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體:小 中 大 |
|
|
|
| 2006/12/24 23:44:56瀏覽724|回應0|推薦12 | |
旭日又東昇,教人又不禁聯想到他;日昇日落,美倫心裡總掛念著那個人,無法自拔地想著他、唸著他,只要在他身邊,就彷彿能夠感受到那股暖意。 美倫禁不住又嘆息。但願她的這份幸福,能夠持續到永遠。 在中國青年服務社這兒,館前路上車水馬龍,人群熙熙攘攘地穿梭在夜裡,車聲、人聲、排氣管的聲音,似乎全交織在一起沸騰著,在霓虹燈閃耀的街景、擁塞的十字路口、百貨公司及騎樓間人們的喧囂中,有種虛幻不實的空間存在感。 台北市的夜,夜以繼日都是如此,就在行人、車陣的燈光下,她並沒有任何對這個城市的憧憬;可是,這種心情絕非是虛偽的。 周遭的嘈雜完全消失了,在她心中只迴響著一句話,平靜、悠然如一方湖面上的漣漪;她不曉得,自己居然會感到如此充實、如此快樂,她實在好想告訴誰,告訴今晚的自己:「現在,我很幸福,我覺得自己非常幸福!」 高級班的學員下了課,陸陸續續地由電梯內走出,將門口擠得水洩不通,驀地,她雙眼發亮,呆立在當場;方東旭朝她走來,臉上是溫柔的笑容,使她幾乎心跳停止,站立難安。 「只要他對著我笑,我就覺得好開心……」她自言自語道,「幸福,好像只是些微不足道的事,卻又重要得像是人生的全部啊。」 這就是她期盼很久的幸福感覺吧? 剛走過來,方東旭就歉然一笑:「抱歉,今天我加課,所以遲到了。」 「加課?高級班的進度落後嗎?」她問。 「事實上是──」 他欲言又止地望著她,彷彿想告訴她些什麼,一臉滿是無奈。美倫不解地抬頭望著他,忽地,她突然有股不好的預感……他不對勁,而且,這緊繃的氣氛,究竟是什麼呢? 「我們還是先找個地方坐下來談好了。」他說。 首次,他牽著她的手,不由分說地拉著她走出中國青年服務社;美倫訝異地跟著他,那手心的熱度令她發暈。只是牽個手,她告訴自己,又不是十幾啷噹歲的小女孩,連ABC的階段也談不上,她幹嘛這麼興奮緊張啊? 方東旭拉了她往希爾頓飯店的地下美食街走去,他面色沉重,心亂如麻。一下樓,他便帶她在專賣飲料的小吧檯角落坐下,匆匆點了壺義大利金桔茶,她則點了杯冰咖啡。 見侍者走開去,美倫不禁開口問道:「怎麼了?看你一臉面色凝重的樣子。」 「我──」 方東旭望著她,覺得一切都難以啟齒。 然後,他發現到,她有一種習慣動作,就是稍微歪著脖子,靦腆地笑著,眼底充滿了期待的光采。 那使得他更為緊張了。 「我──」他焦慮得無法自己,「其實──我以後不會再去中國青年服務社了。」 美倫沒料到他會突如其來這麼說,她忙問道:「是決定暫時不教書了?」 方東旭頷首,沉默地啜了口桔茶。 「那麼,你已經決定要去別的地方教法文,像是……師大法語中心?」 他苦笑,彷彿茶中的酸澀已浸滲到心底。「不是,我決定不再教書,而且今天也遞出辭呈了。」 「為什麼?」她的震驚與詫異不在話下:「是因為太忙、太累,或是時間上無法配合?」 「都不是,」他說,「不論是經濟上、時間上來說,我都沒有問題,只是──」 「只是……?」 他們的視線交集在一起,定住了,彷彿在這眼神倏地交會的瞬間,四周圍的時間都靜止了,除了彼此,再沒什麼東西更重要了;對方,和自己,就是全世界。 如果可以的話,方東旭無可奈何地想,好希望把一切都告訴她;可是,一切都太晚了,他早已騎虎難下,也已經無法再回頭了。 美倫迷失在他的目光裡,而後失神地打翻了裝冰咖啡的杯子。那「鏗鏘」的破碎聲,使他們恍若由彼此的白日夢中驚醒,慌張地急遽分開。 「對不起!」美倫忙道,彎下身去撿拾地上的碎片,覺得心臟都快要從胸口跳出來了。 「妳沒關係吧?」方東旭也低下身去,伸手握住她的,察看她是否有被咖啡潑到、或是被玻璃碎片割到。 「沒關係。」她說,一抬眼纔發覺他在看她。 戴著黑呢帽的店長和善地說:「兩位請小心玻璃──剩下的,我們會收拾乾淨。」 「謝謝。」方東旭回以一笑,轉向美倫。「那我們就走吧……我送妳回家。」 「好。」美倫低語,試圖抽回手,但他卻握得更緊,教她滿臉發窘得臉紅了。 「別說話。」方東旭柔聲道,用紙巾擦乾淨她的手,動作輕柔得彷彿她脆弱如玻璃。 就連她自己也覺得她已幾乎要碎裂。 「方先生,你……」 「妳可以叫我『阿旭』,每個我熟識的好友都這麼叫我。」他站起身,若有所思地望著她,無奈地一笑:「認識了這些日子以來,妳可以把我當成一個……一個『朋友』,好不好?」 「我──」她跟著站起來,只覺得雙腿發軟、臉頰發燙。「──阿旭。」 「來吧。」他一笑,牽著她步出美食街。 美倫沉默地跟在方東旭身邊,她的呼吸急促,她的胸口窒悶,空著的那隻手不安地扭攪著上衣的衣擺;他手心的熱度教她興奮而緊張,而且她也覺得自己的心跳就快得像是要停止了。 雖然,她迫切地希望他這麼碰觸自己,再這麼一直牽著她的手,再這樣子貼近她,但卻又好像不能接受他的碰觸。 彷彿是只要他的手一碰到她,自己就好像要融化了一般……像那些浮在咖啡上的奶油;亦或是,像是被微風吹拂過的含羞草,搖擺不定、曳動不安,顫抖、渴望地縮回自己的角落。 走進停車場,他們一言不發地上了他的車,在回程的路途中,兩個人連一句話也沒有講;Jaguar車駛向黑夜,這寂靜無聲的氣氛很詭譎,也教人感到些許不安。 好半晌,方東旭纔開了口。 「我放棄教書的工作,並不是因為倦怠感,而是由於它已經成為了一種負擔,一種自己所給予的壓力。」 她聽不懂。 「有的時候,放棄也是一種選擇。」 她還是不懂。 迷惑之際,美倫望向他的側臉,在微弱的光線之中,他凝視著遠方的眸子很清澈,就像是小時候常玩的玻璃珠那麼樣澄澈透亮,在黯淡的光線中閃耀著決心。 「我喜歡教書的感覺。可是,既然要遠離傳道授業的生涯,我就不想留給自己任何未來再走回頭路的期待……有的時候,我連替自己解惑都大有問題。說得簡單一點,我找到了比兼職上課更重要的目標,而且任何學有專精的人,都可以取代我在中國青年服務社的位置……對我而言,正職及現實生活比那些還重要,我怕自己會在發覺之前,在抉擇之後,就後悔放棄了所有重要的東西……我不得不這麼選擇。」 「為什麼?」美倫不解地問:「難道對你而言,維持現狀就有這麼困難?」 「現實生活中的累贅太多了,困擾也太多了,所以我只得自私點,替自己和家人作打算。」 她仍舊不明白。 「我不得不向現實妥協,」方東旭坦誠道:「美倫,我要結婚了。」 「什麼?」她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的未婚妻──就是以前跟妳提過、在當空服員的那一個,我已經決定要跟她結婚。」 卓于心?他要跟卓于心結婚?和她? 「快的話,在這個月底或者下個月──反正就在過年以前──我就要跟她結婚。」 美倫震驚、愕然地說不出話來,她的腦海中一片混亂,完全無法運作,並且消化這個殘忍的事實。 「在結婚以後,我沒有太多時間可以花在教學上面,也不會像現在這樣和妳見面……不論是在中國青年服務社,或者是其他地方,我總歸是不能繼續再教妳法文了。」他苦澀地一笑:「妳能瞭解吧?」 她點點頭,臉朝向車窗外,沒有看他。 方東旭繼續說道:「我是個懦弱的人,總覺得作決定好難,好像自己無法承受過重的責任或負擔,所以我常以為自己無法喜歡上任何人──因為我害怕她們會離我而去。事實是:我以前交往過的女孩全都離開了我,只剩下來我現在的未婚妻,也只有她一直看著我、等著我,想永遠待在我身邊,所以我自己找到了答案,選擇了她。」 車子緩緩駛向大屯山,他將車開到她家門牆那兒,倏地停下來。 在昏暗的街燈下,她仍背對著他,沉默、動也不動地望著車窗外,不肯轉過身面對他。 方東旭挫折地想:她沒有看我,是因為根本不在乎?是由於多說無益、對牛彈琴?是他自作多情?難道她對他沒有絲毫動心?還是,他所說的對她都毫無意義? 萬念俱灰之際,方東旭也釋然嘆了口氣,打開轎車裡的小燈。「算了,就當我沒說吧。美倫,我們還是可以當朋友,以後當然也是如此……」 儘管黑夜似乎隱去了她的一切,可是,當他注意到她滿臉淚痕時,心也跟著痛起來。 不是毫無意義的,他又嘆息,望著她顫動的雙肩和不斷淌下的淚水,即使知道再怎麼樣也無法承諾、無法付出,但還是會懊悔、否定;他原想克制自己的感情,去忘懷、拋棄某些東西,然而,每個人在這種情況下,還是不免會受傷…… 看到他,她又哭出來,眼中泛著水光。 方東旭忍不住伸出雙手,緊緊抱住美倫,用力吻著她的唇,再也無法控制住自己。 他們的唇舌彼此糾纏,恍若下一秒就會失去對方,直到美倫痛苦地將他推開,纔氣喘噓噓地正視著彼此。 「再見。」美倫低語,逕行下了車。 「美倫!」 方東旭一臉茫然若失地望著她離去的背影,希望她能回頭;至少,他從沒想過會這樣子和她分手──即使他們從未真正交往過,也不算是什麼很深入的男女關係──然而,他沒預料到自己的心情,還有這股失落感。可是,她終究不肯回頭地走了,沒有再看他一眼。 「天啊……」他懊喪地趴在方向盤上,頹然地閉上雙眼。 這樣也好,他告訴自己,終於結束了。 |
|
| ( 創作|連載小說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