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時，有一位法號契虛的僧人（註），原本是姑臧人李某的兒子，唐玄宗在位時，李某擔任御史一職。契虛打從孩提時便喜歡研習佛教的經典學問，當到了二十七歲時，契虛就剃去頭髮（註）、穿上了粗布衣服，住在長安的一處佛寺中。後來安祿山攻破潼關，唐玄宗西撤到前往蜀郡的要道劍門山時，契虛也離開長安城，遁入太白山（又稱太一山，位於陝西省西南部的眉縣、太白縣和周至縣交界處）中躲避兵災，採集柏樹的葉子當作食物果腹，此後也就不再食用粟米之類的食物了。

有一日，一名容貌清瘦、鬚髮皆白、姓喬的道士前來拜訪契虛，並對契虛說：

「法師你（註）的神韻風骨非常優異、特別突出意，日後應該能邀遊在仙人居住的地方了。」

契虛說：

「我不過是個凡人，又怎麼能造訪仙都呢？」

喬道士說：

「仙都很近啊，法師可以憑自己的力量爭取去到那兒。」

契虛就向喬道士請教該如何前往仙都，喬道士說：

「你可以在商山（位於今陝西省商洛市）的旅店中準備好食物，遇到捧著東西（註）要前往商山犒賞王師的人，就將食物送給他吃。若有人問起你要去哪兒，你就說你想要（註）去稚川（道家傳說的仙都，稚川真君的居所）遊覽，應當就會有背著簍子販賣或物的商販或是樵夫（註）引導你前去了。」

契虛聽了喬道士的說明後，真的是非常的高興。

當安祿山的叛軍開始潰敗，已經退位為太上皇的唐玄宗即將經由劍門山返回長安，天下也將太平無事。契虛就前往商山，住在一間旅舍中，每天準備美味潔淨的食物等候路過的商販、樵夫好送給對方。僅僅經過了幾個月，期間遇到的商販樵夫也有一百多人，但都是吃完後便道謝離去，並無一人表現出指點引導的樣子。因此契虛感到有些灰心而失望，又覺得或許是那喬道士欺騙了自己，便打算返回長安。就在契虛開始整理行李的那天晚上，有一名看起來很年輕的樵夫經過，契虛還是將食物送給對方。少年樵夫接過，一邊吃著一邊問契虛：

「師父有想要到哪裡去看看呢？」

契虛說：

「我想去稚川遊覽已經想了很多年了。」

少年樵夫驚訝的說：

「稚川是仙人居住的地方，師父要如何去到那兒呢？」

契虛解釋說：

「我從小就喜好關於神仙的事物，曾經遇到了一位真人（註），勸我前往稚川遊歷。只是不知去往稚川的路程遠近如何呢？」

少年樵夫說：

「稚川很近的。師父你真的要與我一同前去嗎？」

契虛說：

「若是真能一遊稚川，就算死了也不後悔。」

於是少年樵夫與契虛一同來到了藍田縣境內，準備好了必要的器具後，當天晚上就開始攀登玉山（又稱王順山、覆車山），渡過危險的溪澗，翻越險峻的山崖與巨岩（註），前後走了有八十里遠後，來到一個山洞前，有水從洞中流出，少年樵夫與契虛一起搬石頭將流水的源頭塞住以阻斷水流，然後又等了三日，才沒有水再流出來。二人先後進入洞中，只覺裡面昏黑得幾乎無法分辨事物，等到眼睛適應後，見數十里外有一扇門，就朝著那扇門而去。

穿過門便走出了這個山洞，洞外則是清風徐徐、陽光溫暖，一片山清水麗的環境，真是神仙所居住的地方啊。又前行了一百餘里，登上一座高山。這座山是一處密集且高遠挺拔的群山的主峰，上山的石徑很是險峻，契虛頓時感到頭暈目眩而不敢繼續向上走去，少年樵夫見狀則鼓勵他，說：

「仙都就快要到了，你為什麼又猶豫害怕著要放棄了呢！」

說完便伸出手做出要拉他一把的樣子。聞言，契虛就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藉著少年樵夫的幫助抬腳踏上了石徑。到了山頂後，那是一塊寬廣的平地，向下眺望河川平原，都已經變小得幾乎看不清楚了。

又前行一百餘里，進入一個洞穴中。從洞穴的另一端走出去時，見眼前是一望無際的積水，水中有一條石徑，寬僅一尺多，卻似有一百多里長的樣子。少年樵夫領著契虛小心的沿著這水中石徑走去，來到一處山腳下，前方有一株巨大的樹木，枝葉繁茂的大樹上方還籠罩著淡淡的煙霧雲氣，估計這株大樹有數千尋（一尋為八尺）高。

少年樵夫讓契虛稍待一會兒，然後手腳俐落的爬上了樹，接著發出了長嘯聲。過了許久，忽然從樹梢處吹下來了一陣夾帶著一些枯黃落葉的風，沒過多久，就見一條下方吊著一個行囊（註）的巨繩從山頂垂降下來（註）。少年樵夫要契虛閉上眼睛坐在行囊中，估摸著經過了不到半日的時間，少年樵夫說：

「師父可以醒來睜開眼了。」

契虛依言睜眼查看，發現自己已經身在山頂。眼前有一處城池與宮闕，裝飾在宮闕上的珍珠與美玉相互交映著光芒，就矗立在一片散發著奇異色彩的雲氣後方。少年樵夫指著那處城池宮闕說：

「那裏就是稚川了！」

於是契虛就隨著少年樵夫一起前去，進入城池後，見有一百名仙童前來聚集在二人身旁，有一位仙人走上前來問少年樵夫，說：

「這位僧人是誰，他應該是人世間的人吧？」

少年樵夫說：

「這名僧人一直希望能來稚川遊覽，因此就帶他來這兒了。」

不久之後來到一處殿堂，堂上有一位頭戴冠簪和禮帽的人，身形魁梧、儀表堂堂，靠著一張玉製的桌子坐著，另有侍者、護衛在身旁排排站立，保衛的十分嚴密。少年樵夫要契虛上前謁拜那位大人，同時介紹說：

「這位就是稚川真君了。」

契虛聞言依禮拜見。真君要契虛上前幾步，問道：

「你斷絕了『三彭之仇』了嗎？」

契虛不解「三彭之仇」是何意思，因此無法回答。真君見狀，說：

「既如此，你就真的不可以再留在此處了！」

就吩咐少年樵夫帶著契虛去往翠霞亭。這座翠霞亭與天空相連接，座落在雲端之上，見有一人袒露著上身、睜大著雙眼（註），頭髮有數十尺長，皮膚雖如凝脂般光滑卻呈現黝黑的色澤，讓人感覺他能看穿人心的樣子。少年樵夫對契虛說：

「你可以上前向他行禮拜謁。」

契虛行禮過後，就問少年樵夫：

「此人是誰？為什麼眼睛張得那麼大？」

少年樵夫說：

「這位此人楊外郎（註）。楊外郎是隋朝的宗室子弟，在南宮擔任外郎之職。當時正值隋朝末年，天下群雄並起，各處兵災不斷，楊外郎就前往山中居住以躲避戰亂，如今以經得道成仙。他這副模樣也不單只是張大了眼睛，而是『徹視』。所謂的『徹視』，就是他將眼光都放到人世間觀察了。」

契虛說：

「那麼請他眨一下眼睛可以嗎（註）？他老是這樣瞪著眼睛讓人看了怪不舒服的。」

少年樵夫就上前向楊外郎請求，楊外郎就眨了一下眼睛後重新睜眼向四面觀看，從他雙眼中發出的光亮就更加亮得像是日月之光。契虛頓時嚇得背上都是汗，毛髮都為之驚顫不已。

契虛又見有一人躺臥在石壁之下，少年樵夫介紹說：

「此人姓乙名支潤，也是人間的凡人，在得道之後來到此處的。」

後來少年樵夫徇原路帶著契虛返回人世間，沿途風景仍與來時相同，沒有多大的變化。契虛就問少年樵夫：

「我先前拜謁真君時，真君問我『三彭之仇』，我不能回答。這『三彭之仇』是什麼意思？」

少年樵夫回答說：

「這『三彭之仇』中的『彭』，是道家的三尸神（「三尸」或作「三屍」，尸者，神主也）的姓。這三尸神經常在住在人體內的上、中、下三個丹田中，上尸好華飾，中尸好滋味，下尸好淫慾。祂們窺伺探查那人的罪過，每到了庚申日，就會將紀錄呈給上帝。因此之故，凡是修習神仙之道者，就應當先斷絕自身的三尸，也就是『斬三尸』，使自身恬淡無欲、神靜性明，並累積衆善，如此方能得道成仙。不然的話，就算是在如河堅定刻苦自己求道之心，也於事無補啊。」

契虛聽了之後便領悟其中的道理。與少年樵夫別後，就回到太白山中搭建了草蘆居住，開始不吃五穀雜糧，吐納練氣持續修行，也不曾將自己在稚川的見聞告知其他人。到了唐德宗李适、貞元年間，契虛才搬到了華山山腳下居住。

有滎陽人鄭紳，與吳興人沈聿，倆人一起從長安城東面出關，當走到了華山山腳下時，適逢天黑且下起大雨，二人因緣際會找到了契虛的住處請求借宿避雨。契虛與人方便答應他們可以留下，只不過因為契虛因為不吃五穀雜糧的緣故，就沒有辦法為鄭、沈二人準備吃食。

鄭紳驚訝契虛不吃飯但身體外觀卻還是肌膚豐滿、模樣還是如此眉目清秀，就向他請教原因，契虛這才將稚川的經歷告知。鄭紳原本就是個好奇之人，既然聽說有這樣的神仙事蹟，不免又高興又驚訝。等到他事情處理完、從關東返回長安，途中特地再前往契虛的住處拜訪，卻見契虛早已離開，向附近居民打聽，卻沒有人知道契虛的下落。之後鄭紳經常對人說起關於契虛遊稚川的故事，並將之寫成一篇傳記文章，名稱就叫做《稚川記》。

----- 偶素分隔線 之 備註 -----

註：「浮屠氏」，指佛教徒。浮屠，亦作浮圖、休屠。按浮屠、浮圖，皆即佛陀之異譯。佛教爲佛所創。古人因稱佛教徒爲浮屠。佛教爲浮屠道。

註：「髡」，音「坤」，剃去毛髮。

註：「師」，指「法師」，對僧人的尊稱。

註：「捀」，音「風」，古同「捧」，兩手托物、用手端著。

註：原文此處的「原」通「願」。

註：「捀子」，背簍販賣者。一說為樵人。因後文有「前有巨木，煙影繁茂，高數千尋。捀子登木長嘯久之……」，商人應該沒有如此身手，故本文的「捀子」應指樵夫。

註：「至人」，道家指超凡脫俗、達到無我境界的人。又古時候指思想或道德修養最高超的人。

註：「巘」，音「演」，形狀像甑（蒸鍋）的山，或險峻的山峰或山崖。

註：「行橐」，「橐」音「陀」，即「行囊」，出行時攜帶的行李袋子或背包。

註：「縋」，音「墜」，以繩索懸綁物體往下墜送。

註：「瞬目」，原指眨眼。或形容一眨眼工夫，極言時間短暫。或指張眼。按後文文意則此處應指張眼。

註：「外郎」，古代職銜名稱，指沒有固定職務的散郎或員外郎。如漢朝的中郎將分掌三署。郎有議郎、中郎、侍郎、郎中，皆掌宮殿門戶，出充車騎。沒有固定職務的散郎稱外郎。六朝以來，正員以外的官員亦稱員外郎。

註：「寤」，音「勿」，睡醒、蘇醒。

改編自 《宣室志》

原文：

《宣室志》．卷一．僧契虛

浮屠氏契虛者，本姑臧李氏子，其父為御史於玄宗時。契虛自孩提好佛氏法律，年二十七，髡髮衣褐，居長安佛寺中。及祿山破潼關，玄宗西幸蜀門，契虛遁入太白山，採柏葉而食之，自是絕粒。

嘗一日，有道士喬君，貌清瘦，鬚鬢盡白，來詣契虛。謂契虛曰：

「師神骨甚孤秀，後當邀遊仙都中矣。」

契虛曰：

「吾塵俗之人，安能詣仙都乎？」

喬君曰：

「仙都甚近，師可力去也。」

契虛因請喬君導其徑。喬君曰：

「師可備食於商山逆旅中，遇捀即犒於商山而饋焉。或有問師所詣者，但言原遊稚川，當有捀子導師而去矣。」

契虛聞其言，喜且甚。

及祿山敗，上自蜀門還長安，天下無事。契虛即往商山，舍逆旅中，備甘潔以伺捀子饋焉。僅數月，遇捀子百餘，俱食畢而去。契虛意稍怠，且謂喬君見欺，將歸長安。既治裝，是夕，一捀子年甚少，謂契虛曰：

「吾師安所詣乎？」

契虛曰：

「吾願遊稚川有年矣。」

捀子驚曰：

「稚川，仙府也。吾師安得而至乎？」

契虛對曰：

「吾始自孩提好神仙，常遇至人，勸我遊稚川。路幾何爾？」

捀子曰：

「稚川甚近。師真能偕我而去乎？」

契虛曰：

「誠能遊稚川，死不悔。」

於是捀子與契虛俱至藍田上，治具。其夕，即登玉山，涉危險，逾岩巘，且八十里。至一洞，水出洞中，捀子與契虛共挈石填洞口，以壅其流。三日，洞水方絕。二人俱入洞中，昏晦不可辨，見一門在數十里外，遂望門而去。既出洞外，風日恬煦，山水清麗，真神仙都也。又行百餘里，登一高山，其山攢峰迥拔，石徑危，契虛眩惑不敢登，捀子曰：

「仙都且近，何為彷徨耶！」

即挈手而去。既至山頂，其上坦平，下視川原，邈然不可見矣。又行百餘里，入一洞中。及出，見積水無窮，水中有石徑，橫尺餘，縱且百里餘。捀子引契虛躡石逕而去。至山下，前有巨木，煙影繁茂，高數千尋。捀子登木長嘯久之，忽有秋風起於林杪，俄見巨繩系（繫）一行橐，自山頂而縋，捀子命契虛暝目坐橐中。僅半日，捀子曰：

「師可寤而視矣。」

契虛既望，已在山頂。見有城邑宮闕，璣玉交映在雲物之外。捀子指語：

「此稚川也！」

於是相與詣其所，見仙童百輩，羅列前後。有一仙人謂捀子曰：

「此僧何為者，豈非人間人乎？」

捀子曰：

「此僧常願遊稚川，故挈而至此。」

已而至一殿，上有具簪冕者，貌甚偉，憑玉几而坐，侍衛環列，呵禁極嚴。捀子命契虛謁拜，且曰：

「此稚川真君也。」

契虛拜。真君召契虛上，訊曰：

「爾絕三彭之仇乎？」

不能對。真君曰：

「真不可留於此！」

因命捀子登翠霞亭。其亭亙空，居檻雲矗，見一人袒而瞬目，髮長數十尺，凝膩黯黑，洞瑩心目。捀子謂契虛曰：

「爾可謁而拜。」

契虛既拜，且問：

「此人為誰何瞬目乎？」

捀子曰：

「此人楊外郎也。外郎，隋氏宗室，為外郎於南宮。屬隋末，天下分磔，兵甲大擾，因避地居山，今已得道。此非瞬目，乃徹視也。夫徹視者，寓目於人世爾。」

契虛曰：

「請寤其目，可乎？」

捀子即面請，外郎忽寤而四視，其光益著若日月之照。契虛悸背汗，毛髮盡勁。又見一人臥石壁之下，捀子曰：

「此人姓乙，支潤其名，亦人間之人，得道而至此。」

已而捀子引契虛歸。其道途皆前時之涉應。

契虛因問捀子曰：

「吾向者謁見真君，真君問我三彭之仇，我不能對。」

曰：

「彭者，三尸之姓，常居人中，伺察其罪，每至庚申日，籍于上帝。故學仙者，當先絕其三尸，如是則神仙可得，不然，雖苦其心，無補也。」

契虛悟其事。自是而歸。因廬於太白山，絕粒啄氣，未嘗以稚川之事語於人。貞元中，徙居華山下。有滎陽鄭紳與吳興沈聿俱自長安東出關，行至華山下，會天暮大雨，二人遂止。契虛以絕粒，故不致庖爨。鄭君異其不食，而骨狀豐秀，因徵其實。契虛乃以稚川之事告於鄭。鄭好奇者，既聞其事，且歡且驚。及自關東回，重至契虛舍，其契虛已遁去，竟不知所在。鄭君常傳其事，謂之《稚川記》。