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回】：八田外代樹為夫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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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和五年（1930）十月上旬某日上午，八田與一和外代樹帶著七個孩子，分乘三部人力三輪車，來到西門町有樂巷林信義家門口，與一按門鈴。

米雅聞聲來開門：「所長和夫人，還有正子、晃夫、綾子，歡迎你們啊！」

客廳裡的羅滿妹問：「有客人來嗎？」

林信義說：「阿母、阿爸，是八田所長和夫人啦！」

羅滿妹和林友吉從屋裡走出來，笑咪咪歡迎八田與一一家人。

外代樹問：「林太太，你們一家子都好嗎？」

滿妹說：「好啊！孩子都長這麼大了。」

信義說：「志浩、志芬，你們要叫人喔？八田伯父和伯母。」

志浩和志芬齊聲說：「八田伯父、伯母。」

外代樹微笑說：「好乖！伯母帶了兩盒巧克力和牛奶糖給你們喔。」

滿妹說：「人來就好了，怎麼好意思又讓你們破費呢？」

信義說：「水生哥和阿操帶著孩子在菜園裡忙著，要不要我找他們過來？」

與一說：「不用啦！待會兒我們去菜園逛一下，就會見到他們。」

滿妹說：「聽信義說八田大人搬回來幸町的公家宿舍，而且升官了。」

外代樹：「是啊！林太太。」

滿妹說：「那真是個好消息哩，以後八田大人和夫人要常來喔！」

外代樹說：「我們會的。」
米雅說︰「外代樹姐姐，今天你們一定要留下來用餐過夜，我們姐妹倆可以好好敘舊喔。」

外代樹說：「好啊，我也想著和妳聊些貼心話呢 !」

2

林信義陪與一一家人來到滿妹的菜園。

「水生哥、阿操，八田大人和夫人來看你們了。來成，你也來幫忙喔！」

阿操、水生和來成放下手邊的工作，走過來。

外代樹說：「來成，你都長這麼高了！時間過得真快呢！」

水生說：「來成很爭氣喔！現在就讀於台北帝國大學農業學院。」

與一鼓勵說：「來成，加油，以後要當個出色的農業專家。」

來成說：「謝謝叔叔。」

阿操說：「上回去烏山頭看你們，才生五個，現在又多出兩個，小姐，妳真厲害

呢！」

外代樹說：「還好啦！老爺喜歡孩子，從來不嫌煩人。這座菜園還是像以前一樣，種這麼多蔬果。」

阿操說：「妳們烏山頭宿舍區旁邊的那座菜園，才真是大得嚇人呢！小姐，老爺，

先到我們家去坐一下吧？」

外代樹說：「改天吧？我們剛搬回來台北，家裡都還沒整理呢！」

昭和六年，台北市幸町一目總督府宿舍完成，八田與一舉家遷入居住。

3

昭和六年（1930）十一月上旬，台北臺灣水利協會前廣場前。土木局長山形要助、土木課長筒井丑五郎、水利課長川山丈澄、土木課技師長八田與一以及藏成信一、阿部貞壽、白木原民次、湯本政夫、小田省三、小原一策、瓦歷斯‧貝林、林信義等上百位技師、嘉南大圳管理人枝德二，全體在廣場前，拍攝團體照，背景是「臺灣水利協會成立大會」橫幅。

4

昭和二十（1945）年，從烏山頭水庫傾洩而出的水流，沿著如蛛網般密佈在嘉南平原的渠道上，灌溉滋潤著嘉南平原。五月初八，稻子剛抽穗，微風掀起一波波稻浪。

這天是八田與一辭世三周年的忌日，在烏山頭水庫旁的八田與一墓園，赤崛信一所長和技師長宮地末彥，領著大圳組合技師中島力男、林信義等，以及林蘭芽、袁國欽等幾個理事，還有與一生前的得力助手藏成信一和秀子夫妻，八田外代樹及泰雄、成子、玲子等家屬，一起上香祭拜。

八田外代樹、藏成信一、秀子、林信義，站在八田與一雕塑前，雙手合十默禱，泰雄把一束鮮花放在父親墳前。

外代樹說：「與一，今天是你過世三年的紀念日，你的老朋友信一、信義，你最器重的赤崛所長、宮地技師和組合的理事，都來給你上香，我和孩子們都很想念你。」

信一說：「與一學長，信一來看你了，你我共同建造的烏山頭水庫和嘉南大圳，

就在你的腳下，大家都很懷念你，尤其嘉南平原上的農民，他們知道今天美好的這一切，都是你始終如一走來的堅持。」

林信義說：「與一老哥哥，是你鼓勵我去內地留學的，要不然我還在西門町的菜園裡，扛著鋤頭種菜養雞呢！你對我的提攜恩情，在你離開後，我知道自己該怎麼做，我會照顧好嫂子和孩子們的。」

宮地末彥說：「八田長官，雖然你已離開人世，但我和赤崛所長仍感覺你的魂魄，不曾離開烏山頭，繼續保護著這座你親手打造的水庫…。」

信一、信義兩人來到大壩壩堤，望著蒼藍的湖面和湖中的小島。

信一說：「我們這一代人的青春歲月，都奉獻給了嘉南平原。」

林信義說：「是啊！藏成技師，是八田大人帶我們來這裡的，如今他離開人世，留下這座水庫和嘉南大圳，讓人們心裡持續地懷念著他…。」

5

昭和二十年（1945年）八月16日，烏山頭水庫八田家的官舍，八田外代樹正在廚房忙著做飯。八田鈴子及八田成子一起在廚房幫忙。次男泰雄在客廳桌上看報紙。

碗盤櫃上擺放的收音機裡傳來，日前從天皇陛下接下宣布終戰諭令的安藤利吉總督的聲音︰「台灣全民日本軍民，請安心等待今後之因應措施…」

播放結束後，泰雄站起來朝廚房走去。

泰雄表情嚴肅說︰「母親，台灣總督府已經宣布放棄台灣及澎湖列島了!」

外代樹輕咬著唇，一語不發的繼續準備午飯。

成子問：「哥哥，我們要離開台灣了嗎？」

泰雄說：「也許吧！我們可能會被遣送回日本了！」

外代樹自言自語︰「離開台灣？這裡就是我的家！我哪裡也不想去！」

泰雄說：「回到父親、母親的故鄉金澤，不是嗎？」

外代樹望著廚房窗外的天空，幽幽說︰「我跟你們的父親，大部分的歲月都生活在台灣，這裡對我來說，才是我的故鄉啊！」

泰雄寬慰說:「母親，您先別這麼想嘛！總是會有辦法的。」

鈴子問：「哥哥，我們何時要回去日本呢？」

泰雄說：「快的話，可能一兩個月之內，也說不定吧？」

「泰雄，我是不會離開這裡的！」外代樹語調平靜卻堅決。

泰雄說：「可是我們在台灣舉目無親，我想，戰敗後我們日本人民不可能被允許在台灣繼續居住吧？何況我們的故鄉金澤，還有伯父他們，爺爺留下的房子應該也能住呀。我現在馬上寫信給東京的晃夫大哥，要他幫我們就近瞭解一下金澤老家的狀況吧!」

外代樹冷冷地說：「無論如何，我是不會離開台灣的，台灣以外的任何地方我

都不想去。」

泰雄說：「母親，別說這種不可能的話啦！在台灣幾十萬的日本人，大家都會被

送回日本的！」

外代樹說：「你先帶兩個妹妹到台北去找浩子姐姐及貞夫姐夫他們，然後跟他們一起回日本，就這樣吧！」

泰雄表情為難說︰「可是把母親一個人留在台灣，然後我們自己回日本，沒有子女會這麼做吧？」

6

八田家的官舍，泰雄、鈴子、成子三兄妹在父親的書房交談。

泰雄憂愁說︰「要怎麼辦才好啊！母親似乎完全沒有想回去日本的意思哩！」

鈴子說：「母親是真的不想離開台灣，不想離開父親所親手打造出來的烏山頭水

庫，一定是因為在這裡有許多跟父親的快樂的回憶。」

成子說：「除非有別的選擇，否則無論如何，我們還是得說服母親跟我們一起回

日本才行！對了！父親的部屬林信義叔叔，他是父親生前最信任的台灣人，或許他能說服母親也說不定喔！」

泰雄說：「那就這麼辦好了！我先去找林叔叔商量看看吧。母親受到日本戰敗的打擊，現在的心情還很紊亂，不管怎麼說，我們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一起努力，

讓媽媽走出戰敗後的陰霾。」

鈴子說：「自從三年前父親走後，我就從未見過母親臉上露出笑容，現在又加上

要離開已經住慣的台灣，可以想像母親此刻真是情何以堪呀！」

成子說：「二哥，你就先去找林叔叔商量看看吧！」

7

林信義提著一籃雞蛋前來八田與一宿舍，八田泰雄聞聲從玄關出來迎接他。

「泰雄，嫂子在家嗎?」

「家母跟妹妹出門去了，可能是前往家父的墳前祭拜。您來的正好，我正想去拜望您呀！」

林信義微笑著說︰「喔？這麼巧啊？」

「是的，叔叔您先請進！」

兩人進到和式客廳，泰雄倒茶給信義，然後很恭敬的坐在信義對面。

「叔叔，這幾天台灣總督府已經宣布，住在台灣的日本人，全部都要回日本的事情，您應該已經知道了吧？家母也因此有些情緒不穩，說什麼都不願意離開烏山頭水庫。」

「這樣啊？我很能理解嫂子不願離開的原因。昨天我才和嘉南大圳組合裡的袁國欽及林蘭芽等幾位理事們，以及管理水庫的赤崛所長及宮地技師長討論到關於水庫的修補工程這件事情，我們提出有必要留下一些日本朋友在台灣，赤崛所長及宮地技師長已同意我們的提案。」

原先坐著的泰雄，突然兩手交疊，低下頭面向信義磕頭。

「叔叔，那麼家母希望留下來的事情，就拜託您了！」

林信義連忙拉起泰雄說︰「泰雄，先別這樣，男兒膝下有黃金，快起來！我們

這些老幹部都很感念，你的父親八田對於嘉南大圳的付出與奉獻，沒有他就無法完成今日的嘉南大圳。然而能讓你父親成就這番事業的背後，其實得力於你母親在身旁堅定地支持他，因此既然嫂子希望能留下來，我們一定盡全力支持，讓你們一家都能夠留下來，你就放心把這件事，交給我們來處理吧！」

8
烏山頭水庫管理所會議室

人：林信義技師、嘉南大圳組合理事袁國欽(40歲)、理事林蘭芽(42歲)、水庫管理所赤崛信一所長(40歲)、宮地末彥技師長(38歲)，在烏山頭水庫管理所會議室裡聚會討論。

林信義說：「面臨戰後日本國民遣反，前所長八田夫人及子女，向我表達希望能留下來的意願，請赤崛所長及各位理事基於人道考量，和八田所長生前對水庫和大的組合的卓越貢獻，讓他們母子安心續留在這裡。」

赤崛所長說：「八田長官生前對大圳組合奉獻心力，八田一家人長期居住在本地，

對於他們請求留下來的意願，我認為我們有道義責任予以協助。不知各位理事，

是否同意？」

袁國欽說：「如所長所言，八田夫人的請求合情合理，我同意林信義技師的提議。」

宮地末彥說：「除此之外，我建議為維護水庫及大圳的正常運作，應留下關鍵性的術人員，不必隨同遣返。」

赤崛說：「宮地技師長的考慮周詳，的確有此需要。蘭芽君，你和新政府官員較熟，我想我們就以大圳組合名義，向官方提出陳情書，表達我們的想法。」

林蘭芽說：「好的，這件事就交給我去辦。我會先找地方上有名望的士紳，聯名向官方提交陳情書。」

赤崛說：「等留任名單和陳情書出來，一切就麻煩你囉。」

9

烏山頭水庫這一帶正下著雨。林信義來到八田與一的官舍，出來迎接的是八田成子︰「林叔叔，請進。」

成子幫信義收起黑色的傘掛，掛在玄關。

泰雄說：「叔叔，請坐。」

兩人進入客廳，泰雄取來坐墊請信義坐下，鈴子幫信義及泰雄倒茶︰「林叔叔，請喝茶。」

林信義說：「泰雄，水利組合的理事們表示，你們一家人不用遣返日本，他們已經向政府機關遞出陳情文了，所以你們應該都可以續留在烏山頭。」

泰雄邊鞠躬說︰「叔叔，您為了我們八田家不辭辛苦的東奔西跑，真的非常感謝您！」

「這樣說就太見外了！這二十幾年來，八田所長對我們這些部屬照顧得無微不至，沒有所長就沒有今日的我們，身為所長的部屬，這是我們應該為他做的事情。」

鈴子說：「家母去家父的墳前了。」

林信義表情有些驚訝說︰「外頭下著雨，嫂子還去上墳……」

成子說：「這陣子家母只要一有空，就會去家父的墳前，什麼話都沒說，但我隱約感覺母親好像有什麼決定似地…」

林信義說：「要是能留在烏山頭，你們都要盡量讓你媽媽恢復元氣，好嗎？」

泰雄說：「叔叔，我們知道了！」

10

收音機裡正播放颱風來襲的消息。外代樹、泰雄、鈴子、成子四人忙著防颱準備工作。泰雄正在官舍的屋頂上方修補瓦片，外代樹檢查窗戶以防止滲水，及成子幫忙庭園整理庭院的花草樹木。

外代樹催促說：「成子、鈴子，動作快點，颱風就快來了！」

成子應聲說：「是，母親。」

外代樹說：「鈴子，把那幾個花盆搬到玄關，然後把雞群趕進籠子裡，知道吧？」

鈴子說：「知道了，母親。」

外代樹抬頭看著屋頂，大聲說︰「泰雄、注意你的腳，小心別滑下來喔！」

泰雄大聲回答︰「母親，我知道了。」

外代樹說：「成子，你父親還在世的時候，這些防颱準備工作都是他一個人做的！」

成子問：「母親，你又想起父親了喔?」

外代樹說：「你父親雖然離開人世了，到現在我還能想像，跟他在一起的感覺。」

成子說：「我知道，我知道！母親，妳的心情我很了解啦！」

外代樹仰望著天空的烏雲說︰「是啊！你父親就是這片天空，一直都跟我們在一起呀！」

11
八田家的官舍裡，外代樹在臥房的書桌前寫信。還沒睡著的成子，睡眼惺忪的望著在書桌前外代樹的背影。

成子說：「母親，都這麼晚了，你怎麼還沒睡呢?」

外代樹轉過身來說︰「成子，妳還沒睡著喔！」

「母親，你是在寫信嗎?」

「嗯，我在寫信給你的哥哥姐姐們呀！」

「媽，妳不早點休息的話，會累壞身體的。」

「好好好，我知道啦，你也快點睡吧！」

12

八田家的官舍客廳裡，泰雄在桌前看書，成子端著茶走過來。

「二哥，請喝茶。」

「喔，謝啦！」

「哥，昨天夜裡我醒來，看到母親在書桌寫信，但是我感覺好像有點奇怪耶!」

此時成子彎下腰靠著桌子，泰雄將書本擱在書桌上。，抬起頭來問︰「媽媽在半夜裡寫信?」

「她說只是寫信給哥哥姐姐他們，可是那麼晚了，雖然感覺她怪怪地，我也沒敢多問。」

泰雄伸手去拿熱茶說︰「嗯~，母親在半夜裡寫信是有些奇怪耶！而且她從來沒有在半夜裡寫信的習慣呀，媽到底心裡在想什麼呢？」

13

颱風登陸前，嘉南地區風雨交加，雨水拍打著八田與一的官舍門窗。外代樹身穿繡有八田家徽和服，坐在八田與一的官舍書房裡，「愛慕夫君，我願追隨他的魂魄而去，長留在烏山頭水庫…」，寫完遺書，把幾封書信分別裝入信封，擺在書桌上，起身離開……。
清晨五點，烏山頭水庫的出水口處，外代樹走上出水口正上方，擺好木屐，然後兩手抱在胸前，嘴裡輕聲的低吟︰「南無阿彌陀佛、無阿彌陀佛……」

「與一，我的丈夫，我外代樹將永遠守護著這座你親手建造的烏山頭水庫…」

出水口發出巨大的流水聲，外代樹投身跳入出水口處，烏山頭風雨交加、狂風肆虐。

13

阿部貞壽和中川曉月夫妻，凝望著八田與一的銅像，將手中的白色百合放在與一和外代樹墓前。

曉月雙手合什說︰「大哥、大嫂，我們來看你們了。」

阿部貞壽望著八田與一銅像，眼眶裡漾出一層婆娑淚光…。

結語︰
   經過八十年漫長歲月，嘉南平原幾度歷經颱風豪雨及地震侵襲，然而，烏山頭水庫和嘉南大圳並沒有受到嚴重損壞。嘉南平原從不毛之地，成為台灣首屈一指的大穀倉，一片碧綠的水色和金黃的稻浪相互輝映。當你經過嘉南平原，務必請你暫停匆匆的行色，駐足欣賞蛛網狀的嘉南水圳，並且造訪一趟烏山頭水庫。當你站在烏山頭水庫霸堤上，一覽珊瑚潭蒼藍水色時，就請你留意身旁這尊銅像：望著遠方若有所思的「八田與一」吧，接著也看看與一身後，那深情無悔的八田外代樹的銅像。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