只能用工作當作理由，盡快把她帶回拍攝現場。

這一幕被溫愛華看在眼裡。她原本正在替一名遊客整理畫紙，見邱海韻明顯不願意，便立即放下畫筆走上前，擋在林風眠面前。「先生，請你等一下。」溫愛華神情嚴肅地看著他，「她只是請我朋友幫忙畫一張肖像，又沒有耽誤多久。你就不能尊重她的意願，讓她自己決定什麼時候離開嗎？」

林風眠停下腳步，臉色略顯不悅，但仍勉強維持著禮貌。「我是她的工作負責人，她是公司的模特兒。下午還有其他拍攝工作，我必須顧及整個團隊的進度，不能讓大家一直等下去。」

「就算工作再重要，也不代表你可以這樣拉著她走。」溫愛華沒有退讓，目光轉向海韻，「小姐，妳真的想現在離開嗎？」

海韻一時不知如何回答。她既不想在眾人面前與林風眠爭吵，也不願承認自己對這個畫攤和那個外國男人有著莫名的熟悉感。她遲疑地看了Michael一眼，眼神裡流露出些許不捨與困惑。「我……我只是想讓這幅畫畫完。」

林風眠聽見這句話，心裡的不安更加強烈。他沒有再給她說話的機會，轉身便拉著她離開。海韻被迫跟上他的腳步，回頭望向畫攤時，目光仍停留在Michael身上，彷彿有什麼重要的事情尚未弄清楚。

Michael站在原地，目送兩人走遠，手中的鉛筆早已停了下來。他沒有忽略海韻剛才說話時的聲音，也沒有錯過她回頭時那雙熟悉的眼睛。那一瞬間，他幾乎可以確定，自己心中那個不可思議的猜測並非毫無根據。

他轉頭看向溫愛華，語氣急切地說：「愛華，妳剛才有沒有聽見？她說話的聲音……」

溫愛華望著海韻消失在人群中的方向，神情也變得凝重。她知道Michael想說什麼，便直接問道：「你是說，她的聲音很像陳夢如？」

Michael用力點頭，眼眶微微泛紅。「不只是聲音。她看人的眼神、說話的語氣，還有剛才望著那輛機車時的反應，都讓我覺得她和夢如有關。可是她的長相完全不同，我不知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溫愛華沉默片刻，低頭看了看畫架上的陳夢如肖像，又望向林風眠帶走海韻的方向。她不願僅憑相似的聲音就下定論，但林風眠剛才急著把人帶走的反應，也確實讓她感到奇怪。「先不要急著認定什麼。」她放低聲音，提醒Michael，「如果她真的和夢如有關，我們就更要弄清楚原因。你記得她的名字嗎？她剛才給你的名片還在不在？」

Michael立即翻找手邊的畫具與名片，神情從震驚逐漸轉為堅定。「我會查清楚。」他看著那兩幅尋人畫像，一字一句地說，「不管她究竟是誰，我都不能忽略今天發生的事。也許，我們終於找到了一條接近夢如的線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